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珹愣住了,倏地转过头,睁大眼睛看向他,眼底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迅速被一层羞恼且屈辱的气愤所取代。
洗澡?
她千里迢迢被他连哄带骗地弄到他的公寓,第一句话是“去洗澡”?他叫她来这里只是为了那个?
原来他所谓的“晚上时间留给我”,真的就只是……那个意思?
一股冰冷的失望和自嘲,瞬间淹没了内心强撑的平静。果然,她不该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在他眼里,她大概和那些用协议换来的女人,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一个……或许更麻烦、但也更有趣些的“消遣”。
席镜生看着她眼中瞬间燃起的怒火和不可思议,嘴角却缓缓勾起,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
“怎么?” 他微微挑眉,向前迈了半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在她因为气恼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流连,慢悠悠地说,“席太这副表情……是觉得老公的命令不对?”
他弯下腰,鼻尖几乎蹭上她的鼻尖,桃花眼里全是促狭的光,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暧昧的挑衅:“嗯?盯着我看这么久还不去——”
“还是说……席太已经……忍不住了?”
“你——!” 连珹被他这番没脸没皮的话激得耳根瞬间爆红,胸口剧烈起伏,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控制住没有一巴掌挥过去。
席镜生欣赏着她这副气急败坏、却又因为教养克制强忍着没有发作的可爱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也更恶劣。
他知道不能再逗下去了,再逗,这只小布偶猫可能真的会伸出爪子挠人。
席镜生笑着退后了半步,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语气里却没有半点真正的认错意思:“好了,不逗你了。” 他见好就收,直起身,但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未减,“带你去个好地方玩。不过……”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身上的衬衫。
“你身上这股消毒液和实验室的味道……太‘生人勿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的小蝴蝶生病了,被隔离了呢。” 席镜生语气轻松,带着点嫌弃,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洗干净,换身衣服。我可不想带着一只刚从培养皿里飞出来的蝴蝶出门。”
小蝴蝶!!
这个称呼再次精准地踩到了连珹的“雷区”。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灰蓝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抗议和不满。
“席镜生!不许叫我小蝴蝶!” 她咬牙,声音因为气恼而微微发颤,试图用气势压倒他,“还有,合同里写了……”
“合同?” 席镜生眨了眨那双漂亮的桃花眼,脸上露出极其无辜、又带着点狡黠的神情,他甚至转身,从旁边的茶几上拿起了刚才被他随手放下的那份“补充协议草案”,翻开到“昵称禁止列表”那一条,指尖点着上面罗列的词汇,一本正经、慢条斯理地念道:“宝贝、珹珹、亲爱的、Margot、Peggy、Little bunny、小学妹、Daisy公主、小仙子……”
他抬起头,一脸无辜地展示给她看:“没有‘小蝴蝶’哦。你总不能现场追加修订吧?程序正义还要不要了?”
“……”
连珹一头黑线。这个人,把她起草的条款记得比她自己还清楚,并灵活运用来“钻空子”。以子之矛陷子之盾,玩得行云流水,她此刻才深刻体会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个人……怎么能这么……无耻!又这么……聪明得可恨!
他把她起草协议时用来反击他的“法律武器”,转眼就变成了他继续“调戏”她的“合法依据”。
席镜生看着她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气鼓鼓瞪着他的样子,心情越发愉悦。他伸出手,像是安抚炸毛的小动物般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
但这个动作明显又违反了“协议”第二条!
“好了,Raggy,愿赌服输。” 他笑着,欣赏着小布偶猫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变化,决定先打个预防针,免得她真急了,“不过,有件事得先说清楚。”
他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语气是漫不经心的,眼神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和一丝狡黠:“这份‘合同’嘛……目前还只是你单方面的‘草案’。合同讲究的是‘合意’,双方意思表示一致才生效。我现在可还没同意签字哦。”
他顿了顿,看着连珹瞬间蹙起的眉头和眼里升起的警惕,嘴角的弧度加深,用那种诱哄又带着点威胁的口吻,慢悠悠地说:“除非……我的小蝴蝶能乖乖听话,先去把自己收拾干净,香喷喷的,我们再说‘合同’的事,嗯?”
最后一个“嗯”字,尾音拖长,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连珹咬着下唇,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在他的逻辑闭环里找到一个突破口。但她很快发现,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她平等谈判——他从头到尾敲定自己比她有耐心、比她更擅长等待、比她更不在乎在结果出来之前耗多久。这哪里是合同?
“你——你这是附加不平等条约!” 连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伶牙俐齿地反驳,“而且,用‘不签字’来威胁我遵守一份尚未成立的合同条款,这本身就不符合契约精神!你这是利用优势地位,胁迫……”
“哦?胁迫?” 席镜生挑眉,打断她的话,语气更加轻佻,眼底却闪着锐利的光,“那席太用一份单方面起草、包含大量模糊条款和不对等义务的‘协议’来‘规范’你合法的丈夫,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胁迫’呢?我们这最多算是……商业谈判中的正常博弈,对吧?”
“……”连珹很快继续,伶牙俐齿地“引经据典”:“根据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一条,显失公平的民事法律行为,受损害方有权请求撤销!”
席镜生挑了下眉,眼里的兴味更浓了。他没想到她会直接上法条,但他的反应比她更快:“一百五十一条说的是‘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席太,请问你现在是处于危困状态,还是缺乏判断能力?如果是前者,老公更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回去了。如果是后者——”他弯下腰,对上她那双正在喷火的蓝灰色眼睛,“那正好,你这属于法定保护对象。来吧,浴室在这边。”
连珹彻底哑口无言。她被自己发起的战斗打了回来,辩无可辩,驳无可驳。他总有办法把她绕进去,用她自己的“武器”打败她,或者用他那些歪理邪说让她无力反驳。
这个男人的思维敏捷度和逻辑闭环能力,简直像一只在辩论场上拿过冠军的狐狸。
算了,洗澡就洗澡。
连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给我等着”,然后,猛地转身,不再看他,也不再争辩,只是用行动表示——我洗!
席镜生看着她这副“忍辱负重”、气呼呼却又无可奈何转身就走的背影,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毫不掩饰自己的愉悦和满足。
他的小蝴蝶,真是……可爱到让人心头发软。
连生气都这么别致。
席镜生笑着摇摇头,领着她穿过客厅,走向主卧的方向。
“这边。” 他推开主卧旁边一扇隐藏式的门,里面是一个设计感十足的浴室。整体是冷灰色的基调,大量运用了天然石材、金属和玻璃,线条利落,充满现代感。巨大的弧形单向玻璃同样将城市夜景尽收眼底,中央是一个足以容纳两人的下沉式白色浴缸,旁边是独立的淋浴间和双人盥洗台。
“浴缸的水已经放好了,温度应该刚好。沐浴露和洗发水在架子上,你自己选。毛巾和浴袍在旁边的加热架上。” 席镜生倚在门框上,简单地介绍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纤细窈窕的身影上。
看着她有些好奇又强作镇定地打量着这个充满男性气息和设计感的冰冷空间,看着她因为置身于他的私密领地而显得有些无措、却又努力维持平静的侧脸……
席镜生感觉自己的身体,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微微绷紧。
这个空间里,充满了他的气息,他的物品,他的痕迹。而现在,她走了进来。带着她身上干净又矛盾的独特气质,闯入了这片绝对男性化的领地。
这种带有侵占意味的“闯入”感,和她本身那种清澈又易碎的美形成的对比,像是最猛烈的催/情/剂,冲击着他所有的感官和理智。
他几乎能想象,温热的水流打湿她白皙的皮肤,氤氲的水汽模糊她精致的眉眼,她身上那些实验室的气味被他的沐浴沙龙取代……她躺在他的浴缸里,被他的气息完全包裹……
他身体深处某个一直在沉睡的东西忽然被唤醒了,像一只蛰伏已久的豹子在黑暗里悄然睁开了眼睛。
席镜生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占有欲和情/欲,死死地压回心底。
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席镜生看着她,用调侃的语气掩饰那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紧绷:“嗯,席太要是等会儿泡澡泡得腿软,或者够不到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舌尖无意识地舔了下有些发干的下唇,对着她微微侧过来、带着警惕的侧脸,用气音慢悠悠地补充:“随时可以叫——”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一字一顿:“老、公。”
“……”
连珹因为他这句明目张胆的“提醒”,耳根刚刚褪下去的红晕再次轰地烧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微微眯了下眼睛,灰蓝色的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和警告,像只被惹恼了,随时可能伸爪子的幼兽。
席镜生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这是cub即将失去耐心甚至可能发动攻击的前兆。
他见好就收,立刻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脸上挂着那副“我开玩笑的”的无辜笑容。
“好好好,不说了。” 他笑着后退一步,顺手带上了浴室的门,只留下一句,“你慢慢洗,不着急。我在外面等你。”
厚重的磨砂玻璃门缓缓合拢,将里面那个纤细的身影,和外面那个瞬间收敛了所有笑容、眼神变得深暗复杂的男人,隔绝开来。
席镜生背靠着冰凉的浴室门板,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他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细微的、衣物窸窣摩擦的声音,然后是哗啦啦的水流声。
那声音并不大,却像带着某种魔力,穿透门板,钻进他的耳朵,敲打在他骤然变得异常敏感和紧绷的神经上。
他闭上眼,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胸腔里那阵失序的狂跳,和身体里那股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陌生的躁动。
手掌无意识地攥紧,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才勉强拉回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这是怎么了?
不过是一个女人,在他的浴室里洗澡而已。
平时面对那些sub,即使手里握着皮鞭,看着她们身无一物地匍匐在自己脚下,他也能保持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姿态。那些场景对他来说从来只是Scene——有剧本,有边界,有安全词,从头到尾都在掌控之中。可刚才,仅仅是因为一只干净的小蝴蝶站进了他的浴室,只是看到她站在他的大理石台面前,他就有了这么强烈的反应吗?
仅仅是感受到她闯入他私人领地带来的、那种微妙的占有欲和控制欲……
就让他几乎失控。
身体反应强烈到让他自己都感到讶异,甚至是……恐慌。
真的是因为……这只小蝴蝶飞进了他绝对男性化的领域吗?
还是因为……她本身就是那个例外?
那个一次又一次,用她的聪明、狡黠、脆弱、倔强,以及那种对他若即若离的“不在乎”,轻而易举就打破他所有既定规则和防御的“例外”?
她好像真的……“闯关成功”了。
不是用他预设的那些“游戏规则”,不是用献/媚、讨好或臣服。
而是用那种冷淡且无畏的、甚至带着点懵懂天真的横冲直撞,就这么……闯进了连他自己都锁了很久的禁区。
这个认知,让席镜生胸口那阵闷堵的悸动,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
席镜生想到这里,又想起她的纹身,想起那个“她一直想嫁的人”。他冷静下来,那些燥热的念头被另一种更沉的情绪盖过。
那只干净、漂亮、仙气飘飘的小蝴蝶。
冰清玉洁,不染尘埃,聪明剔透,会在实验室里为了一道公式熬通宵,会被吓到失语也不肯哭,会红着脸用脚勾他的领带,也会气鼓鼓地起草一份“禁止昵称协议”……
她看到他面具之下,那个手持冰冷绳索、享受绝对支配、扮演Dom的席镜生时……会是什么表情?
看到他那些跪伏在地、蒙着眼睛、因他的命令而颤抖或愉悦的sub时……又会是什么反应?
她要是看到他在面具之下执鞭的样子,会吓哭吗?
看到那些女人跪在皮革上仰头看他的眼神,会恶心吗?
会不会用那种看脏东西一样的、冰冷又嫌恶的眼神看他?
甚至……从此彻底飞走,再也不会落回他的掌心?
她连他轻佻地叫她“宝贝”都要列进禁止条款里。要是知道自己的丈夫是这样的人,大概会从他手里接过那份终止协议,签得比谁都快。
席镜生不敢再想下去。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将那些令人不安的想象和陌生的恐慌感,强行驱散。
他需要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来平复这失控的情绪。
忽而,席镜生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微微一动。
他转身迈步走向卧室另一侧,那里有一面隐藏着衣帽间入口的墙面。
他伸手在某个不起眼的凹陷处轻轻一按。
墙面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一个极其宽敞、灯光明亮、如同高级买手店般的步入式衣帽间。
衣帽间分区明确,一侧是他的衣物,按照季节、品类、颜色排列得一丝不苟,从炭灰到深蓝到烟紫。另一侧,则显得……有些不同。
这一侧的衣柜是透明的玻璃门,里面陈列的,并非男装,而是……
一列列,整齐悬挂着的, vintage风格的——女士西装。
是的,女士西装。
而且是清一色的圣罗兰。
从经典的Le Smoking,到80年代Power Suit,再到90年代极简主义设计……不同年代,不同款式,不同颜色。黑色,白色,海军蓝,象牙白,甚至还有几件罕见的深紫色和墨绿色。
面料从精纺羊毛、天鹅绒到真丝缎面,剪裁利落,线条硬朗,带着YSL标志性的那种模糊性别界限、充满力量感的中性美。有些款式甚至能看出明显的岁月痕迹,是真正的古董收藏品。
这些西装被精心保养,一尘不染,在特殊的灯光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它们安静地悬挂在那里,像一个个被时光凝固的标本。
……优雅、独立与反叛的标本。
这是席镜生收藏了多年的秘密。
他喜欢YSL西装所代表的那种态度——打破束缚,重塑规则,优雅而充满力量。这些收藏,有些是他从拍卖会上拍回来的,有些是他飞巴黎时亲自带回来的。
与其说是对女装的爱好,不如说是对某种美学理念和设计哲学的欣赏。他从未想过,这些西装会有真正穿上它们的主人。
或者说,在遇到连珹之前,他从未想过。
席镜生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沉默的“收藏品”,最终落在了其中一套上——
那是一套80年代初的YSL vintage 女士吸烟装。经典的黑白配色,戗驳领,双排扣,线条极其锋利流畅。面料是带有细微光泽的顶级羊毛混纺。搭配的并非裙装,而是一条剪裁完美、裤线笔直的配套西裤。
这套西装,风格强势,轮廓鲜明,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张扬和自信。它需要穿着者拥有足够的气势和独特的个人风格,才能驾驭,而非被衣服吞没。
席镜生的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玻璃柜门。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连珹穿上它的模样。
她纤细却不孱弱的身形,挺直优雅的背脊,清冷又带着混血独特风情的五官,以及那双沉静时如深湖、灵动时如碎星的灰蓝色眼睛……
这套西装穿在她身上,会是什么效果?
是会被西装的强势所压制,显得不伦不类?
还是……会与她本身那种清冷疏离、又带着内在坚韧的气质完美融合,碰撞出一种既柔且刚、既复古又现代的矛盾美感?
甚至,能将她身上那股学者般的书卷气和聪慧,转化为一种更具威慑力和吸引力的智性美?
席镜生的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动了两下。
一个清晰而强烈的念头,猝然击中了他——
他的收藏,好像……真的找到它的“模特”了。
不。
不仅仅是模特。
是……那个能赋予这些冰冷衣物灵魂和生命的人。
那个能穿着他的“收藏”,走进他的世界,甚至可能……照亮他世界里某些灰暗角落的人。
席镜生盯着那套黑白吸烟装,看了很久。
最终,他缓缓地伸出手,拉开了那扇玻璃柜门。
冰凉的空气混合着更清晰的、属于 vintage 面料和淡淡防虫剂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他小心地取出了那套西装。
入手沉甸甸的,是上好面料和精良工艺的分量。
席镜生拿着它,转身走出衣帽间。
浴室的水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她在擦拭身体,或者寻找浴袍。
席镜生走到浴室门外,停下脚步。
他抬起手,屈起手指,在磨砂玻璃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叩叩。”
里面的动静顿了一下。然后,传来连珹有些迟疑的声音:“……干嘛?”
席镜生听着她这明显带着防备的语气,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种尽量温柔的语调,对着门内说:“Raggy,开门。”
“有东西给你。”
∞
那个身影从衣帽间门口走出来时,席镜生正斜倚在落地窗前的沙发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银色都彭打火机。
他的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窗外的城市灯火上,思绪似乎还停留在衣帽间里那些沉默的 vintage 西装,和浴室门后隐约的水声里。
然后,那个身影有些迟疑地挪了出来。
席镜生坐在不远处的单人沙发里,手里还捏着那根细长的、未点燃的烟,目光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门口。
他捏着烟的手指,倏忽间顿住了。
连珹穿着那套黑白配色的 vintage YSL 女士吸烟装。
比他想象中……更合适。
不,不仅仅是合适。
是一种近乎宿命般的契合。
虽然她的头发只是用毛巾擦得半干,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因为热水蒸腾而透着自然的粉晕,眉眼间还残留着未散的水汽,长睫湿漉漉的,蓝眼睛在浴室暖光映衬下,清澈得像浸在水里的琉璃。
甚至,因为匆忙和不习惯,她里面的穿着他的白衬衫纽扣系得有些歪斜,袖口挽起的弧度也不甚整齐,裤脚似乎也有些长了,在她纤细的脚踝处堆叠出一点褶皱。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刚刚洗完澡的潦草小猫,还没完全打理好自己就不慎闯入陌生禁地。
但正是这种“不完美”和“未完成”的状态,与她身上那套剪裁锋利、风格强烈的 vintage 西装,形成了一种冲突又和谐的美感。
那是一种强烈到几乎具有侵略性、却又让人不敢生出丝毫亵渎之心的震撼美感。
仿佛她本身,就不需要任何修饰。西装硬朗的线条,只是将她骨子里的那份优雅、坚韧、倔强,衬托得更加淋漓尽致。
席镜生坐在那里,一时竟然忘了动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甚至,有一个近乎好笑的宿命感念头,毫无预兆地划过脑海——
原来。
他收藏了这么多年、精心保养、却从未想过真正让谁穿上的这些 vintage 西装……
是在等她。
等她用她独特的气质和身体,赋予这些沉默的布料以灵魂和生命。
是给这个女人……准备的。
她穿着它,站在他面前,仿佛那些沉默的衣物瞬间被注入了生命和光芒。
连珹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低头扯了扯有些宽大的西装外套下摆,又抬手想将湿发拢到耳后,动作间带着笨拙的可爱。
连珹的身形比例极好,或许是混血基因,是那种在亚洲女性中罕见的体型,高挑修长、骨架纤细却匀称。腰细,腿长,肩颈线条优美。
圣罗兰西装那种极致的简洁、利落、充满力量感的线条,与她那张五官鲜秾到近乎浓烈的混血面孔碰撞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只有黑白与深邃墨蓝的冷色调抽象画,却在画面最中心、最不经意的地方,落下了一笔最艳丽、最夺目的朱砂红。
矛盾,冲突,却又和谐得令人移不开眼。
席镜生终于缓缓站起身,将手里的烟随手放在一旁的烟灰缸边沿。他迈开步子朝着她走过去,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像在欣赏一件亟待品鉴的艺术品,又像王子在打量终于换上华服的公主。
最终在她面前停下,席镜生微微歪着头,绕着她,慢慢地走了一圈。
目光从她湿漉漉的发顶,扫过氤氲着水汽的眉眼,挺直的鼻梁,自然嫣红的唇,修长的脖颈,被丝绒西装包裹的纤细身躯,最后又落回她脸上。
桃花眼里含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但那笑意底下,有什么更深沉的东西被他死死地压在了下面。
“不错。” 他开口,语气是他一贯的调侃,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神从未发生,“看来老公的眼光,和收藏品位,还是很在线的。”
席镜生又凑近了些,目光在她被丝绒衬得越发白皙精致的脸上流连,用那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口吻说:“怎么样,Margot?有没有兴趣当模特?就穿这身,往哪个时装周的T台上一站,或者去拍组硬照……”
他伸手,用指尖虚虚地拂过她肩上丝绒细腻的纹理,声音压低,带着点骄傲:“我敢保证,席氏的股价,明天就能靠我们二少奶奶的这身‘行头’和这张脸……撑上去好几个点。”
连珹本来还在努力适应这身过于正式、也过于“席镜生化”的衣服带来的陌生感和些许不自在,听到这个称呼,耳根瞬间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我不是。”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有些生硬,带着明显的撇清意味。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为什么要否认?这明明是事实,法律上、名义上,她都是。可为什么,听到他用这种仿佛在说“我养的猫”一样的语气说出来,她会觉得这么……刺耳?
席镜生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他微微眯起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和强作镇定的脸上。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缓缓地,仰起了头。将自己修长的脖颈,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面前。
线条优美的喉结上,那个泛着淡淡粉色的牙印,在冷白的皮肤上清晰得刺眼。
席镜生维持着这个仰头的姿势,目光垂落,安静地看着她。
一句话都没说。
但那个牙印,和他此刻的姿态,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和……宣告意味。
看。
这里。
你留下的痕迹。
都咬在这儿了。
还敢说……“不是我的人”?
“……”
连珹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上那个牙印,脸颊“轰”地一下,烧得滚烫。上午在办公室里那种羞愤交加的感觉瞬间复苏,让她几乎想要立刻转身逃走。
她狼狈仓皇地别开了视线,不敢再与他对视。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
席镜生看着她这副心虚又强撑的模样,心底那点因为她否认而升起的不悦。
他放下仰起的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然后,顺着她优美的下颌线条,缓缓下移。
落在她纤细白皙的锁骨之间。
那里……空了。
上午开会时,她藏在墨绿色丝巾下的蓝宝石细圈婚戒,此刻也不知踪影。而原本应该贴着她锁骨上那颗小红痣、安放在凹陷处的蓝宝石珍珠项链……也不见了。
她就这么……不喜欢他送的东西?
还是说,任何带有他标记意味的物品,她都本能地排斥?
席镜生的眸色微微暗沉了下去。他没有说话,转身重新走回了衣帽间。
连珹站在原地,看着他挺直却莫名透着一丝冷硬的背影消失在衣帽间门口,心里有些茫然,又有些不安。他生气了?因为项链?
很快,席镜生又走了出来。
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是一根细细的黑色暗纹缎面领带。不是白天他常打的那种宽版领带,款式极其简约,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领带尖处一个手工缝制的银色“XJ”字母缩写。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连珹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他已经微微俯身,手臂绕过她的后颈。
冰凉光滑的黑色缎面,轻轻贴上了她颈后温热的皮肤。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 连珹下意识地想躲,却被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别动。” 席镜生开口,声音不高,却是近乎命令的口吻。
席镜生的手指很灵巧,在她颈侧不紧不慢地动作着,将领带绕过她的脖颈,在前方打了一个简洁而漂亮的平结。动作自然,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仿佛只是在替她整理衣领。
男人直起身,垂眸看着自己刚刚系好的领带结,手指还停留在那光滑的缎面上。
“回去把项链戴上。”
席镜生的声音不高,语气确是一种不容商量也不带多少温度的冷淡。
“以后……”他指尖在领带结上轻轻按了一下,抬起眼,目光对上她因为突然被“系上”领带而有些愕然的灰蓝色眼睛。
一字一句,清晰地,补充道:“摘一次——”
“我罚一次。”
“……”
连珹因为他这突如其来的冰冷强硬语气,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微微蹙起了眉头,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俊美却没什么表情的脸。
这个语气……
这种措辞……
“罚”。
不是“我会不高兴”,不是“我不喜欢”,不是“别再这样了”。
是“罚”。
一个简单、直接、带着明确权力关系和后果指向的字眼。
和他在会议上说“已经惩罚过了”时一样的字眼,但此刻从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上落下来,带着一种让她本能感到危险的距离感。
席镜生的手还停在她颈侧的领带结上。指尖能感受到黑色缎面冰凉的触感,和她颈间皮肤温热的脉搏。
他低头,看着自己亲手系在她白皙脖颈上的这条黑色细领带。
纯粹的,极致的黑。
贴着她纤细的,脆弱的,白皙的颈。
黑与白的碰撞。
利落,简洁,甚至……是一种妖冶的美感。
但看在席镜生眼里,却莫名地……刺目。
他愣住了。
惩罚。
他刚刚说的是……惩罚。
这个词,他太熟悉了。
在那些戴着面具的“Scene”开始之前,当sub跪在柔软的地毯上,仰头等待他的指令时,他会用同样平静、甚至更冰冷的语气说:“今天惩罚你,是因为上次你越界了。” 或者,“这次惩罚的内容是……”
那是角色。
是剧本。
是双方在协议中明确同意、并在安全词保护下进行的、模拟权力关系的游戏规则。
一种建立在绝对理性、清晰边界和共同认知之上的、冰冷的“秩序”。
可就在刚才……
他对连珹说出“罚一次”的时候,完全是……无意识的。
没有剧本。
没有角色。
没有事先的协议和约定。
甚至,没有经过他理性大脑的思考。
是他本能地用了他在那些场景中最熟悉、也最得心应手的语言和逻辑,来对待眼前这个……
对干净得像一张未曾书写过的白纸的,他名义上的妻子。
像什么?
像那些场合里,他亲手为sub戴上的象征服从与归属的……项圈。
也是黑色的。
也是缎面的。
也是系在……这个位置。
“!”席镜生像是被烫到一样,猝然收回了还停留在领带结上的手。
指尖传来一阵麻痹般的战栗。
他怎么能……
他怎么敢……
用同样的东西,用他在那些黑暗游戏里用来标记“所有物”、建立支配关系的象征……
来装饰他的小蝴蝶?
来禁锢这个骄傲、聪明、干净、应该自由飞翔的……连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