浪涛声不绝于耳，裹着船舷边沉默的两人。海风比刚才更加猛烈，毫无顾忌地呼啸而过，将连珹那头半干的长发彻底吹散，狂野地飞舞，如同海藻，又如同燃烧的火焰。
席镜生就站在她身侧，距离很近。近到一缕不听话的发丝，被风吹起，掠过他微凉的唇畔，带来一丝细微的痒意。
他没有躲，反而顺着那缕发丝掠过的方向，微微仰起头，望向头顶那片被船舷灯光切割得有些破碎的夜空。
七月末，月亮只是一轮清冷的银钩，斜斜挂在天边，洒下疏淡的光辉。至于星星……稀稀落落的几颗，在厚重的云层和光害中若隐若现，显得格外寂寞。
“啧，” 席镜生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啧，手里拨弄着那个银色的都彭打火机，拇指擦过滚轮，幽蓝的火苗“嚓”地一声跃起，在他指间明明灭灭，他忽而低低地笑了一声，漫不经心的调侃：“今天的小星星……好像不太给面子啊。”
顿了顿，席镜生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连珹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灰蓝色眼睛上，嘴角勾起一个漂亮的弧度，慢悠悠地补充：“大概……都落到我们席太的眼睛里去了，天上嘛，自然就不剩什么了。”
“……”
“席总——”连珹没给他好气儿，目光还落在远处的海平面上，声音冷淡：“什么时候……需要这么费心扮演这种‘宠妻’人设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含着笑的脸上扫过，语带讥诮：“是最近镜生科技的股价太稳，闲得慌？还是……又有了什么新的、需要‘恩爱夫妻’形象配合的商业计划？”
“……”席镜生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那双盛着笑意的桃花眼里掠过一丝错愕，随即笑得更开了。
席镜生歪了歪头，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好像发现什么新大陆似的，兴致盎然：“原来……席太知道，老公是在‘宠’你啊。”
他故意拖长了“宠”这个字的音节，带着点狎昵，也带着点戏谑。
“我还以为，” 他向前凑近半步，几乎要贴上她被风吹得冰凉的手臂，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我做的那些‘好’，都被你自动归到……‘商业合作伙伴之间必要的社交礼仪’，或者‘维持表面婚姻和谐的例行公事’里去了呢。”
“……”连珹被他这番话和他突然靠近的气息，激得耳根一热，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她别开脸，不再看他，她懒得跟他比谁的脸皮更厚，这个话题再纠缠下去，只会让这个恶劣的男人更加来劲，说出更多让她招架不住的话。
席镜生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廓和明显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的侧脸，眼底的笑意更深。但随即，那笑意又沉淀下去。
到现在了，这个女人……还是没有正眼看过他一下。
从上车，到餐厅，再到此刻甲板上。
她的目光，似乎总是落在他之外的地方——车窗外，餐盘里，远方的海，或者……虚无的夜空。
她在看什么？
或者说，她在透过这片夜色，看谁？
席镜生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那支夹在指间的香烟，过滤嘴被他捏得微微变形。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望着海面的连珹，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下午……电梯里的密码，为什么要那样设置？”
“……”席镜生拨弄打火机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连珹依旧侧对着他，目光落在远处黑暗的海平线上，长发翻飞。
她问这个。
问那个他用时间和生日、幸运数字组合出来的动态密钥，还有那个“骑士巡游”的路径问题。
为什么。
席镜生看着她清冷又倔强的侧影，静默了几秒，忽而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别过脸，和她一样，将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深沉翻涌的夜海。
声音比刚才沉低了一些，混在风浪声里，近乎温柔的磁性：“为了……纪念一个人。”
连珹的心跳漏了一拍。
纪念……一个人。
谁？
她脑海里，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几乎要冲破喉咙——
Jenson。
是他自己。
那个博士论文的发表日期，那个未完成的收敛条件……他用那些数字，那些路径，那些只有Jenson才会痴迷和运用的数学游戏，在现实的世界里，为自己早已死去的部分，留下了一个隐秘的墓碑。
就像这艘船的名字——莫比乌斯。
一个没有内外、没有始终、无限循环却永远被困的单侧曲面。
连珹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发紧。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得发疼。
但她没有追问，只是和他并肩看着那片漆黑的海。两个人并肩站在船舷边，目光或许一同沉在海底，谁也没有讲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和他一样，望着同一片黑暗的海。目光仿佛一同沉入了海底，去寻找那个或许永远也找不到的答案，或者……那个彼此心知肚明，却谁也不敢轻易触碰的名字。
两人之间的空气，再次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席镜生忽而又抬起了头。
过了好一会儿，席镜生忽然抬起头，望向天空中那轮清冷的弦月，和它旁边那颗孤独闪烁的星辰。
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点子，嘴角微微勾起来。他侧头看她，桃花眼里又浮起了那种促狭的光，但这一次促狭底下藏着一点更认真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他转过头，看向连珹，嘴角勾起一个漂亮的弧度，懒洋洋地诱哄着：“对了，margot，考你个题。”
连珹微微蹙起眉头，带着惯有的警惕看向他。不知道这个男人，又想玩什么花样。
席镜生却已经将打火机收进了外套口袋，空出的那只手抬起来，修长的手指，笔直地指向夜空中那轮月亮。
他的语气轻快：“光从月球到地球需要走多久，这个基础知识点，我们聪明的席太肯定知道。那现在——”
他顿了顿，指尖在空中虚虚一点，像是在勾勒某个看不见的坐标系：“假设我们现在所在的坐标是北纬31度，东经122度。今晚的月相是残月。大气折射修正值……我们取0.5弧度。”
席镜生收回手，插回裤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桃花眼里闪烁着挑战和期待的光芒：“那么，光从这轮月亮，到达你漂亮的眼睛里，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最接近的整数……是多少？”
“……”
连珹闭上了眼睛。
大脑在瞬间进入高速运算模式。
月地平均距离约38.4万公里。光速约每秒30万公里。简单相除，得到光从月球到地球的传播时间约为1.28秒。
大气折射修正值0.5弧度？这根本就是个干扰项。大气折射影响的是光的传播路径和视位置，在真空中传播的时间计算根本不需要这个参数。
北纬31度，东经122度……这是烨城的坐标，不是随机变量。他在暗示什么？地理位置与光传播时间无关，除非考虑相对论效应，但那个修正量级极小，可以忽略。
1.28秒。进到整数是1。
后面那个“0.5弧度”的修正值，根本就是用来凑小数点、扰乱视听的废话。
他是在……用他擅长的领域，和她玩一个只有他们能懂的文字游戏。
连珹缓缓睁开了眼睛。灰蓝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清亮如洗，里面带着了然的笑意和淡淡的无奈。
“席总，” 她开口，声音平静，条理清晰，“你的问题里，冗余变量给得有点多。”
她抬起手，学着他刚才的样子，虚虚点了点夜空：“月地距离，光速。有这两个就够了。结果是1.28秒。四舍五入取整，是1。”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他，眼底那丝无奈的笑意更明显了些：“至于你后面编的那个‘大气折射修正值0.5弧度’……大概只是为了凑出‘1.28’这个有零有整的结果，好显得你的问题更‘专业’一点？”
“……”
席镜生愣住了。
他看着她带着点狡黠和拆穿他“把戏”的小得意的脸，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在船灯下闪烁着聪慧的光芒。
随即，他畅快地朗声大笑起来。
席镜生没想到，她不仅瞬间心算出了正确答案，还一眼看穿了他故意设置的“干扰项”和“小花招”。
他低下头，凑近她一些，桃花眼里盛满了笑意，笑容坦荡又明亮：“后面那个……确实是瞎编的。大气折射对真空光速传播时间没影响。”
他承认得干脆，随即又用那种带着点抱怨和诱哄的语气，低声说：“但是席太——你就不能……稍微配合一下，假装被我的‘专业难题’难倒那么一下下吗？给老公留点面子？”
“……”
连珹懒得理他这种没营养的撒娇，而微微偏过头，避开他过于靠近的呼吸和灼热的视线。
但心底，却因为他那句“1.28秒”和之前电梯密码的联想，隐约抓住了什么。
她重新抬起眼，看向他，目光里带着清晰的探究：“所以，‘1.28’……到底是什么？”
不仅仅是光从月球到地球的时间。
和他电梯密码里的“771055”（H_A M_B）有关联吗？和他生日（9月19）有关联吗？还是……和他身高有关？他的身高的话……188cm？1.88米？和1.28秒有什么……
席镜生看着她那张总是冷冷清清的脸上，此刻介于困惑和恍然之间的表情，桃花眼弯得更深，笑意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他笑得坦荡又得意，带着点“你猜”的恶劣：“嗯……席太可以慢慢想。不过，要记住哦，下回我的电梯，你要再进不来，老公可不一定有空给你按密码了。”
“……”
连珹挑了下眉。
所以，下午他说电梯里他说的那句“基于当前时间和我的个人身份信息生成”，真的不是在纯粹逗她玩。
所以……下午那个电梯密码里的“月份A=9，日期B=19”，是他的生日。而现在这个“188”，是他的身高？
他所谓的“个人身份信息”，原来真的可以这样“用”？
光速，身高，生日，幸运数字，甚至那些数学路径游戏……
这个男人，像是把他灵魂的碎片、过往的印记、那些属于Jenson的骄傲、孤独、浪漫、疯狂都打散了，
变成一个个需要破译的密码、一道道待解的谜题，藏在他世界的各个角落里。
那他是不是也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人，能捡起这些碎片，尝试着拼凑，尝试着理解，尝试着……走近那个被层层伪装和游戏规则保护起来的他？那个Jenson?
连珹眯着眼看了一眼男人的侧脸。他已经恢复了漫不经心的样子，低头，再次拨弄起手里的打火机。
这一次，他擦动了滚轮。
“嚓。”
一簇幽蓝的火苗，安静地跃起，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他没有去点烟，而是无意识地像转笔那样，用极其灵活的手指，将那个燃烧着的打火机，在指间熟练地旋转、抛接。火苗划过空气，带出橙红色的光弧，从他手背上飞掠而过，又稳稳地落回掌心。动作流畅，玩世不恭，危险又迷人。
连珹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这个动作吸引。
那个动作太流畅了，像近乎本能的肌肉记忆。
剑桥的学生时代，那个还叫Jenson的少年，在图书馆熬夜推导公式、在实验室等待数据跑出来的间隙，也是这样，让一支普通的圆珠笔或铅笔，在修长的手指间，翻飞出无数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弧圈。
连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他指尖那簇明明灭灭的蓝色火苗吸引。
她看着那只打火机在他指间仿佛有了生命般飞舞，蓝色的火焰像一只被驯服的小鸟，安静又危险，时而飞出，时而乖巧地落回他温热的掌心。
那个画面，和她泛黄的记忆中的场景奇异地重叠了。
“能给我一支烟吗？”
席镜生转着火机的动作，骤然停了下来。
他微微挑眉，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确实……没想到。
没想到这只看起来干净剔透、仙气飘飘的“小蝴蝶”……
会抽烟？
席镜生感受到一股别样的悸动。
他停下动作，手指还保持着夹着火机的姿势，幽蓝的火苗安静地燃烧着，映亮他眼中的讶异和探究。
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海风将她身上的气息吹送过来——他面霜的草木清香，西装上淡淡的 vintage 存放气味，还有一丝……干净的奶甜。
那种触感放大了她此刻所有的感官——海风刮过皮肤的凉，火机金属外壳反射的冷光，他蓝莓爆珠甜香的呼吸。
连珹的下巴，被那支他夹在指间的香烟，轻轻地抬了起来。
她微微仰起脸，迎上他的目光。
蓝灰色的眼睛，在船舷昏黄的灯光和他手中幽蓝火苗的交映下，清澈得像最干净的极地冰川，此刻却清晰地倒映出他微微俯身的影子，以及……他眼中那两个仿佛落入深井的小小倒影。
席镜生看着这双眼睛，近在咫尺美丽又神秘，他忽而低低地笑了一声，气音滚过喉咙，有种撩人的沙哑。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自己倒映在她瞳孔里的影子，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情人的耳语：“今晚的‘星星’……我看到了。”
席镜生顿了顿，指尖的香烟在她下巴上，轻微地摩挲了一下，“你……看到了吗？”
“……”
连珹不明所以，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星星？
天上那些稀稀落落、几乎看不见的星星？
但下一秒，她看着他眼中那两个清晰的自己，看着他瞳孔深处那片仿佛要把她吸进去的黑暗，和黑暗里那两点因为倒映着船灯和她而闪烁的“星”光……
她忽而听懂了。
他说的“星星”，不是天上的。
是她眼睛里的。
是他自己的倒影。
他在用这种拐弯抹角、幼稚又浪漫到极点的方式，告诉她：我在你眼里，看到了我。你就是我的星星。
连珹被他这直白又浪漫到近乎撩人的情话，弄得彻底失了神，心跳瞬间失序，一时间忘了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和他眼中那个不知所措的自己。
席镜生看着她脸上又露出那种小女孩似的、茫然且悸动的表情，心底那片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地方，像是被羽毛最轻柔的尖端，不轻不重地搔了一下。
痒。
一种近乎宠溺的满足感席卷全身。
席镜生轻轻地笑了。
然后，他将那支抵着她下巴的香烟，缓缓移开。没有收回，而是横着，极其轻缓地按在了她微微张开的蔷薇色下唇上。
冰凉的过滤嘴，贴上她温热的唇瓣。
那个动作很慢，很专注，像一个奇异的仪式。不像在递烟，倒像是在……给一枚无形的戒指试戴尺寸。
虔诚，又带着狎昵的暗示。
连珹因为这冰凉的触感和暧昧至极的动作，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下意识地微微张开了唇。
就在她唇瓣微启的瞬间——
席镜生却忽然，将香烟从她唇间干脆利落地抽了回去。
然后，在连珹心里即刻间涌上一股失落感，还没来得及反应——
男人偏过头，姿态自然又随意地将那支还带着她唇瓣微温的香烟，重新叼回了自己的唇间。
“咔嚓。”
拇指擦过滚轮，幽蓝的火苗再次跃起，凑近烟头。
橘色的火星亮起，迅速蔓延，将他俊美的侧脸在那一瞬间映亮。深邃的眉骨，挺直的鼻梁，微陷的脸颊，线条清晰的下颌……在跳跃的火光和升腾起的淡蓝色烟雾中，构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慵懒又性感。
他微微眯起眼，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淡蓝色的烟雾在海风中迅速弥漫开来，将他笼罩其中，也丝丝缕缕地飘向近在咫尺的连珹。
蓝莓的甜香，薄荷的清凉，混合着烟草略带苦涩的醇厚气息，霸道地侵入她的感官。
连珹看着那支本该落在她唇间、此刻却被他咬在齿间的香烟，看着他被烟雾模糊的、英俊得近乎妖孽的侧脸，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悸动和期待，瞬间被失落、羞恼和被戏弄的无力感取代。
空了一下。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轻轻掏走了一块，灌进了冰凉的海风。
这个男人……
总是这样。
永远在给她希望和绝望之间反复横跳，永远在用最温柔的方式，做最残忍的试探和游戏。
给你一点似是而非的希望，一点若有若无的温柔，一点让人心跳加速的暧昧。
然后，在你即将沉溺、或者试图靠近的时候，又轻描淡写地将一切收回。
给希望，又收回。
这是他最擅长、也最乐此不疲的……心理剧。
蓝莓和薄荷的气味在海风里纠缠、扩散，将两人包裹在一个私密的小世界里。蓝烟袅袅中，他的五官轮廓显得有些朦胧，却也因此更加蛊惑，那种介乎于少年清澈与男人性感之间的独特魅力，在此刻被放大到极致。
连珹看着他，脑海里忽然不受控制地，想起上次庆功宴上，花至曾兴奋地分享给她看的一个法国男模的广告硬照。当时花至说，那个男模的气质有点特别，有种忧郁不羁的危险的性感。
此刻看着席镜生，她觉得，花至说的那个男模，其实和席镜生并不太像。
席镜生的五官太立体了，整张脸的骨骼结构漂亮得像雕塑，线条分明利落，脸部的纵深比寻常亚洲人更明显，侧脸轮廓在光影下有着近乎白人模特般的深刻和层次感。尤其是当他微微侧头、叼着烟、半眯着眼看向远处时，那种落拓不羁、又带着深沉故事感的气质，是那个男模远远不及的。
她不知道自己盯着他看了多久。
直到他含笑的声音穿过淡蓝色的烟雾，将她有些飘忽的思绪，猛地拽了回来。
“席太……犯花痴了？”
席镜生微微偏过头，吐出一口悠长的烟雾，桃花眼里含着毫不掩饰的促狭。
“嗯？没事儿，老公是你的。随便看，不收门票。”
“……”连珹因为他这句没脸没皮的话和脸上那副“被我迷住了吧”的得意表情，瞬间从短暂的失神中惊醒，脸颊爆红，又羞又恼。
她收回视线，当仁不让地冷冷怼了回去：“合同里……可没写‘不许看’。”
连珹抬起眼，学着他平时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调侃语调，补充道：“再说……席总是不是忘了，你上次在庆功宴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是‘仙女’？”
她微微歪头，看着他瞬间有些错愕的表情，语气更加“理直气壮”：“仙女看你……属于‘降维打击’。你应该感到荣幸才是。”
“……”席镜生愣了一秒。
随即，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再也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
笑声爽朗，愉悦，毫不掩饰，在空旷的甲板上和海浪声中回荡，甚至惊起了不远处桅杆上栖息的一两只海鸟。
他笑得肩膀耸动，桃花眼里漾开一片璀璨的笑意。
这才是她。
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连珹嘛。
聪明，灵动，会在他设定的“游戏规则”里，找到漏洞，漂亮地回击。
刚刚在车上、在餐厅里，那个失魂落魄、沉默疏离、仿佛一碰就碎的脆弱模样，真的让他……有些不知所措，甚至隐隐害怕。
那样的连珹，让他觉得陌生，也让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伤到她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那样的她。
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去问，去碰触。
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游戏，习惯了用轻佻和玩笑来处理一切过于复杂或沉重的情感。
可面对那样沉默流泪的她，他那些惯用的手段全都失效了。
所以，只能笨拙地，用一件棉服，一顿晚餐，一些幼稚的逗弄，试图驱散她身上的悲伤，或者……至少，把她拉回他可以“应对”的轨道。
而现在，这个伶牙俐齿冷着脸反击他、眼神里重新有了生动光彩的小Cub，才是让他心里觉得舒坦、觉得熟悉、也觉得……有趣的连珹。
席镜生笑够了，抬手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偏过头，看着连珹。
她正用手笨拙地拢着被海风吹得狂乱飞舞的长发，试图将发尾拨到耳后，避免被风吹到他手中香烟明灭的火星燎到。
那个动作带着点不经意的可爱，和她平时冷静理智的形象形成奇妙的反差。
席镜生看着她微微着蹙眉和长发“搏斗”的侧脸，喉结不受控制地，轻轻滚动了一下。
席镜生咬着烟，声音有些含混低哑地问：“怎么学会抽烟的？”
他顿了顿，桃花眼微微眯起，看着她，“你的……Charles教的？”
他记得，Charles是她在剑桥时期的男友。那个曾经把她圈在怀里过生日的男人。
连珹还在和头发奋战，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Charles不抽烟。”
“………”
席镜生咬着烟，从鼻子里几不可察地哼笑了一声，声音含糊不清，带着点意味不明的嘟囔：“记得……很清楚嘛。”
男人很快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雾，将那丝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酸意藏在了袅袅升腾的烟雾后面。
连珹没有接这个茬。
她似乎终于放弃了整理头发，任由长发在风中飞舞。她转过身，重新面向大海，微微眯起眼睛，望着远处海面上那片跳跃的、银鳞般的月影。
那个表情，像一只刚刚睡醒、在晨光中舒展身体、慵懒地眯着眼打量世界的小豹子。卸下了部分防备，蓝灰色的眼睛因为眯起而显得更加狭长迷人，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交叠出小片阴影，整张脸凌厉的线条，都因为这个细微的表情而柔和了几分，透出一种不设防的、天真又性感的魅力。
席镜生看着她被海风吹得微微泛红的鼻尖和脸颊，轻轻颤动的睫毛长而卷翘……
席镜生喉结滚动了一下，将嘴里那口烟缓缓吐出。心里那处柔软的地方，又被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痒。
连珹又伸出手，试图去拢再次被风吹到脸前的长发，手指纤细白皙，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泛着玉质的光泽，动作却依旧带着点笨拙的可爱。出门前他给她系在手腕上、当作蝴蝶结的黑色领带，还松松地缠绕在那里，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席镜生咬着烟，看着她这副和头发“较劲”的样子，终于忍不住，闷声低笑了起来。
他忽然伸手，趁她不注意轻轻一扯，就将那条原本系在她手腕上的黑色领带解了下来。
丝绸滑过皮肤，带来冰凉的触感。连珹一惊，下意识地就想转身，质问他又要干什么。
然而，还没等她完全转过身——
一支带着他体温和淡淡蓝莓甜香的香烟，就被他带着薄茧的指尖，不由分说地轻轻塞进了她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唇瓣之间。
“！”
过滤嘴贴上她温热的嘴唇，那股清新的蓝莓气味，瞬间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霸道地侵入她的所有感官。
她下意识地咬住了过滤嘴。
而席镜生，在她咬住烟的瞬间，就已经松开了手。
下一秒，男人的双手已经从她身后，轻柔地拢起了她那一头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的长发。
他的手指穿过她浓密微凉的发丝，动作并不十分熟练，但很轻柔，小心地避开了拉扯。
“别动。” 席镜生的声音从她脑后传来，带着点慵懒的笑意，气息拂过她裸露的后颈，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我们Dolly啊，负责把烟……保管好啊。”
说话间，席镜生指尖灵巧地翻折、缠绕，用那根解下来的黑色领带，代替发圈，将她浓密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了一个利落漂亮的低马尾。
“这回要是再燎到头发……” 他拉紧领带，打好一个结，声音里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老公可概不负责了哦。”
“……”
连珹咬着那支他塞过来的香烟，整个人还处于一种“我是谁我在哪他在干什么”的震惊和茫然之中。
后知后觉地，她才猛地意识到——
这个男人！他拿他抽过的、还带着他气息的烟！直接塞进了她嘴里？！
这算什么？！间接……？！
她脸颊瞬间爆红，耳根烫得惊人，又羞又气，恨不得立刻把烟吐掉。
然而，还没等她有所动作——
束好的长发忽然一紧。
男人温热的手掌，已经从她身后伸过来，轻轻巧巧地又从她微张的唇间，将那支香烟抽走了。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连珹还保持着咬着烟的姿势，唇瓣微张，表情呆滞，完全没反应过来。
席镜生已经又绕到了她身侧，这回站得离她更近了一些，肩膀几乎要贴上她的。
席镜生面对着她，重新将那支香烟，无比自然地咬回了自己唇边。
然后，他偏过头，对着海风漫不经心地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
淡蓝色的烟圈在夜色中缓缓上升、扩散，最终消散在咸湿的空气里。
席镜生侧过头，看向还处于怔忪状态的连珹，桃花眼里漾着春风和煦般温柔又恶劣的笑意，慢悠悠地问：“尝到了吗？”
“……”
尝到了吗？
尝到什么？
是他烟的味道？蓝莓薄荷的甜香，烟草的微苦醇厚？
还是……他唇间残留的气息，和他那份恶劣又迷人的、吊人胃口的“游戏”？
连珹看着男人近在咫尺的、带着得意和挑衅的漂亮笑脸，只觉得早上咬他喉结那口，实在是咬得太轻了。
她现在恨不得扑上去，再狠狠地、用力地咬他一口。
咬死这个恶劣的、总是戏弄她的混蛋！
但……
不得不承认。
这男人的品味，确实很好。
烟味并不浓烈呛人，反而带着一股清新的蓝莓香气，混合着极淡的薄荷清凉，口感顺滑，余味干净。
因为刚才那短暂的被迫“品尝”，连珹的鼻端和口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股独特的味道。她无意识地眯了下眼睛，纤长的睫毛垂下，仿佛真的在细细回味。
然后，她抬眼看向席镜生，灰蓝色的眼睛里恢复了清明，也带上了一点清冷又狡黠的光，喃喃自语，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嗯……蓝莓味。”
顿了顿，她抬起眼看向他，目光清澈：
“大卫杜夫？爆珠款？”
“……”席镜生夹着烟的手指一顿。
他侧过头，微微挑眉看向她，桃花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和欣喜。
这个女人……居然能识别出他香烟的品牌？
大卫杜夫的蓝莓爆珠，并不是市面上最常见、最大众的爆珠款式。而且，他吸烟有个小习惯——通常不会在吸烟前刻意捏爆那颗小小的爆珠，而是喜欢让烟草自然燃烧，让薄荷的清凉和蓝莓的甜香，随着烟雾的升腾，更自然、更缓慢地释放出来，形成一种独特的前中后调。
她能分辨出来？
不仅认出了品牌，还精准地说出了是“蓝莓爆珠”款？
席镜生低低地笑了一声，语气是调侃的，眼神却深了些：“看来……席太私下没少对老公‘用心’啊。连老公抽什么牌子的烟，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他故意拖长了“用心”两个字的音节，带着狎昵的暗示。
连珹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转开视线，目光再次落向远处的海面，侧脸在夜色和船灯下，有种清冷又神秘的美感。
身上那套 vintage 吸烟装，衬得她身形挺拔利落，方才被烟雾短暂缭绕，此刻发丝被黑色领带束起，露出优美白皙的脖颈和清晰的侧脸线条……
仙气飘飘，又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冷冽魅惑。
席镜生看着这样的她，心里那点痒意更盛了。
像是有一只小猫爪子，在他心尖上，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又一下。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
几秒的沉默后，连珹忽然弯了一下嘴角，转过头看向他，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小小的狡黠。
她学着他平时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语调，轻轻地说：“这有什么。我抽过的烟，比你看过的女人还多。”
“……”席镜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连珹再接再厉，轻飘飘的一句：“我只不过是……之前，也刚好喜欢这个牌子而已。”
“……”席镜生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他几乎是哑然失笑。
原来……她真的会抽烟。
而且，听这语气，似乎“阅历”还不浅？
小仙女和烟。
仙气飘飘，不染尘埃的剑桥女博士 & 带着颓废、叛逆、神秘色彩的烟草。
席镜生感觉自己心脏的跳动，不由自主地又加快了几分。
眼底的光芒，也越来越深，越来越亮。
仙气飘飘的小仙子，私底下……居然也有这样的一面。
喜欢抽和他一样的小众蓝莓爆珠。
清冷与神秘，理智与叛逆，仙气与魅惑……
这些矛盾的特质，在她身上奇妙地融合，形成一种让人根本无法移开视线的吸引力。
席镜生咬着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在心里哑然失笑。
娶她……真是挖到宝了。
一个他完全无法预测、每一次都能给他带来意外“惊喜”的宝藏。
席镜生笑了笑，不再说话，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仿佛在欣赏一件刚刚发现了新属性的艺术品。
他吸了最后一口烟，看着指尖那截只剩下短短一截烟蒂。
海风呼啸，浪涛声声。
他忽而又笑了。
侧过头看向连珹，用那种温柔得能溺死人的语气低声叫她：“宝贝。”
连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到肉麻的称呼激得浑身一颤，带着警惕看向他。
“嗯？”
只见男人忽然拉过了她的左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完全包裹住她微凉纤细的手。连珹的手指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触碰，下意识地想要蜷缩，抽回。
“别动。” 席镜生低声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但动作却异常轻柔。他拉着她的手，微微用力，让她的手指，因为紧张和疑惑，不自觉地微微张开。
连珹不明所以，看着男人低头，专注地看着她细长白皙的手指。月光和船灯下，她的手指干净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健康的淡粉色，是一双非常适合拿笔、亦或弹奏钢琴的手。
此刻，这双手被他握在掌心。
连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和他唇间明灭的香烟，心跳莫名地加快，期待和不安的预感悄然升起。
席镜生脸颊微微凹陷，深深地吸了最后一大口烟。
橙色的火星骤然亮起，映亮他低垂的眉眼和紧抿的唇线，也映亮她微微张开的手指轮廓。
然后——
他微微低头，凑近她张开的左手。
淡蓝色的烟雾，被他以一种巧妙而稳定的力道和角度，缓缓地匀速从唇间吐出。
烟雾并没有立刻散开，而是在他精准的控制下，形成了一个漂亮而完整的小烟圈。
那个圆润的烟圈，如同一个轻盈的指环，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然后不偏不倚地缓缓降落，正好……套在了她左手无名指的指根上。
“！”
连珹的心脏，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停止了跳动。
大脑一片空白。
他在……
用烟圈……
给她“戴戒指”。
她蓦然抬眼。正正地，对上了那双从她指尖抬起、含笑凝望着她的桃花眼。
烟雾已经缓缓飘散开来，模糊了他俊美的轮廓，却让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和深意，更加清晰，更加摄人心魄。
席镜生顺着这个姿势，直接牵过她的左手，将她微微蜷起的手指轻轻展开。
拇指在她左手无名指的指根处——那个刚刚被烟圈“套住”的位置，轻轻捻了捻。
仿佛在确认那个“戒指”是否戴稳。
他笑着逗她，声音被烟熏得微哑：“喜欢吗？”
“……”
连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心跳早已脱轨，脸颊烫得惊人。
喜欢？
这算是什么？
一个恶劣的玩笑？一场心血来潮的戏弄？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标记”和“表白”？
她不知道。
她只觉得，自己所有的理智和防线、所有那些用来保护自己的冰冷盔甲，在这个男人面前，在这个夜晚，在这片海上，在他这个荒诞又温柔的“烟圈戒指”下……
正在寸寸崩陷，土崩瓦解。
不等她回答，甚至不等她从那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
席镜生已经再次用力，握紧了她的手。他转身，拉着她朝着甲板的另一端，快步跑了起来。
“走，带你去个地方。”
连珹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拽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但他握得很稳。他的手很大，很热，完全包裹住她微凉的手，力道不容挣脱。
她被他牵着，身不由己地跟着他跑起来。
船舷的栏杆、灯光、远处的海面，都在飞速地向后退去，化作模糊的光影。猛烈的海风迎面灌来，吹得她束起的马尾在脑后狂舞，吹得她身上的西装外套猎猎作响，也吹开了席镜生那件墨蓝色丝绒外套的衣襟，露出里面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的白色T恤，勾勒出他结实流畅的腰腹线条。
她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
这艘“莫比乌斯号”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角落？他还有什么意想不到的“惊喜”或“恶作剧”在等着她？
理智在尖叫，告诉她应该停下，应该抽回手，应该问清楚。
但她的脚，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跟着他奔跑。
她的手，被他紧紧握着，那温度烫得惊人，也……让人贪恋。
她发现，自己并不想把手抽回来。
不想打破此刻这荒谬却又让她心跳加速的奔跑。
不想回到那个需要戴着面具、计算得失、保持距离的、冰冷而安全的现实。
就让她，暂时地跟着他，跑向这片未知的夜色，跑向这个由他主导的、疯狂而浪漫的梦境深处吧。
理智早已崩陷。
心跳也早已脱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