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珹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还残留着他指尖触感的鼻尖和耳后,又看了看镜子里那个头发微乱、脸颊绯红、眼神还有些茫然的自己……
心跳,依旧快得不像话。
这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
一会儿恶劣地戏弄她,一会儿又温柔得让她不知所措。
她完全……看不懂他了。
席镜生走到玄关,从钥匙架上取下一把造型流畅的哑光黑色跑车钥匙。想了想,他又转身,走回衣帽间。
连珹跟着走出来,正好看到他打开另一侧的衣柜,从里面拿出一件……
不厚不薄的深灰色棉服?
连珹愣了一下,看了看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七月盛夏的夜空,又看了看席镜生手里那件明显是春秋季节穿的长款棉服,脸上露出了清晰的疑惑。
“七月天……你拿这个干什么?” 她忍不住问。
席镜生将棉服搭在臂弯,拿起车钥匙,走到她面前。他没有解释,用空着的那只手,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她的左手。
“走,” 他侧过头,桃花眼里漾着细碎的光,语气轻松,不容拒绝:“带你去看星星。”
∞
车子驶出地库的时候,天边最后一抹紫色正被深蓝吞没。
七月末的烨城,蓝调时刻短暂而壮丽,整座城市像浸在一杯将凉未凉的靛蓝酒液里,霓虹灯一颗一颗亮起来,在尚未完全暗透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孤独。
连珹没有问去哪里就跟他上了车。她穿着他的西装,手腕上系着他的领带,身上全是他常用的那款沐浴露的气味。
男人走在她前面,高大落拓的背影被晚风微微吹动外套的下摆,步伐从容而笃定,像要去赴一场势在必得的约。
连珹看着那个英俊落拓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恍惚和茫然。
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
明明昨天他还把她压在床上,用那种轻佻又冷酷的语气羞辱她——“心上人知道你在我身下吗?”明明今天早上她还在电梯口撞见来找他的另一个女人。
可今晚他给她涂面霜,在她手腕上扎蝴蝶结,说带她去看星星时语气温柔得不像他。
他好像在两个极端之间反复横跳。
一会儿是掌控一切、游戏人间的风流猎手。
一会儿又是会为无意中留下的伤痕懊恼、会用幼稚方式表达关心的……温柔男人。
哪一面才是真的他?
连珹忽而觉得,心口一阵细细密密的疼。
她爱了Jenson那么多年。
爱他字里行间的天才光芒,爱他解题时天马行空的思路,爱那个在遥远学术殿堂里、她透过故纸堆仰望的干净而炽热的灵魂。
可是,她却一点都不了解那个真正叫席镜生的男人。
那个剑桥教室里的少年是真实的,这个风流毒舌、周旋于无数女人之间的席家二公子也是真实的。
连珹忽而觉得,很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她爱了Jenson那么多年。爱那个笔下流淌出天才思路的灵魂,爱那个成为她整个晦暗青春期里,唯一指引和慰藉的的光。
可她爱的,似乎真的……只是一个幻影。
一个她通过论文、报道、和无数个深夜独自仰望时,在脑海中反复描摹的“幻影”。
而生活里的这个“席镜生”,复杂,矛盾,危险,又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她看不懂他,猜不透他,时而被他伤得体无完肤,时而又被他流露出的转瞬即逝的温柔,搅得心慌意乱。
她的Jenson此刻就在她眼前,开车门,对她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容。
可她伸出手,却好像永远也碰触不到……那颗真心。
“发什么呆呢,小祖宗?上车了。” 席镜生拉开车门,侧身看着她,嘴角噙着笑,桃花眼在渐暗的天色下格外蛊惑,他拍了拍低矮的车身,“再不上来,星星可要下班了。”
连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默默地弯腰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是那辆哑光蓝色的法拉利 812 Competizione,线条流畅而嚣张,在暮色四合中呈现出一种迷人的蓝调时刻,车身颜色与天色几乎融为一体,相得益彰。
这是她第二次坐他的副驾驶。
上一次,是昨夜,从婚房回程。那时车内气氛紧绷,她心乱如麻,他沉默抽烟。而此刻……
席镜生正发动引擎,低沉悦耳的轰鸣声响起,随即,顶篷缓缓向后滑动、折叠,敞篷模式开启。
他没有立刻开出去,顺手从储物格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低头点燃。
猩红的火光在昏暗的车内亮起,映亮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挺直的鼻梁。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淡青色的烟雾混合着浓郁的蓝莓甜香和一丝清凉的薄荷气息,在车厢内弥漫开来。
然后,他才挂挡,轻踩油门,流畅地驶出了地库,汇入烨城华灯初上的街道。
席镜生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姿态放松,偶尔在等红灯的间隙,偏头吐出一口烟雾。风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很快将那股甜腻的蓝莓气息席卷带走,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凉。
他侧目,看了一眼副驾上的女人。
从她坐进车里开始,她就没说过一句话。只是安静地待在他的副驾驶座上,衣服是他的圣罗兰收藏,面霜是他的男士护肤品,手腕上系的是他的领带。
浑身上下,从里到外,仿佛都沾染了他的气息,打上了他的标签。他心里有股强烈的占有欲在作祟,甚至有些荒唐地想:能不能就这样把她留在车上,一直往前开,开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席镜生偏过头,又吐了一个小小的回笼烟圈,看着那淡青色的圆圈在风中迅速变形、消散,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真是……疯了。
头一次,这么想要一个……心里装着其他人的女人。
而且这个女人,还是他法律意义上的妻子。
这种矛盾又荒诞的感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隐隐地烦躁。
车子开出繁华的市区,驶上了宽阔的沿江大道。暮色更深,天空的蓝调渐渐沉淀为一种接近墨黑的深蓝,与远处江面上倒映的稀疏灯火形成对比。江风更大,带着水汽的微凉,吹散了车厢里最后一点烟草气息,也吹乱了连珹披散的长发。
她依旧沉默,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期间,她放在腿上的手机屏幕似乎亮了一下,嗡嗡震动了两声。但她只是瞥了一眼,没有接,甚至没有拿起来看,只是随手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然后重新放回腿上。
接着,她做了一个让席镜生有些意外的动作。
连珹微微侧过身,将左手臂肘随意地搭在了敞篷车的车门边缘,然后,将脸轻轻枕在了自己的手臂上。脸朝向窗外,只留给他一个线条优美的侧影。
长发被呼啸的江风彻底吹乱,如同黑色的海藻,在她身后狂野地飞舞、翻卷,与夜色和掠过的高速光影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蛊惑的美感。
惊心动魄又落拓不羁。
好像一头受了伤的母狮。
席镜生握着方向盘,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仿佛要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
今晚的 Margot,和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她,都不一样。
不是冷静专业的连博士;不是狡黠灵动的小蝴蝶;也不是生动鲜活的小野猫。
此刻的margot像一朵黑色的冰玫瑰,在夜风里一瓣一瓣地展开,每一瓣都写着别靠近我。
车子驶上了横跨大江的斜拉索大桥。桥身巍峨,灯光璀璨。长灯葳蕤,在车窗上拖曳出流动的光带,照亮她沉默的侧脸。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城市的喧嚣和尾气逐渐被更开阔的咸腥气息取代。他们已经远离了市区,正驶向更靠近入海口的方向。
连珹身上那股属于他的草木面霜气味,此刻已经完全被微咸湿润的空气,和他指尖残留的蓝莓烟草气息所侵染。
席镜生心里的那点占有欲,因为这气味无声的标记和交融而得到了更隐秘的满足。
席镜生正想开口,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心头发闷的沉默,或者说,想将她从那种仿佛随时会消散的状态里拉回来——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她的左耳。然后,顿住了。
在她那缕被风吹得贴在脸颊边的黑发之下,左耳的耳廓里,塞着一个小巧的无线耳机。
原来……
她上了车就没说过话,宁愿戴着耳机,听着她自己的世界,也不愿意……跟他讲一句话吗?
他几乎没怎么思考,几乎是本能地,在车子平稳行驶的间隙,用那只夹着烟的手,将还剩半截的香烟咬在了嘴里。他换了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越过中控台,从她左耳上把那只耳机轻轻摘了下来。
他的手指擦过她耳廓时她微微一僵,但依然没有回头。
席镜生看也没看,就将那只还带着她体温和淡淡香气的耳机,自然而然地塞进了自己的右耳里。
“什么好听的——”他把耳机塞进自己右耳里,声音含糊而低沉,带着烟熏过的磁性,混合着新一波的浪涌,压低声音问:“把我们 Margot 的魂都勾走了,嗯?”
“连老公……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
含着烟,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沉,更哑,也更具一种漫不经心的侵略感。
然而,让席镜生有些意外的是,即使他做出了这个带着明显挑衅和入侵意味的动作,连珹也依旧没有回过头来。
她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脸枕着手臂,侧对着他,看向窗外被桥灯切割成碎片的黑暗江面。
像一朵开到极盛的黑色冰美人,开始无声凋零,呈现出一种萎靡到极致却又妖冶到惊心的美感。
美丽,冰冷,沉默,带着一种近乎自毁般的绝望。
只留给他一个在流动光影中明明灭灭,漂亮得令人心悸也疏离得令人心头发堵的剪影。
席镜生眸色几不可察地暗了暗,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了些。他忽然想起下午Charles说的话——“她每年的生日愿望,都是希望她的神明能照拂她。”她用不同的语言许同一个愿望,等了不知多少个生日。
席镜生不再看她,转回头,目光重新投向车灯照亮的前方道路。
海岸线的轮廓在更远处隐约浮现,黑暗中能听到隐约的海浪声。
他这才定了定神,将注意力分出一半,去听右耳里传来的音乐。
耳机里流淌出的,是一首他没有听过的歌。
女声的嗓音有些特别的沙哑,却奇异地带着一种空灵的轻盈感,像隔着毛玻璃看到的月光,朦胧,忧伤,又带着一种执拗的温柔。伴奏很简单,干净的吉他扫弦,和一点若有若无的、类似风铃般的电子音效。
此刻,他们共享着同一首歌;
共享着这片沉默的夜色;
海浪声和风声在远处交汇,又在耳畔亲吻。
女声在耳机里,用那种沙哑而轻盈的语调,唱着:
你是遥远的星河,
耀眼得让人想哭,
我是追逐着你的眼眸,
总在孤单时候眺望夜空,
我可以跟在你身后,
像影子追着光梦游。
我可以等在这路口,
不管你会不会经过,
每当我为你抬起头,
连眼泪都觉得自由,
有的爱像阳光倾落,
边拥有边失去着。
(注1)
歌声在风里飘散,又通过那枚小小的耳机,清晰地敲打在席镜生的耳膜上、心脏上。
遥远的星河。
耀眼得让人想哭。
追逐眼眸。
孤单时候眺望夜空。
影子追着光梦游。
……眼泪都觉得自由。
边拥有,边失去着。
每一句歌词,都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他心底某个连他自己都未曾仔细审视过又上了锁的盒子。
又像一面模糊的镜子,隐约照出此刻身边这个沉默女人那片他无法触及的内心世界。
她在听这样的歌。
在这样只有他和她的夜晚。
席镜生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忽然很想很想伸出手,用力地将她搂过来,将她的脸扳向自己,看着她的眼睛,问她到底在想什么,到底在为什么沉默,到底……在为什么而“眺望夜空”,又为谁觉得“眼泪自由”。
但他没有。
他只是沉默地开着车,右耳里循环着那首陌生而忧伤的歌,左耳是呼啸的风声。
如果此刻,席镜生能更强硬一点,或者,如果他不是被心底那因为歌声而起的悸动和不愿承认的恐慌所牵制;
如果他真的伸出手,用力地扭过她的身子,强迫她面对他——
他一定会发现。
风中的连珹,早已无声泪流满面。
无声的泪水如海浪般汹涌,早已浸湿了她枕着手臂的那一小片西装面料。她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泄露分毫声音。
她是遥远的星河。
他是她追逐了多年,却永远无法真正靠近的光。
而此刻,这个光就在她身边,触手可及,却又远在天边。
他用他变幻莫测的温柔和残忍,轻易搅动她的心湖,却又永远吝于给予她真正渴望的答案。
她像影子一样追着他,像在做一场盛大而孤独的梦游。
而这场梦,注定边拥有,边失去。
就像此刻,她穿着他的衣服,听着关于“他”的歌,坐在他身边,奔赴一场他心血来潮的“看星星”之旅。
看似很近,实则隔了千山万水,隔了她整个青春孤单的仰望,他那些她无法理解的过去和现在,也隔了……她心里那个永远也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
这种错位的靠近,比彻底的远离,更让人心碎。
所以,她沉默。
所以,她流泪。
在这无人知晓的夜里,在风声和海浪声的汹涌中,在这首忧伤的歌的陪伴下,
为自己无望的痴恋,
为这荒谬又心动的现状,
也为那个永远在追逐,却永远也追不到的——
幻影。
∞
游轮停泊在离跨海大桥不远处的私人码头,船身修长,线条流畅,像一个优雅的白色巨兽,安静地蛰伏在夜色笼罩下的深蓝色海面上。
三层甲板在黑暗中亮着温暖的橘色灯光,透过精心设计的舷窗和玻璃幕墙流泻出来,在水面投下细碎摇曳的光影,与远处跨海大桥的璀璨灯河、和天际稀疏的星子遥相呼应。
这艘船是席镜生二十五岁那年,用自己独立赚到的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桶金”投资的。没动席家一分钱,甚至没让家族里任何人知道,直到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个私人码头,才成为圈内又一个关于“席二少”任性妄为又能力超群的谈资。
船名被刻在船尾靠近水线的位置,是低调的铜质铭牌,在特意设计的侧舷灯光映照下,泛着温润而内敛的金属光泽。铭牌上的字体是极简的无衬线体,清晰,冷峻,带着一种数学公式般的精确美感——
M??BIUS
(莫比乌斯)
不是来源于任何浪漫的希腊神话,不是寓意深远的英文或法文单词,甚至不是一个常规的人名。
是一个抽象的数学概念。
莫比乌斯带。
一种单侧、不可定向的曲面。将一条纸带扭转180°后,将两端粘合起来,就得到了一个二维世界里不可思议的拓扑学结构——它只有一个面,没有正反。一只小虫可以爬遍整个曲面而不必跨过它的边缘。沿着“一面”走下去,不知不觉,就会走到“另一面”。
就像这艘船的主人。
永远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光与影、真与假、温柔与冷酷、掌控与疏离之间。让人分不清,哪一张面孔是真心,哪一副笑容是假意,哪一次靠近是试探,哪一刻温柔又是……陷阱。
“莫比乌斯号”静静停泊,像一个沉默的隐喻。
餐厅设在二层甲板。一面是整墙的落地玻璃,即使是在入夜后,也能毫无遮挡地欣赏到海面上破碎的月光,远处城市的灯火,和偶尔划过黑暗海面的、拖着光尾的船只。另一面是开放式的厨房和精致的吧台。
主厨林格先生是个身材高大、留着精心修剪的络腮胡子的爱尔兰人。他曾在欧洲多家米其林三星餐厅担任主厨长达十五年,三年前被席镜生用一纸堪称“离经叛道”的合同挖到了这艘船上。据传,席镜生挖他的理由非常“席镜生”——“你做的威士忌熟成牛排,那股子不讲道理的浓郁和复杂,比我最棘手的算法模型还不讲道理。我喜欢。”
此刻,林格正站在开放式厨房后面,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光可鉴人的骨瓷盘子,目光却时不时地,越过锃亮的厨具和氤氲的食物香气,飘向靠窗最佳景观位的那一桌。
他跟了席镜生好几年,算是这艘船上的“老人”,也自诩对这位年轻雇主的脾性有几分了解。席镜生不是没带过女伴来船上,但那些大多是短暂的商业或纯粹娱乐性质的聚会,人多,热闹,他本人也总是处在人群中心,游刃有余,却又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感。
像今晚这样,只有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用餐,席镜生全程亲自作陪,目光几乎没离开过对面的人……
林格是头一次见。
而且,对面那位女士,不是以往那些明艳照人、长袖善舞的明星或名媛。
是他新娶了半年、却低调到几乎从未在公开场合露过面、甚至连婚礼都只是小范围举行的——席太太。
林格借着擦拭盘子的动作,又仔细打量了一眼。
混血面孔,五官立体深邃得如同精心雕琢的艺术品,皮肤是冷调的白,在暖黄灯光下仿佛泛着玉质的光泽。那双眼睛……是极其少见的灰蓝色,此刻微微低垂,看着面前的餐盘,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具体情绪。
她穿着一身YSL smoking,里面是简单的男士白衬衫,这个搭配有些奇特,却意外地契合她身上那种清冷又带点禁欲感的气质。整个人坐在那里,安静,疏离,像从某部老电影里走出来的、自带故事感的冰山美人。
但这位“冰山美人”此刻的表情,似乎并不那么平静。她微微蹙着眉头,看着对面那个正笑得一脸温柔、甚至带着点宠溺的男人,脸上的表情介于强忍的无奈和一丝清晰的“忍耐”之间。
林格挑了挑粗眉毛,心里暗自嘀咕:这位席太太,好像……并不是很“享受”这场约会?
吧台后面,几个新来的年轻女服务生早就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借着整理酒具、补充冰块的机会,偷偷挤在角落,目光灼灼地往窗边那桌瞟,兴奋得差点把手里的雪白餐巾绞成麻花。
其中一个扎着高马尾、长相甜美的姑娘刚刚从包厢那边撤完空盘子回来,脸上还带着撞见什么了不起的八卦之后未褪的红晕,一回到相对隐蔽的备餐区,就被其他几个早就等得心痒难耐的姑娘一把拽了过去,围在中间。
“怎么样怎么样?近距离看到了吗?说什么了?气氛怎么样?” 短发姑娘连珠炮似的发问,眼睛亮得惊人。
马尾辫姑娘深吸一口气,努力想压低声音,但根本压不住语调里的激动和兴奋:“我刚才去给他们倒酒,就是那瓶喝一瓶少一瓶的波特艾伦!然后,那位席先生忽然……轻轻抬手,叫住了我。”
她模仿着那个动作,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梦幻表情。
“他用那种……就是那种特别慵懒、又带着点磁性沙哑的声音,特别有礼貌地问我:‘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你有发圈吗?’”
“发圈?!” 旁边一个卷发姑娘惊呼出声,随即立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
“对!发圈!就是扎头发的那种!” 马尾辫姑娘用力点头,脸上的红晕更深了,“我当时都懵了,心想这种高级餐厅,我哪有什么发圈啊,我又不扎头发上班。然后他就……笑了一下。”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味那个笑容的杀伤力,才继续用那种梦幻般的语调说:“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就是网上说的那种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里面好像有细碎的星光似的!而且他左边嘴角,有一颗特别特别小的尖牙,平时看不出来,一笑就若隐若现的,简直……帅得人腿软!”
“然后呢然后呢?你给他了吗?” 短发姑娘急得抓耳挠腮。
“我哪有什么发圈啊!” 马尾辫姑娘懊恼地跺了跺脚,“我就特别尴尬地说‘抱歉席先生,我没有’。然后他就特别温和地说‘没事,谢谢’,然后……”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飘向窗边那个男人的侧影,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兴奋:“然后他就转过头,对着他太太,用那种……简直能溺死人的、带着点无奈又宠溺的语气说——”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模仿着那种低沉温柔、又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语调:“‘Dolly,出门前忘记给你扎头发了,你将就一下。’”
“Dolly?!” 几个姑娘同时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发出压抑而兴奋的尖叫声。
“他叫她Dolly!洋娃娃,我的天!这也太……太宠了吧!” 卷发姑娘捂着心口,感觉自己要晕过去了,“那种语气!就好像对面那个女人是他养的一只特别特别名贵、特别娇气的洋娃娃,临出门前忘了给她梳头扎辫子,他就浑身不自在,连吃饭都要惦记着!”
“他是不是还朝你笑了?近距离看是不是更帅?皮肤是不是真的那么好?” 短发姑娘抓着马尾辫的手臂猛摇,问题一个接一个。
“帅!真的帅裂苍穹!皮肤是冷白皮,一点瑕疵都没有!我走过去的时候,都不敢多看那位席太太,怕自己自惭形秽……她也太好看了,冷白皮,睫毛长得跟小扇子似的,五官浓丽得像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笑得温柔宠溺,一个面无表情地切牛排,但那个氛围……怎么说呢,” 马尾辫姑娘努力寻找着形容词,“就好像周围所有人、所有声音都不存在,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虽然席太太没怎么笑,但席先生看她的眼神……简直了!”
“那不是约会是什么!” 短发姑娘一锤定音,脸上是“我嗑到了”的笃定表情,“谁家那种冷冰冰的商业联姻,还临出门前给老婆扎头发啊?还Dolly?还‘忘记扎头发了你将就一下’?这根本不是联姻,这是**裸的宠爱!霸道总裁原来私下里这么会的吗?”
“是啊,外界还说他们感情不好,联姻而已。我看席先生明明很在意席太太嘛。”
“又帅又多金,还对太太这么温柔细心……这是什么神仙老公啊!”
“而且他叫他‘Dolly’、‘小公主’……呜呜,太苏了!”
吧台另一边,林格先生把最后一只擦得锃亮的盘子码进消毒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直起身,一手撑着光滑的吧台台面,佯装严肃地咳嗽了一声,压低了声音,对着那群还在兴奋窃窃私语的姑娘们说道:
“嘿,你们几个,上班时间不干活,躲在这里集体犯花痴?小心我扣你们绩效。”
姑娘们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他,不是领班,顿时松了口气,不仅没散开,反而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开始分享刚刚获取的“第一手情报”。
“林格先生你没看到,席先生对他太太真的好温柔!还问我要发圈!”
“他还说临出门前忘记给她扎头发了!我的妈呀,这什么绝世好老公!”
林格挑了挑他那两道浓密的粗眉毛,拿起搭在肩上的干净白毛巾擦了擦手,语气是老江湖般的见多识广,带着点过来人的调侃:“姑娘们,教你们一句人生箴言——看男人,尤其是长得帅还有钱的男人,不能只看脸,更不能只看他对某一个女人一时的好。越帅的男人往往越危险,越温柔的男人……有时候也越会骗人。你们可都长点心,别被几张俊脸和几句甜言蜜语就拐到沟里去了。”
姑娘们显然不吃他这套,齐齐对他比了个俏皮的不屑手势。那个胆大的卷毛姑娘更是伶牙俐齿地反驳:“林格先生,按照你这个逻辑,席先生又帅又温柔,那就是双重危险咯?可是他对太太温柔啊,又不是对别人。那种对全世界都坏、冷心冷肺,唯独把所有的好和温柔都留给一个人的男人,那才是言情小说里的稀有品种,极品好吗!像您这种对谁都笑眯眯、对谁都很好的,那才叫‘中央空调’呢!”
“就是就是!” 其他姑娘纷纷附和,笑着起哄。
林格被这群牙尖嘴利的小姑娘噎得胡子都抖了一下,哭笑不得,挥了挥手里的毛巾作势要打:“去去去,干活去!一群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姑娘们嘻嘻哈哈地笑着,一哄而散,各自回到岗位,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往窗边飘。
林格看着她们青春活泼的背影跑远,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却带着纵容的笑意。他重新拿起毛巾,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早已光洁如新的吧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放远,穿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落在甲板边缘、此刻正一前一后走出来的两个身影上。
他认识席镜生好几年了,算是忘年交——席镜生今年二十九,他比他大了整整二十岁。他见过这位席家二少爷在各种高端商务宴请、私人派对、甚至是一些不那么“阳光”的隐秘聚会里,游刃有余、谈笑风生的样子,掌控全场,却又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淡。
他也见过更罕见的时刻——深夜,游轮返航,所有人都散去后,席镜生一个人坐在空无一人的餐厅里,对着平板电脑上那些复杂的数据或图表,眉头微蹙,眼神放空,身上笼罩着一层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孤独感。
但像今晚这样,单独带一位女士用餐,而且是他名义上的妻子,气氛微妙得像约会又不像约会,席镜生全程目光几乎没离开过对方,那种专注里带着探究、温柔底下藏着复杂情绪的眼神……
林格是过来人,他懂。
那不是一个男人对待“商业联姻对象”或“短暂女伴”的眼神。
他摇了摇头,不知道是感叹这位心思难测的年轻雇主终于也有了“软肋”,还是隐隐担忧,这段看似突然“升温”的关系底下,是否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暗流或代价。
∞
此刻,甲板上。
海风比在桥上时更加猛烈,带着咸湿的气息和夜晚的凉意,毫无阻挡地扑面而来,将连珹半干的长发彻底吹乱,狂野地飞舞。
她独自站在船舷边,手扶着冰凉的金属栏杆,望着远处黑暗中起伏的海平面和更远处城市模糊的灯火,胸口却堵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闷气。
想起刚才在餐厅里,他那副旁若无人的样子——
当着年轻女服务生的面,用那种腻死人的语气叫她“Dolly”。
问她牛排要几分熟时,眼睛却看着她的嘴唇。
把她盘子里费劲切好、大小均匀的牛排,和他自己那份几乎没动的,不声不响地换了个位置,然后一脸理所当然地说:“你手腕有伤,别用力。吃我的,切好了。”
全程温柔体贴,无微不至。
却也全程……把她置于一种被过度关注、甚至有些难堪的“被照顾”的境地。
仿佛她是个生活不能自理、需要他事事操心的瓷娃娃。
那种被当成所有物般细致“照料”的感觉,并不让她觉得甜蜜,反而有种被冒犯和掌控的不适。尤其是,在陌生人面前。
她当时就想丢下刀叉,甚至想扑过去……咬他。
这个恶劣的男人,总是有办法,用最温柔的方式,做最让她恼火的事情。
席镜生从餐厅的玻璃门后推门出来,手里捏着手机,低着头,屏幕的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兄弟群【京城四少(缺一)】已经因为他今晚的行踪,炸开了锅。
消息刷得飞快。
兰弃尘: @镜子听说有人看到席少带少奶奶在‘莫比乌斯号’上吃饭?什么情况?真的假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不是说今晚有应酬?【抠鼻】
唐川:我刚下飞机就听到这么大八卦?镜子从良了?@席镜生出来说说!
兰弃尘:绝对靠谱!我表弟的哥们今晚在码头值班,亲眼看见镜子那辆宝石蓝拉法开进去,副驾下来个穿YSL smoking的绝色大美女,不是嫂子还能是谁?而且俩人直接上了船!
黎译誊: Smoking?嫂子穿吸烟装?镜子可以啊!玩得够花的!不对,是镜子居然舍得让嫂子穿他那些收藏?!
黎译誊: (语音5’’)靠!真的假的?在船上?就两个人?烛光晚餐?!
黎译誊: (语音3’’)我就说他上次飙车去那个庆功宴绝对有问题!英雄救美!白板解题!现在又包下游艇看星星!这流程我熟!
黎译誊: (语音4’’)@唐川 出来看流星!不对,看铁树开花!万年冰山席镜子疑似融化!嫂子果然不一般啊!
兰弃尘:何止是不一般!镜子这把简直是铁树开花,老房子着火!镜子这是来真的了?
黎译誊:看来我们之前开盘赌镜子多久沦陷,赌期得缩短了。@兰弃尘你赌的三个月,我看悬,赔率要变。
唐川: (慢悠悠地打字)我在新加坡都能闻到隔着海峡飘过来、席总身上那股恋爱的酸臭味。顺便问一句,船名‘莫比乌斯号’……请问席总是在含蓄地暗示自己是个没有正反面、永远走不出去的单身曲面怪物吗?【微笑】
兰弃尘:哈哈哈哈哈哈唐川你狠!杀人诛心!不过镜子你那船名起得跟你那篇天书似的硕士论文有得一拼,《论非线性拓扑空间中的奇异吸引子与混沌边界》……带人约会还玩数学梗,不怕人家女博士嫌弃你掉书袋?【狗头】
黎译誊: (语音6’’)话说回来,镜子你上次穿紫色情侣装飙车追妻,这次又包游艇看星星,下一步是不是该买颗小行星以人家‘Margot’或者‘Daisy’命名了?需要天文台的关系吗?我小姨夫在紫金山有点门路。
兰弃尘:译誊你这个提议深得朕心!小行星Margot!听起来就浪漫!镜子赶紧的!
席镜生垂着眼,快速浏览着这些唯恐天下不乱的调侃,破天荒地没有立刻毒舌回击,或者用工作威胁让他们闭嘴。
他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单手,漫不经心地打了几个字,发送:
席镜生:泰坦尼克号也是首航沉的。你们几个乌鸦嘴,能不能盼我点好?
隔了两秒,他又发了一条,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带着威胁的随意:
席镜生: @唐川 你新马泰那个跨境电车的合同签完了吗?就在这儿摸鱼。@兰弃尘你不是说今天那个跨境并购案二次开庭?输了别来找我报销律师费。
“……”
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兰弃尘率先反应过来,消息带着炸裂般的感叹号冲了进来:
兰弃尘:他!没!否!认!!他没有否认我们在说他恋爱!!!【震惊】【吃瓜】
黎译誊: !!!!!!(刷屏式感叹号)
唐川: (冷静总结)综上所述,我宣布,万年铁树、京城著名风流但不动心标本、席镜生先生,疑似冒出了小小的、粉红色的花骨朵。请@张今我代表镜生科技公关部密切关注近期相关舆情,做好预案。【握手】
席镜生看着屏幕上最后那句话,扯了下嘴角,没什么温度。他没有再回复,直接将手机锁屏,滑进了西装裤的口袋里。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前方甲板边缘,那个扶着栏杆、被海风吹得衣衫猎猎、长发狂舞的纤细背影上。
她察觉到他靠近的脚步声,几不可察地绷紧了脊背,然后,往旁边,默默地挪了半步。
眼下,连珹侧脸的弧度在船舷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淡,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乖觉和戒备。像一只明明刚才还在龇牙低吼、试图捍卫领地的小兽,在真正强大的掠食者靠近时,又本能地意识到危险,暂时收起了獠牙,却竖起了全身的绒毛,警惕地观察着。
席镜生看着这个细微的动作,想起刚才在车上,她一路的沉默,和下车时,那双在夜色和车灯映照下、明显泛着不正常红晕的眼眶。
他问她怎么了。
她说,风大。
风大?
风大能让人眼眶红成那样?能让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他当时没有追问,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将那件带来的棉服,披在了她只穿着单薄西装的肩上。
此刻,站在她身后几步之遥的阴影里,看着她在海风中显得愈发单薄、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吹走的背影,席镜生心里那点因为兄弟调侃而起的细微波动,瞬间沉淀下去。
她哭。
是为谁哭?
是餐厅里他那些“过分”的举动,让她觉得难堪委屈了?
还是……又想起了她心里那个“神明”?那个腰窝上“J”所代表的、让她每年生日虔诚许愿、视为“光”和“想嫁之人”的存在?
这个联想猝不及防地扎进他心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个女人……
不,是他的妻子。
像一个迷人又恼人的谜团,像海上最变幻莫测的雾。看得见轮廓,感受得到气息,甚至偶尔能触碰得到那冰凉柔软的肌肤。可当你真的想要靠近,想要看清雾里的真容时,它却倏然散开,只留下一手空茫的湿意,和更深的迷茫。
霍普金教授不久前还在越洋电话里,无意中提起连珹,曾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Jenson,你那位小妻子,在某些方面,和你当年在剑桥的时候,还真有点像。那种对自己研究领域的纯粹痴迷,还有……偶尔流露出的,带着天才特有孤独感的倔强。”
当时他只是一笑置之。
此刻,看着海风里她倔强挺直的背脊,和那身被他强行“标记”的、属于他的西装,席镜生心里忽然毫无预兆地,冒出一个强烈到近乎荒唐的念头——
他很想看看。
很想看看,在那层漂亮又冷淡的盔甲之下,在那副总是对他竖起尖刺、或沉默以对的外表之下,那个真实的连珹,内里到底是什么样子。
是不是也像很多年前的Jenson一样,骄傲,孤独,对热爱的事物有着近乎偏执的专注,内心藏着不为人知的炙热与脆弱?
是不是也曾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面对过思维的迷宫和无人理解的孤独?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猛地一跳。
他怕看清。
怕看清之后,发现她心里那片圣域,依旧为别人保留,与他无关。
也怕……看清之后,自己会陷入得更深。
席镜生闭了下眼,深吸一口带着咸腥味的冰凉海风,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他从西装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烟盒和那个银色的都彭打火机。
抽出一根烟,习惯性地夹在修长的指间。然后,迈开步子,朝着船舷边那个沉默的背影,走了过去。
注1:节选自歌曲《追光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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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