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镜生后知后觉地垂下眼眸,看着眼前微微蹙着眉、脸上带着明显困惑和不赞的的连珹。
看着她湿漉漉贴在鬓边的金色绒发,她因为沐浴和水汽而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懵懂的灰蓝色眼睛……
席镜生迅速调整呼吸,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脸上重新挂起那玩世不恭的面具。
“逗你的。” 他开口,声音放柔了些,试图驱散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冰冷气氛,“看把你吓的。”
连珹因为他这亲昵又幼稚的动作,和瞬间转变的语气,愣了一下,有些反应不过来,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席镜生看着她这副懵懂又带着点控诉的小模样,心里那点懊恼和慌乱迅速一种被宠溺的柔软填满。
他退后一步,站得离她远了一些,双手插回睡袍口袋,好整以暇地用一种欣赏艺术品的目光,重新打量她。
嗯,这样看,她脖子上那条黑色的领带,确实是个不错的装饰。中和了西装过于硬朗的线条,增添了几分禁欲又诱惑的矛盾美感。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因为刚刚沐浴完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水汽,湿漉漉的,眼神不像平时那样清明冷静,反而带着点迷茫的雾气。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极细小的水珠,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那眼神里……没有害怕,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多少被冒犯的怒气。
只有困惑。
和一种因信任而等待他解释或下一步动作的……专注。
像是在等他……说点什么,做点什么。
等她自己也未必清楚在等待的……某句话,某个态度。
席镜生心被她看得一紧,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条紧紧贴合她脖颈的黑色领带上。
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刺眼。
那根领带,此刻系在她纤细的脖颈上,黑色的丝绸,冰冷的触感,他亲手打上的结……
这个画面,这个意象……
太像了。
太像那些隐秘的、不容于阳光下的“场合”里,他亲手为sub戴上的……项圈。
象征着绝对的服从,和不容置疑的归属。
这个联想,让席镜生的心脏猛地一缩。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厌恶和恐慌的情绪,猝然攫住了他。
不。
不该是这样。
他不该用这种东西,哪怕只是一根普通的领带,来栓住她。
她是连珹。
是骄傲的、在董事会上面对她父亲连允之的施压也能冷静反击的珹光科技创始人。
是聪明的、能用一道数学题让全场演员哑口无言的剑桥博士。
是干净的、会在实验室里为了一道公式熬夜、被吓到失语也不肯哭的“小仙子”。
是他法律上的妻子,是应该被他尊重、呵护、而非用那些黑暗世界的规则去“标记”和“惩罚”的……连珹。
不是那些可以被任意标记、束缚、和掌控的,可有可无的女人。
他不该把她,和那些他从不示人的黑暗面,扯上任何关联。
哪怕只是无心的、一个相似的意象。
席镜生几乎是下一秒就后悔了。
后悔自己刚才那未经思考的冲动,和她系上领带。
后悔自己用那种Dom的语气对她说话。
席镜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翻涌的复杂情绪都被他强行压入最深的海底。
他走过去,在连珹依旧带着茫然和询问的目光注视下,伸出手轻轻解开了刚刚系在她颈间的那个黑色领带结。
冰凉的缎面丝带,顺着她纤细的脖颈,缓缓滑落。
带走了那一抹刺目的黑,也留下了……一道因为短暂束缚和摩擦而产生的浅粉色痕迹。
席镜生的目光在那道浅粉的痕迹上停留了一瞬。
指腹不受控制地,轻轻在那道红痕上拂了一下。
触感微热,带着她皮肤的细腻。
连珹因为他这个动作弄得脖颈一阵发痒。那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让她忍不住皱起了小巧的鼻子,眯起了那双还带着水汽的灰蓝色眼睛,眼神里带着抱怨和近乎娇嗔的控诉,瞪着他:“席镜生……你到底是系,还是不系?”
她的声音因为刚才的紧绷和此刻的痒意,带上了一点不自觉的软糯和颤音。
“很痒哎。”
“……”
席镜生被她这副皱着脸、眯着眼、像只被惹毛了又没什么杀伤力的小猫般抱怨的模样,猝不及防地……萌到了。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那股后怕和沉重,似乎都被她这个表情冲淡了些许。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表情有多可爱。
她也不知道,他刚才心里翻过了怎样惊涛骇浪的念头和自我审判。
她更不知道,他此刻为什么……
席镜生看着近在咫尺的、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和轻轻颤动的、湿漉漉的长睫。
鬼使神差地。
他低下头。
一个极轻、极短、如同蝴蝶翅膀拂过水面般的吻。
轻轻地。
落在了她因为眯起而显得格外纤长的……眼皮上。
“!”
连珹浑身剧烈地一颤。
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
那触感太轻,太快,带着他唇上微凉的柔软和一丝灼热的呼吸。她几乎是本能地猛然向后退了一大步。
他……亲她的眼睛?
她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只是本能地、惊惶地向后退了半步,手臂也无意识地往回缩了一下——
然而,她的手腕,却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握住了。
席镜生握住了她的右手。他感觉到她手腕传来的想要往回缩的力道。
“躲什么?” 他低声说,语气是调侃的,指尖却不容拒绝地,握紧了她的手,将她微微往回带,“又不会吃了你。”
席镜生低头,看向被他握住的那截手腕。
白皙,纤细,皮肤细腻得能看清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然后,他的目光,凝固了。
在她右手手腕的内侧,靠近腕骨凸起的地方……
一片浅淡却清晰可见的……青紫色淤痕。面积不大,但颜色在雪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形状……像是被人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握、按压留下的痕迹。
电光火石间。
席镜生的脑海里,猝然闪回昨夜在婚房主卧的那一幕——
他将她反剪双手,牢牢按在枕头上。另一只手,用力钳制着她的腰,将她死死压在身下。她全程咬着牙,没有哼一声,甚至在他用最恶劣的话语羞辱她时,也只是红了眼眶,倔强地瞪着他。
后来他走了。
她也没有追出来。
没有哭闹。
没有质问。
今天早上,在会议室,他看到她把婚戒穿在墨绿色丝巾上,戴在右手腕。他当时还觉得……她总算记得“戴”了,虽然方式别致。
现在他才明白。
她不是“记得戴”。
她是在用那条丝巾……遮掩。
遮掩手腕上这片,因为他昨夜失控的力道,而留下的……淤青。
他才是那个“淤痕”。
那个在她干净白皙的皮肤上,留下难看印记的……施害者。
席镜生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片青痕。
所有的调侃,所有的面具,所有的玩世不恭,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褪去。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
这只看起来最倔强、最不服输、甚至敢跟他亮爪子的小公主……
比他想象中,要脆弱得多。
她的皮肤太白了,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也像最细腻脆弱的宣纸。因此,那抹因为他的粗暴而留下的青色,格外刺眼,格外……丑陋。
像一幅完美画作上,不小心溅落的一滴,不该存在的、污浊的墨点。
而他,直到现在,在差点又用他那些黑暗世界的规则“冒犯”她之后,才发现。
还让她一大早就顶着这片淤青,跑去公司开会,面对一屋子高管,做那么重要的汇报。
还在办公室里,继续用那种恶劣的方式吓唬了她一整个上午。
甚至刚才,还因为她摘了项链,用那种冰冷的Dom般的语气,对她说“罚”。
席镜生没有说话。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沉默地用拇指的指腹,在那片青紫色的淤痕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下。
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丑陋的痕迹抚平。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掠过她依旧带着茫然和一丝未散惊惶的脸,掠过她湿漉漉的眼睛,最后,落回她手腕上。
他松开了握着她的手,拿起那条刚刚从她颈间解下的、黑色暗纹细领带。
然后,重新执起她的右手。
这一次,他的动作很慢,很轻。
一圈又一圈。将那光滑冰凉的黑色缎带,轻轻地松松缠绕在她纤细的手腕上。
绕过那片刺目的青紫。
不是死结。
不是束缚。
不是项圈。
是松松拢着的、一个漂亮而精致的……蝴蝶结。
黑色暗纹的缎带,衬着她白皙如玉的皮肤,和手腕优美的线条。
恰到好处地,遮住了那片淤痕。
像一个沉默的道歉。
也像一个小心翼翼的……守护。
连珹低着头,有些怔忡地看着自己手腕上这个漂亮的黑色蝴蝶结。
又抬起眼,看向眼前的男人。
席镜生的手指,还停留在那个蝴蝶结上,停了好几秒才缓缓松开。
他抬起眼。
四目相对。
连珹看到,他那双总是盛着桃花与戏谑、深邃难测的眸子里,此刻没有惯常的轻佻。
也没有刚才命令她戴项链时,那种让她不舒服的强硬。
只有一种……
被压得很深很深,深到她几乎读不懂的……
复杂的,沉重的懊悔、怜惜、克制,以及某种她无法定义的情绪的……暗涌。
然后,席镜生低下头。
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个精致的黑色蝴蝶结上,看了两秒。
嘴角缓缓地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个笑,和连珹见过的、他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带着狎昵的调侃。
不是得意洋洋的、像偷腥成功的狐狸。
也不是冰冷讽刺的、带着距离感的嘲弄。
这个笑……
轻而软。
甚至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温柔——
是Jenson。
∞
或许是因为那一刻的他太过温柔。
温柔得近乎笨拙。他低着头,专注地为她手腕那片淤青系上蝴蝶结,指尖的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什么。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还带着湿意的黑发上,给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柔软的光晕。
这副模样的席镜生,褪去了所有玩世不恭的轻佻和掌控一切的锐利,竟有几分像……很久很久以前,她在剑桥那些泛黄的校报照片上,或是在那些字迹飞扬的论文手稿边角,曾经窥见过的、那个少年意气的Jenson。
那个遥远、明亮、如同灯塔般指引过她整个青春期的干净灵魂。
和他此刻的侧影,在她恍惚的视线里,微妙地重叠了。
于是,几乎是下意识的,连珹看着眼前这个温柔得让她心头发颤的男人,一声低唤,如同叹息,又如同梦呓:“Jenson……”
声音很轻,带着女孩子特有的柔软的恍惚。
“……”
席镜生正垂眸看着她手腕上那个刚刚系好的蝴蝶结,指尖还停留在丝绸柔软的翅膀上。听到这声低唤,他整个人,猛地一僵。
动作顿住。
指尖的温度,似乎也在瞬间冷却。
席镜生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她,“你叫我什么?”
他叫她什么?
Jenson?
他桃花眼里的笑意还没散尽,但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和从别人嘴里完全不同——不是姓氏,不是头衔,是那个被他亲手埋葬了很多年的名字。
那个几乎被他尘封、或者说,被他刻意用“席镜生”这个身份覆盖、掩埋的名字。
除了家族长辈、极少数旧识、以及那些需要他“Jenson Xi”这个学术身份出现的特定场合,几乎已经没有人,会用这个名字称呼他。
尤其是在烨城,在现在的生活里。
“席镜生”、“席总”、“镜子”……这些才是他。
Jenson,是属于剑桥的,属于麻省理工的,属于那些堆满演算纸和代码的实验室的,属于那个更纯粹、也更理想主义,却最终被现实和家族责任“杀死”了的……过去的幽灵。
她怎么会……突然这样叫他?
而且,是用那样一种……仿佛在呼唤遥远记忆的语调,带着那般的眷恋和恍惚?
席镜生看着眼前的女人。她似乎也因为自己脱口而出的称呼而愣住了,蓝眼睛澄澈得像最干净的海水,此刻却盛满了茫然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惶。
但她的目光却仿佛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东西,充满了疏离感。
她这副样子……
席镜生眯了下眼,她这副样子又和那天在珠宝店里拿着戒指抬头看他的小女孩重叠了——不知所措,可怜又漂亮。
一个他看不透,也暂时……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的小女孩。
他讨厌这种失控感,讨厌她眼里那种仿佛透过他在看别人的恍惚,更讨厌“Jenson”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叫出来时,带给他的那种陌生又尖锐的悸动和……恐慌。
男人几乎是立刻,就用狎昵和玩笑的“盔甲”,武装起了自己。
席镜生伸出手,用指节,不怎么温柔地轻轻勾了下她挺翘的鼻尖,动作带着点恶作剧的意味,试图驱散空气中那令人不安的凝滞。
“叫错了,小笨蛋。”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朗,甚至佯装凶巴巴的语气,桃花眼弯起,里面却没什么笑意,“要叫——老、公。”
他强调着“老公”两个字,试图用这个更具世俗和“占有”意味的称呼,镇压掉刚才那声让他心悸的“Jenson”。
说完,席镜生不再看她脸上瞬间变得更加复杂和窘迫的表情,也仿佛忘记了刚才那片刻诡异的沉默和凝视。他收回手,插回睡袍口袋,若无其事地转身,迈着从容的步子,走向衣帽间。
“我去换衣服,准备出门。你……” 他脚步微顿,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她一眼,语气随意,“自己随便看看,别乱动我东西。”
连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衣帽间的背影,抬手摸了摸自己刚刚被他勾过的鼻尖,心里那阵慌乱和窘迫尚未完全平复,又添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闷。
他总是这样。
用最轻佻的方式,打断她所有来不及掩饰的情绪,也阻断她所有可能的追问。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被他带着节奏走。
她需要……转移话题。
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他的身影,落向衣帽间那扇半开的门。里面灯火通明,能隐约看到他正在挑选衣物的侧影。
她想起他身上那件黑色睡袍的质地,想起他今天开会时那件烟粉与深灰的细格纹衬衫,想起他收藏的那些 vintage YSL 女士西装,以及此刻自己身上这套……
一个念头闪过。
她清了清嗓子,对着衣帽间的方向,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开口,试图打破沉默,也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你好像……是圣罗兰的拥趸?”
衣帽间里,席镜生动作没停,正利落地从挂满衣物的架子上取下一件墨蓝色的休闲外套。外套的版型极好,面料挺括,设计简约却充满细节,同样是圣罗兰的当季新款。
听到她的问话,他侧过头,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看来席太对老公的喜好,观察得很仔细嘛。” 他语气轻松,带着点调侃,将外套搭在臂弯,又顺手抽出一条同色系的休闲裤,“怎么,想给老公置办行头?心意领了,不过我的衣柜,好像暂时还塞得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脱下睡袍,换上挑选好的衣物。动作流畅自然,丝毫不介意她的目光。
连珹看着他迅速换好衣服走出来。墨蓝色的休闲外套搭配简单的白色T恤和同色系长裤,衬得他肤色更冷白,五官更加深刻立体。少了正装的束缚,多了几分随性不羁的帅气,但那份精致的剪裁和独特的个人风格,依旧清晰可辨。
而他这身休闲打扮,与她身上那套 vintage 吸烟装的正式与复古,竟奇异地形成了一种别样的和谐与“CP感”,仿佛两人是精心搭配过才出门的伴侣。
席镜生走到她面前,顺手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在她身上那套西装上停留了一瞬。
他并没有回避她的问题,反而用那种半真半假的口吻回答:“嗯,衣品装饰,确实大多都是圣罗兰的。怎么,席太是觉得老公穿这个牌子太招摇,配不上你学术精英的气质?”
“只是好奇。” 她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口,声音平静,“为什么是圣罗兰?”
她身边那些所谓“精英阶层”的男性,偏好奢侈品牌的不在少数,但像他这样,从日常衣着到收藏 vintage,如此集中且明显地偏爱一个特定品牌,尤其是像 Saint Laurent 这样风格极其鲜明、甚至带着强烈性别模糊和反叛色彩的品牌,并不多见。
而且,他的偏爱,似乎并不仅仅停留在“穿着好看”或“彰显身份”的层面。从他衣帽间里那些精心收藏、保养得当的古董西装,到他此刻身上这套看似休闲、实则处处体现品牌精髓的搭配,再到他刚刚为她挑选的vintage 吸烟装……
这更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审美认同,或者说,一种隐秘的自我表达。
席镜生因为她这个问题,眉梢一挑。
为什么是圣罗兰?
他确实很早就开始穿YSL。从少年时期在剑桥,到后来在麻省理工,再回到国内进入镜生科技。这个品牌的剪裁、面料、以及那种游走于刚柔之间的独特美学,恰好暗合了他骨子里某些复杂矛盾的特质,也成了他某种无声的“盔甲”和“宣言”。
伊夫·圣罗兰本人就是一个用时装当盔甲的人,他把男装的权力剪裁赋予女性,又把女装的柔软面料赋予男性,在性别边界上构筑出一种“不被定义”的优雅力量。
席镜生偏爱的,正是圣罗兰作品中那种介于柔美与硬朗之间的微妙张力——吸烟装的利落廓形是盾,丝绒和绸缎的细腻光泽是刃。他穿YSL,不只是为了好看,更因为这个品牌精确地表达了他想要对外传达的某种复杂信息:我有攻击性,但我不会让你轻易看到我的软肋与伤口。
在他人生最混乱、也最需要武装自己的那几年,圣罗兰的西装几乎是他每天披挂上阵的“战衣”。它替他挡住了父亲审视而失望的目光,董事会元老们的质疑与算计,或许……也挡住了那个死在异国他乡实验室里那个纯粹炽热却过于天真的少年灵魂,在镜中留下的、挥之不去的幽灵。
这些,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身边兰弃尘、唐川他们只知道他钟情这个牌子,穿衣有品,却从未问过他“为什么”。他也从未觉得有必要解释。
仿佛这只是一种无伤大雅的“席二少”的个人癖好,就像他喜欢吸蓝莓爆珠的香烟,喜欢收集各种奇形怪状的打火机一样,不需要深究原因。
此刻,这个平时冷静得像块冰、只对数据和公式感兴趣的小蝴蝶,却用那双清澈又专注的眼睛看着他,认真地问他“为什么”。
席镜生心里那点因为刚才“Jenson”事件而起的波澜,似乎被这个意外的问题抚平了些许。他看着眼前一脸认真等他答案的连珹,心底掠过一丝柔软。
他半真半假地笑了笑,避重就轻,用一贯的调侃语气逗她:“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帅啊。”
席镜生抬手拂了拂自己外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带着点自恋的夸张,“你不觉得,老公穿圣罗兰的时候,特别有魅力,特别……让人把持不住吗?”
他故意凑近她,压低声音,用气音补充:“尤其是,当席太也穿上它的时候……”
“……”
连珹被他这番没正形的回答和直白的调戏,弄得脸颊微红,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就知道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正经答案。
但或许是今晚的气氛太过微妙,也或许是她自己心底那点未曾消散的恍惚和探究欲作祟,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用冷言冷语怼回去,或者转移话题。
连珹看着他身上那件在灯光下泛着幽蓝光泽的丝绒外套,看着他领口敞开的线条,他嘴角那抹看似轻佻、眼底深处却似乎藏着别的什么的笑容……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划过她的脑海。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剑桥图书馆某本厚重的时尚史著作里,偶然翻到过关于Yves Saint Laurent的篇章。
当时她只是匆匆一瞥,并未深究。但此刻,看着眼前的席镜生,看着他身上那些线条利落、风格强烈的圣罗兰,再结合他平日里那副游刃有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却又总在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孤独和疏离的模样……
连珹几乎是下意识地轻声说了一句:“圣罗兰……像盔甲,也像……面具,对吗?”
“……”席镜生脸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在听到她这句话的瞬间凝固了。
虽然只是极短暂的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他那双桃花眼里,却清晰地掠过一丝近乎被刺中的震动。
盔甲。
面具。
她怎么会……
是误打误撞?还是……真的看懂了什么?
“盔甲这个词用得不错,”席镜生把外套最后一颗扣子扣好,转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语气轻快,轻快到听不出任何破绽,“不过席太,你老公穿这个牌子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家的西装能把腰收得最窄,收窄了比较好看。你要不要过来检验一下?”
“……”连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没脸没皮的弄得一愣,随即脸颊爆红,蓝眼睛里写满了“离我远点”。
随即,她又想起另一件事,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这套明显价值不菲的西装,皱着眉说:“我洗过澡了,这里……我的护肤品、化妆品,什么都没有。”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披散在肩头的长发,又摸了摸素净的脸,“就这样出门?”
“席太,”席镜生听着她语气里那点活生生的抱怨,靠在穿衣镜旁边,双臂交叠,桃花眼里盛着促狭的光,“你刚才这段发言的语速和情绪浓度,是本人吗?我还以为娶了个冰山美人,原来冰山底下还住着个爱抱怨的小麻烦精。”
“……”连珹一头黑线地站着。
“快去把头发吹干。” 席镜生开口,语气是命令式的,却没什么压迫感,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催促,“又长又多,湿着出门,你想感冒,然后传染给我?”
连珹被他这倒打一耙的说法噎得无语。明明是他非要拉着她穿什么西装,还用领带在她脖子上弄来弄去,现在倒埋怨起她头发没干了?
“明明是你……” 她忍不住小声反驳,话到一半,又觉得跟他争辩这个实在幼稚,只好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转身想去浴室找吹风机。
席镜生看着她这副明明不满却又不得不乖乖听话去吹头发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更深。
他第一次听到连珹用这种带着点抱怨、又带着点不自觉娇嗔的语气,说这么“生活化”的话。
没有公式,没有协议,没有冷静的分析和犀利的反击。
只是单纯关于“没有护肤品”和“头发没干”的小烦恼。
这样的她,好像突然从那个仙气飘飘、聪明绝顶的“小蝴蝶”或“小仙女”,变成了一个会为日常琐事皱眉的可爱女孩。
好像她这只意外闯入他冰冷有序的私人堡垒的“小蝴蝶”,不仅带来了震撼的美,也终于……开始留下了一点毛茸茸、带着体温的痕迹。
席镜生站在原地,听着那并不算安静的噪音,脑海里却又想起她刚才那句抱怨——“这里我的东西什么都没有”。
是啊,这里什么都没有她的。
只有他的气息,他的物品,他的秩序。
她就像一只偶然停驻的漂亮候鸟,羽翼带着远方实验室的风霜和清冷气息,在这里短暂地梳洗羽毛,却终究……不属于这个巢穴。
他想起之前在婚房那边,偶尔看到她晚上洗完澡,坐在梳妆台前,对着瓶瓶罐罐涂涂抹抹的样子。灯光下,她侧脸沉静,指尖带着湿润的凉意,将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乳霜,一点一点,耐心地按进皮肤里。
那时候,他觉得有点麻烦,但也觉得……有点可爱。像只爱干净又讲究的小猫,在认真打理自己的毛发。
现在,这只“小麻烦精”飞到了他的地盘,却因为“什么都没有”而微微蹙起了眉。
席镜生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他什么时候……对女人这么有耐心了?
席镜生摇了摇头,将这个有些危险的念头甩开。
他走到冰箱前,从里面拿出一瓶成分以植物精粹为主的保湿精华液,又从一个抽屉里找出同系列的面霜。看了看成分表,都是些温和的天然提取物,敏感肌大概也能用。
席镜生拿着这两样东西,走到浴室门外。
里面的吹风机声音已经停了。
他敲了敲门。
“进。” 里面传来连珹有些闷闷的声音,似乎还在为刚才的事有点不高兴。
席镜生推门进去。
连珹正站在巨大的镜子前,用宽齿梳梳理着已经吹得七八成干的长发。听到他进来,她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手上的动作。
席镜生走到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的侧脸。因为刚吹过头发,脸颊被热气蒸得泛着健康的粉晕,皮肤看起来细腻光滑。
“给。” 他将手里的精华液和面霜递到她面前。
连珹愣了一下,停下梳头的动作,转过头,有些愕然地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又看看他。
“男士的。” 席镜生解释,语气是随意的,“成分还算温和。先将就一下,总比什么都不涂好。”
连珹看着那两样包装简约、透着冷感的护肤品,又看看他脸上那副“爱用不用”、故作随意的表情,心里那点小小的不满,忽然就像被戳破的气球,消散了大半。
她默默地接过,低声道了句谢,拧开精华液的盖子,倒了一点在手心。
席镜生却没有立刻离开。他靠在一旁的洗手台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将精华液在掌心搓热,然后轻轻按压在脸上。
动作很轻,很仔细,指尖带着女性特有的柔嫩,拂过自己光洁的额头、脸颊、下颌。
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神情是专注的,甚至带着点虔诚,仿佛在进行某种重要的仪式。
席镜生静静地看着,心有些软,好像……投喂了一只挑食又矜贵的小动物,看着它终于肯低头,小口小口地吃下你给的食物。
虽然给的不是她最习惯、最精致的“猫粮”,但至少……她接受了。
这感觉,不坏。
连珹涂完精华,又打开面霜,挖了一点,在掌心乳化。然后,她微微仰起脸,准备涂抹。
就在这时,席镜生忽然伸出手,指尖沾了一点她掌心尚未抹开的面霜。
动作很快,很自然。
然后,在连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俯身,将那点带着凉意的乳白色膏体,轻轻点在了她耳后那片细腻的皮肤上。
“!”
微凉的触感,和他指尖突如其来的温度,让连珹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睛,愕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他。
“你……你干嘛?!” 她下意识地想躲。
席镜生却顺势用沾着面霜的指尖,在她耳后那片皮肤上,轻轻揉开,逗弄般的温柔。
“这里,” 他低声说,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容易忽略。”
连珹的耳朵,瞬间红透。从耳廓到耳垂,像要滴出血来。
席镜生看着她这副羞窘到快要冒烟的样子,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忽而觉得,这样像在给心爱的洋娃娃打扮。看她各种生动的反应,比什么都有趣。
恶作剧的心思一起,便收不住。
席镜生看着她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嘴唇,和那双瞪得圆圆的灰蓝色眼睛……
心里某个角落,柔软得一塌糊涂。
席镜生忽而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又挖了一点点面霜。
然后,在连珹警惕又茫然的目光注视下,他伸出手将那一小点白色的膏体,轻轻点在了她挺翘的鼻尖上。
“还有这里。” 他笑着说,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愉悦和宠溺,看着那颗白色的小点在她粉嫩的鼻尖上,像个滑稽的小装饰。
席镜生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童话,或者动画片里,那些被主人宠爱着的毛茸茸小动物。
比如……Dolly?一只漂亮又傲娇蓝眼睛白色安哥拉猫?或者布偶猫?
“Dolly。” 他看着她,不自觉地,低声唤出了这个突然蹦进脑海的名字。
“……”
连珹彻底僵住了。
鼻尖传来冰凉黏腻的触感。
镜子里,她看到自己鼻尖上那点醒目的白色,和旁边男人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狐狸的俊脸。
Dolly?
又是什么鬼名字?!
他今天给她起了多少外号了?!Raggy还不够,又来个Dolly?!
“席、镜、生!”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声音因为羞愤而微微发抖,抬手就想抹掉鼻尖的面霜,顺便……可能还想挠他。
席镜生却大笑着,敏捷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攻击”。
席镜生看着她这副手忙脚乱、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的可爱模样,心里那片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痒痒的,暖暖的。
他忽而觉得,自己好像……养了个女儿似的。
聪明时冷静理智得让人惊叹,可爱时又懵懂得让人心头发软。
冷傲又天真,复杂又纯粹。
让人……忍不住想宠着,惯着,把她留在身边,只给自己一个人看。
想把她宠得无法无天,又希望她永远保持这份聪明剔透和不沾尘埃的干净。
他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
想象她穿上他衣帽间里,那些各式各样的圣罗兰 vintage 西装的样子。
想象她穿着不同颜色、不同款式、不同年代的YSL,在他面前走动的模样。
想象灯光下,那些利落的线条、细腻的面料、独特的光泽,如何与她的气质交融,碰撞出千变万化、令人窒息的美。
想让她做他一个人的芭比娃娃。
这个念头太过清晰,也太过……危险。
席镜生猛地从那种近乎痴迷的凝视和幻想中惊醒。
他看着她那双海水般的蓝色眸子,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随即,是近乎恐慌的悸动。
他好像……
真的,栽了。
栽在这只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干净又麻烦的小蝴蝶身上了。
而且,似乎……甘之如饴。
席镜生飞快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汹涌的柔情和占有欲,已经被他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重新覆上了一层漫不经心的笑意。
“好了,Dolly,不闹了。” 他笑着,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神和那些危险的幻想从未发生,“赶紧弄好,出门。再磨蹭,好吃的可都被别人吃光了。”
说完,席镜生不再看她,转身走出了浴室,将那片重新变得安静的空间留给她。
只是,背过身的瞬间,男人嘴角那抹笑意,倏忽就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