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45/

唐川端着威士忌杯,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强行把涌到喉咙口的笑意和那句“你家小蝴蝶胆子小?她连你都敢咬!”给咽了回去。

他不用特意去看,都能清晰感觉到姚敏抒脸上那副温婉完美的笑容面具之下,正在悄然崩裂的细密缝隙,以及那竭力维持的平静底下,翻涌的愠怒与难堪。

席镜生这番话,太绝了。

从头到尾席镜生没有提高过一丝音量,没有流露过半点怒气,甚至始终带着那副慵懒的笑意。

可每一句都像最柔软的丝绸,包裹着最坚硬的钢铁,轻轻拂过,却足以让姚敏抒那套精心构建的攻击,土崩瓦解,并且反手塞了她一嘴无形的狗粮。

你姚敏抒用“门第”、“出身”、“才华品行”来含沙射影、划分三六九等?

不好意思,在我这里,我太太站在学术殿堂的顶端,受我家族最高长辈的珍视,被我小心地呵护在只有我能进入的世界里。

你拿什么比?你拿什么资格,用你那一套标准来评判她?

姚敏抒脸上的笑容依旧挂着,但眼角眉梢那抹温婉的弧度,已经明显淡了一层,像褪色的油画。她微微低下头,动作优雅地去端茶几上的气泡水杯,长长的睫毛垂下,完美地掩饰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难堪与冰冷怒意。她端起杯子,指尖收紧。

然而,就在她放下杯子,红唇微启,准备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或者至少不让场面过于难堪时——

半掩着的行政酒廊胡桃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叩响了。

“叩、叩、叩。”

不疾不徐,正好三下。行政酒廊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包厢内的三人,目光下意识地同时转向门口。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更宽的缝隙。一个穿着烟灰色修身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他身姿挺直,肩线平直,个子很高,清瘦却不显文弱。

面容是英俊的,眉眼间沉淀着一种介于学者与商业精英之间的独特气质——书卷气带来的清朗温润,与久经商海博弈淬炼出的沉稳压迫感,在他身上奇妙地融合,丝毫不显矛盾。

鼻梁上架着一副样式简洁的金属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温和,却又在扫视间,透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洞察力。

他手里拿着一份折叠起来的文件,姿态放松,目光先是落在姚敏抒身上,微微颔首,开口时声音温和有礼,有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姚总,您要的补充协议最终版,法务部已经核准,我刚让秘书送到您房间了。看您还在谈事,就不多打扰了。”

然后,出于礼节,男人的目光自然地扫过包厢内的另外两人——唐川,以及,沙发里那个穿着黑色西装,指尖似乎捏着一点微光的男人。

他的目光,在触及席镜生脸庞的瞬间微微顿住了。

与此同时,姚敏抒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

那不是惊喜或偶然遇见熟人的亮,而是一种精于计算的人,突然发现命运无意中向她递来一张绝妙好牌时,眼底骤然迸发出的兴奋光芒,光芒里带着报复般的快意。

女人几乎立刻从刚才的挫败感中挣脱出来,脸上重新绽放出比之前更加明媚的笑容,她站起身,声音比刚才更清亮了几分,朝着门口招了招手:“连总!真是太巧了,您还没走?”

她巧妙地挡在了连玦可能立刻告辞的路径上,笑容灿烂地继续道,目光在席镜生和连玦之间流转,语气熟稔得仿佛在介绍两位挚友。

“我才正跟席总聊到他太太呢——说起来,你们两位应该还没正式见过面吧?” 她顿了顿,仿佛真的只是临时想起这层关系,笑意盈盈地看向席镜生,换上一种“你肯定猜不到”的活泼语气。

“席总,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连玦,连总,连氏生物科技的副总裁,主要负责东南亚板块的业务,也是我们姚家在新加坡非常重要的合作伙伴。”

姚敏抒的目光又转向连玦,笑容完美无瑕,清晰无比地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句:

“当然,连总还有另一个身份——他是席太的二哥。算起来,可是您的内兄呢。”

内兄。

这两个字,被她用这样一种轻快自然的语气说出来,却瞬间激起了清晰而微妙的涟漪。

席镜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动作不紧不慢,甚至带着点惯有的慵懒,但身姿已然挺直。桃花眼先是从姚敏抒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上淡淡扫过,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姚敏抒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秒。

然后,席镜生的目光,才稳稳地落在了门口那个穿着烟灰色西装的男人身上。

连玦。

这个名字,连同那些模糊的照片和语焉不详的传闻,一起浮现在脑海。快八年了。这就是那个因为少年时对同父异母妹妹过分的关注和保护,被母亲朱静瓷刻意曲解、放大,最终扣上“不/伦”罪名,被迫远走新加坡、一别经年的连家二哥。

席镜生只在兰弃尘私下调查时提供的几张旧照片上,见过少年连玦的样子——二十出头,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带着些青涩的倔强,站在连家老宅爬满藤蔓的白色门廊下,身旁站着一个金棕色长发、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白色毛绒兔子玩偶的混血少女。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男人,烟灰色亚麻西装熨帖挺括,身姿挺拔如松,眼神沉静,气质清朗温润,早已褪去了照片上所有的青涩与模糊,只剩下岁月打磨后的沉稳与内敛。唯有那眉眼轮廓,依稀还能看出与连珹有两三分微妙的相似。

而连玦,站在门口,身形未动。他的目光越过了姚敏抒带着刻意笑容的肩头,与几步之外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对了个正着。

席镜生。

这个名字,连同那些铺天盖地的财经报道、光鲜亮丽的宴会照片、以及圈内流传的他风流不羁、手段凌厉的种种传闻,一起构成了连玦对这个“妹夫”的全部认知。

当然,还有那张他最终没有勇气回去面对的、精美婚礼请柬上,并排的两个名字。他曾在一些商业场合的远处瞥见过这个男人的侧影,但如此近距离的正面相对,这是第一次。

照片和传闻,终究不及真人带来的冲击。

眼前这个男人,确实有一副足以让任何镜头偏爱的皮囊,精致,耀眼,甚至带着点近乎妖孽的俊美。但那双此刻正望着他的桃花眼里,却没有传闻中惯有的轻佻或玩世不恭,反而是一片深沉的平静,平静底下,是隐隐的锋芒。

他站在那儿,哪怕刚刚从慵懒的姿态中起身,也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淡淡的蓝莓烟草味笼罩,浑身透着一股冷冽的奢华感。

连玦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腮侧,有一根筋轻轻跳动了一下。

席镜生朝他走了过来。步伐从容,甚至带着点随意。他伸出手,手掌干净,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桃花眼里含着笑,那笑意标准,礼貌,是社交场合最得体的弧度,却并不深入眼底。

“二哥。”

这个称呼,亲疏立现。

“常听珹珹提起你,说小时候在新家,多亏二哥照顾。”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连玦镜片后的眼睛上,语气自然得像在谈论天气,“可惜婚礼的时候,二哥在忙重大项目,没见上。今天在这儿碰上,真是巧了。”

连玦低下头,目光落在悬在自己面前的那只手上。手指修长干净,腕骨清晰,没有戴任何饰物。他停顿了大约两秒——这两秒在寂静的空气里被无声拉长——然后,伸手握住了那只手。

“席总。久仰。”

两个男人的手在空中短暂交握,一个带着漫不经心的温热,一个透着沉静克制的微凉。

力度都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没有人表现出急切,也没有人立刻松开。

松开手的那一刻 ,连玦温和一笑,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珹珹婚礼时,我刚好被一个至关重要的跨国并购案绊在瑞士,实在脱不开身,没能回去,一直觉得是件憾事。”

连珹目光平静地掠过席镜生随手放回西装口袋边缘的水钻蝴蝶,随即,他的视线重新回到席镜生脸上,语气依旧温和有礼,却多了几分兄长般含蓄的审视与托付。

“珹珹她……从小就有主见,性子也静,能走到今天,全靠她自己。如今能嫁给席总这样年轻有为的俊杰,是她的缘分和福气。”

连玦微微停顿,镜片后的目光似乎变得深邃了些,看着席镜生的眼睛,缓缓地补上了最后一句:“以后,还请席总……多费心。”

唐川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又暗自感慨,镜子这家伙,平时看着散漫不羁,真遇到事儿,这分寸拿捏得……绝了。连玦也不是简单人物,这番应对,滴水不漏。

姚敏抒似乎没想到两个男人居然会如此平和。短暂的讶异之后,她迅速调整了策略,笑容越发甜美,声音清脆地插入,试图将话题重新引导回对她有利的轨道。

“对了,连总,” 她转向连玦,笑容明媚,“之前和您聊到遥诚至远在东南亚的渠道布局时,您提过一句,说连家今年的医药贸易板块,有计划与国内一家顶尖的AI制药公司深化合作,我当时还猜了好几家候选——没想到,就是镜生科技?”

她眼波流转,笑意盈盈地看向席镜生,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赞叹:“看来席太不仅学术上厉害,在牵线搭桥、促成合作方面,也是个中好手呢。席总,您太太可真是难得的贤内助,连工作上的事,都能为您如此分忧,实在令人羡慕。”

她将可能的商业合作,暗示为“席太牵线搭桥”,将连珹置于一个微妙的位置——既是连家女儿,又是席家太太,似乎在利用双重身份为夫家谋利。这看似夸奖,实则是在离间,在暗示连珹的立场可能存在问题,甚至影射这场婚姻与合作的利益勾连过于直白。

席镜生将手从西装口袋上拿开,闻言,偏过头看向姚敏抒。桃花眼里含着一点极近乎虚无的笑意。

“姚小姐过奖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珹珹不管这些。她自己的论文、实验、还有她那个珹光科技下一轮的融资方案,就够她忙的了,天天泡在实验室和会议室,我想见她一面都得提前预约。”

他顿了顿,向前走了一小步,姿态更加放松,“牵线搭桥这种事,一般是我追在她后面,见缝插针地问,席太什么时候有空,赏脸回家吃顿便饭?”

席镜生耸了下肩,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至于工作上的事,连家和席家未来有没有合作,怎么合作,那得看她的时间,她的心情,还有——”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连玦,又回到姚敏抒脸上,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两家生意上的事,自然有专业的人去评估、去谈。她啊,心思不在这上头。”

姚敏抒站在一旁脸上僵了一瞬,然后笑容更加明媚耀眼,仿佛真心为这场“他乡遇故知”而感到高兴。

“看来席总和连总真是有缘,在新加坡都能碰上。既然这么巧,不如一起坐下再喝一杯?正好,我还有些关于东南亚医药渠道未来布局的想法,想听听两位业界翘楚的意见。”

她巧妙地再次将“家事”引向“公事”,试图利用这层新出现的关系,为自己创造更多接触和试探的机会。

连玦闻言,却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温和而疏离。他抬手看了看腕间款式简约的机械表,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多谢姚总美意。不过实在不巧,我二十分钟后还有一个和欧洲那边的跨时区视频会议,必须回房间准备。席总,唐总,姚总,你们慢慢聊,我先失陪了。”

他再次朝席镜生和唐川礼貌地点了点头,目光在席镜生脸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那眼神深邃难明。然后,他转向姚敏抒,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姚总,协议您抽空看看,有任何问题,随时让秘书联系我。”

说完,连玦不再停留,对众人微微颔首,便转身,步伐平稳而从容地离开了行政酒廊,并顺手轻轻带上了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门。身影消失在门外走廊的光影中。

包厢内,重新恢复了三人格局。

姚敏抒脸上的笑容,在门关上的瞬间淡了淡,但随即又迅速重新挂上。她似乎也意识到,今晚这场“偶遇”的戏码,在连玦出现又离开后,已经偏离了她最初的剧本,继续停留或许也难有更大收获。

她抬手,优雅地理了理一丝不苟的鬓发,对席镜生和唐川露出无可挑剔的标准笑容:“看来连总真是贵人事忙。那……我也不多打扰两位叙旧了。席总,唐总,今晚聊得很愉快,下次有机会再聚。”

席镜生已经重新坐回了沙发里,姿态甚至比刚才更加慵懒。听到姚敏抒的话,他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手,指尖随意地挥了挥,连一句客套的“慢走”或“再会”都懒得奉上,目光已然重新落回自己掌心那只闪烁的小蝴蝶上,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已与他无关。

唐川起身,尽职尽责地将姚敏抒送到门口,维持着基本的社交礼仪。

当包厢门再次轻轻合拢,将姚敏抒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外,唐川走回来却没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沙发边,看着又重新陷入那种漫不经心状态的席镜生,拿起酒瓶给自己面前的杯子重新斟了小半杯威士忌。

唐川端起酒杯,拿在手里缓缓晃动着,目光落在席镜生低垂的侧脸上,看了好几秒,才咂了下嘴,打破一室寂静:“啧。”

席镜生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你这二舅哥……” 唐川慢慢开口,语气带着点玩味,“看着可一点都不简单。温文尔雅,谦和有礼,滴水不漏……但底下藏着的,恐怕不只是书卷气。是绵里藏针,还是静水流深,不好说。”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目光锐利地看着席镜生:“而且,我刚才看得清楚,他离开前,最后看你的那一眼,还有……他特别注意了一眼你口袋上这只小蝴蝶。”

唐川用下巴点了点那只闪烁的铂金蝴蝶,意味深长地补充道,“那眼神……可不像只是随便看看。”

席镜生闻言,从西装内袋里重新拿出了那只蝴蝶胸针。他将它静静地托在掌心,目光落在那些折射着冷光的钻石切面上,仿佛在透过它,凝视着别的什么。

他没有接唐川的话茬。

对于连玦这个人,对于连玦与连珹之间那复杂难言的过往,他心中有自己更深的思量。

那不仅仅是“郎舅初次见面”的评估,更牵扯到连珹心底某些或许从未愈合的伤痕,和一段他不曾参与却真实影响了她整个青少年时期的家族秘辛。

沉默在包厢里蔓延,只有雨声潺潺。

片刻后,席镜生扯了扯嘴角,他收起蝴蝶将它仔细地放回西装内袋,贴近心脏的位置。然后端起自己那杯已经没什么气泡的苏打水,将剩下的液体一饮而尽。

席镜生放下杯子,身体向后,彻底陷进柔软的沙发里,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

“唐川。”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嗯?” 唐川看着他,等待下文。

席镜生却许久没有再说一个字。他只是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一般。

窗外连绵不绝的南方雨季,氤氲在一片冷冽的蓝莓烟香里。

∞∞∞

新加坡的雨还在下,密密匝匝地敲着棕榈叶和酒店的玻璃穹顶。

PARKROYAL on Pickering标志性的波浪形楼体,波浪形的楼体设计让层层叠叠的露台从半空中伸出去,热带植物的叶片被雨水洗得油亮。

湿漉漉的绿色光影在潮湿冰冷的空气里无声流转,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映在正穿过酒店内部空中走廊的男人侧脸上,让那本就棱角分明的轮廓显得愈发冷沉,甚至透出一股平时罕见的凌厉。

席镜生咬着没点的烟穿过走廊,步伐比平时快。唐川跟在他身后,不用问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刚才在行政酒廊里,连玦走之前说的那句话还在空气里没散干净,而席镜生从那个门口转过身之后就没正经说过一句话。

“镜子。”唐川打破了沉默,语气是惯常的调侃,“你走那么快干什么?新加坡这雨又不会长了脚追着你下。还是说……你急着回去哄你家那位,怕去晚了‘徽章’不认主了?”

席镜生没接茬。唐川快走两步和他并肩,瞥了他一眼:“放心,你刚才在姚敏抒面前,那个‘我家小蝴蝶’秀得已经够本了,杀伤力十足。姚敏抒不是傻子,更不是没脑子的花瓶,她懂得看脸色,也懂得权衡。今天之后,至少在你面前,她不会再不知趣,明着提第三遍‘私生女’这三个字。”

席镜生终于停下了脚步,在一条通往酒店顶层露天观景平台的岔道口。他抬手将一直咬在齿间的烟拿了下来,捏在指间。目光落在一旁玻璃墙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夜景,声音比平时低哑冷沉:“不是因为姚敏抒。”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电梯厢光滑的金属门倒映出他们两个沉默的身影。

“是因为我自己。” 席镜生继续,声音压得更低,“之前对她……太混账了。”

这个“她”,不言而喻。

唐川看了他一眼,那张嘴难得没有吐出什么调侃的词。他认识席镜生这么多年,见过他少年得意时的张扬恣意,初掌家业时的狠厉果决,在商场谈判桌上将对手逼至绝境的冷酷,也见过他游戏人间、片叶不沾身的疏离淡漠。

席镜生从来是说一不二、决策果断的人,他的字典里似乎没有“后悔”这个词,他永远向前看,目标明确,手段利落,从不回头看自己做过的事,更不会轻易评判自己行为的对错。

这是第一次。

唐川第一次,从这个骄傲到近乎傲慢、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男人嘴里,听到如此毫不掩饰的自我批判——太混账了。

不是客观评价“她很好”,也不是身份宣示“她是席太太”。

是主观指向自身的反省——我对她不好。

席镜生似乎没在意唐川的反应,或者说,他此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那些被连日奔波、酒精、尼古丁以及刚才那场意外相遇所搅动起来的、纷乱如麻的情绪和反思,正需要一个出口。

男人微微转过头看向唐川,桃花眼里此刻在廊道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深邃,也异常疲惫。

“连珹她……” 他顿了顿,像是寻找合适的词语,“太聪明。也太敏感。什么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可偏偏……什么都不说。”

“她现在在国内,” 席镜生的声音沉了下去,“连玦突然要回国接手东南亚业务,这件事她可能还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在自己消化。当年连家那些破事……朱静瓷会怎么翻出来?连允之会怎么施压?她那个二哥……”

席镜生顿了顿,脑海里闪过连玦那张温润平静却暗藏审视的脸,以及对方最后那句看似平常却意味深长的“多费心”,胸口那股憋闷感更重了。

“她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出差’来了新加坡,还‘恰好’见了姚敏抒,甚至……撞上了连玦。”

“我……” 席镜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只有苦涩,“而我除了留了张字条,打了个电话,让弃子他们去接她,然后就在这里……” 他抬手,指了指周围奢华却冰冷的酒店环境,以及窗外无尽的夜雨,“处理那些早该处理干净的烂摊子,见一些或许有用、但并非急不可待的人。”

席镜生说着,抬起手,看着指间那支被捏得微微变形的香烟,然后,没什么表情地用两根手指,干脆利落地将它从中间折断了。

过滤嘴和烟草分离,细碎的烟丝飘落。他抬手将断成两截的烟,扔进旁边的金属垃圾桶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得回去。”

两人沉默地并肩沿着廊道继续向前。

最终,他们来到了酒店顶层一个半开放的观景露台边缘,雨丝被风斜斜地吹进来,带来沁人的凉意。

下方,是酒店著名的无边泳池,池水在夜色和灯光下泛着幽暗的蓝光。更远处,是那些色彩鲜艳的鸟笼造型凉亭,在雨夜中静静矗立,像一个个沉默而华丽的牢笼。

席镜生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那些鸟笼。

雨丝落在他浓密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上,很快凝成细小的水珠。他看得很专注,眉头微蹙,仿佛在那些充满设计感的笼子里,看到了别的什么。

看了许久,他忽然开口,声音被夜风和雨声裹挟,显得有些模糊。

“唐川,上次你在香港处理那桩酒店股权纠纷时,用的那个私家侦探,联系方式给我一下。”

唐川侧过头看他,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但嘴上还是问:“怎么?终于有你席总查不到,需要动用‘非正规渠道’的人了?查谁?”

“查当年连家的事。” 席镜生没有隐瞒,目光依旧锁在那些鸟笼上,“关于连珹,和她二哥连玦的。尤其是她十五岁被送出国的前后。我要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扮演的角色,尽可能还原真相。”

唐川沉默了片刻。他和席镜生之间,很多事心照不宣,很少需要把“为什么”问得这么清楚。但这一次,他看着席镜生异常凌厉专注的侧脸,还是问出了口。

“你是在怀疑……当年那件事,背后有猫腻?不只是朱静瓷因为儿子那点似是而非的青春期悸动,就小题大做、借题发挥,把连珹送走那么简单?”

席镜生没有立刻回答。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银色打火机,在指间灵活地翻转了两下,然后“咔嚓”一声擦亮。

幽蓝的火苗在潮湿的雨夜空气里跳动了几下,才勉强稳定下来。他凑近,点燃了不知何时又叼在唇间的一支新烟。蓝莓薄荷的清新气息混杂着雨水的湿冷,蓦然弥漫开来。

席镜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淡蓝色的烟雾在夜色和雨丝中迅速散开,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朝下看着那些在雨中静默的鸟笼凉亭,声音被烟草熏得有些低哑模糊:“今天第一次见连玦。他看我的眼神……有敌意。”

席镜生顿了顿,似乎在仔细回味那短暂交锋中的每一个细节。

“但不是情敌看情敌那种。没有嫉妒,没有争夺的意味。” 他弹了弹烟灰,目光深邃,“更像是在……怪我。”

怪他什么?

怪他席镜生娶了连珹,这个在法律和事实上都已成为他妻子的女人?可连玦自己当年远走,缺席婚礼,似乎并无立场以此责怪。

怪他没有保护好连珹?可他们婚姻的内情,连玦又能知道多少?

还是说……那种“怪”,更深,更复杂,源自于连玦自己内心某个无法释怀的结?怪自己当年身为兄长,未能保护好年幼的妹妹,让她承受不白之冤,远走他乡?现在看到另一个男人站在她身边,本能地觉得自己再一次缺席了?

唐川在心里替他把话补完了,但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看着席镜生靠在栏杆上的侧影——从紧绷的下颌到脖颈,那根淡青色的血管在雨夜朦胧的光线下格外清晰,随着他吸烟的动作微微起伏。

这个男人在思考,在复盘,在把连珹相关的一切都纳入他需要主动掌控而非被动应对的范围之内。

他在重新评估,重新布局,并且,主动地将自己放置在了那个需要去“解决”和“掌控”这些潜在风险与麻烦的核心位置。这不再是之前那种基于协议、利益或一时兴起的被动应对或逗弄,而是将那个女人纳入羽翼之下的掌控与保护欲。

他不再仅仅将连珹视为“席太太”,一个合作伙伴,甚至一个让他有些心动,想要“试试”的对象。他开始真正地将她作为一个完整的“人”来对待,并试图去理解那些塑造了她的、他未曾参与的时光。

唐川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在雨声中几乎听不见,却带着老友间了然的促狭:“你完了,镜子。”

唐川转过头,看着席镜生没什么反应的侧脸,语气带着点感慨:“‘情敌’——以前的席镜生字典里,哪有这个词?你身边什么时候缺过女人环绕?你什么时候需要去考虑另一个男人对你身边女人的看法和态度?更别说,还是这种……掺杂着家族旧怨,不清不明的‘内兄’。”

席镜生没有反驳,只是重申:“侦探的事,尽快。”

唐川笑了一下,“行,落地就发你。那边效率高,但收费也高,而且只认现金和不记名债券。”

“钱不是问题。” 席镜生淡淡道,终于收回目光,转向唐川,桃花眼里映着细密的雨丝,深邃明亮,“我要的是真相。越快越好,越细越好。”

“明白。” 唐川拍了拍他的手臂,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幽默,“行了,快走吧,席总。别在这儿悲春伤秋、对雨抽烟了。快订机票滚回去吧。你再不回去,万一你家那只看起来安静、实际上主意比谁都正的小蝴蝶,真觉得你这‘老公’当得不合格,拍拍翅膀飞走了……你可别怪兄弟我没提醒你。”

席镜生这次,连个眼神都没欠奉,仿佛没听见。他掐灭了还剩小半截的烟,转身朝着来时的电梯口方向大步走去。

唐川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起来:“说真的,镜子,我认识你这么多年,头一次见一对夫妻——法律上最亲密的关系——能处得跟你俩似的。”

唐川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画面,笑意更深:“一个在几千公里外,因为别人几句话就坐立不安,连夜安排人手去查陈年旧账,恨不得立刻飞回去;一个在国内,大概还什么都不知道,可能正安安静静对着一堆数据和论文,或者……根本就没在想你。”

“这他妈哪是商业联姻的夫妻?这整得跟偶像剧里那些刚谈恋爱、患得患失、互相试探的小情侣有一拼。”

席镜生头也不回,声音从走廊里飘回来:“唐川,你是不是在新加坡这地方待得太久,酒店的香薰闻多了,连带脑子也跟着看那些没营养的偶像剧了?”

唐川站在原地,看着他大步走进电梯。

电梯门即将合上的那一刻,席镜生背对着他,举起右手——两指并拢,自眉间向外潇洒地划了一下,那动作干脆利落,和当年在剑桥打辩论赢了之后朝队友致意时的Jenson一模一样。

席镜生头也不回地说了句:“川子,谢了。”

电梯门合上,那个穿黑色西装的身影消失在金属门后面。

唐川站在露台上,眼前还残留着那个少年气的影子——那个在盘山公路上飙车,在董事会上和父亲对着干的席镜生。

他身上从来都有一种近乎笃定的自信和光彩。

只是,那个少年气的、闪闪发光的、相信智慧与理性可以征服一切的影子,在席镜生身上已经沉睡了太久。

而今天,它又挣扎着浮上来了。

虽然还带着裂痕,染着疲惫,裹挟着陌生的不安与反省,但那确实是属于Jenson的一部分——

那种对认定之事的专注,对不公之处的探究,对想要保护之人的本能担当,以及那份或许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接纳的……

笨拙而真实的“在意”。

唐川慢慢地转身,走回酒店大堂。他走到旁边的咖啡吧点了一杯黑咖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新加坡的夜雨依旧缠绵。

他端起温热的咖啡杯,只是看着玻璃上蜿蜒滑落的水痕,他想,也许席镜生自己都还没完全意识到——

那只他一直以为被自己偶然捕捉、兴致勃勃逗弄着的“小蝴蝶”,或许才是那个真正耐心而聪明的“猎人”。

她什么都没做。

没有刻意迎合,没有精心算计,没有哭闹索取,甚至没有主动靠近。

她甚至没有刻意张网。

她只是在那里。安静地,聪明地,骄傲地,偶尔流露出狡黠和脆弱地,做她自己。

在属于她的领域里闪闪发光,也默默承受着来自各方的压力和审视。

然后,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那只习惯了在花丛中流连、在风暴边缘游走、内心骄傲又孤独、筑着高墙也戴着枷锁的蝴蝶,自己寻着那一点微弱却特别的光,懵懵懂懂、跌跌撞撞、又义无反顾地……飞进来。

最后心甘情愿地停在了那片看似脆弱、实则柔韧无比的花瓣上。

从此,目光所及,心之所系,再也无法移开。

赶都赶不走。

唐川低头,啜饮了一口早已微凉的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他却微微笑了起来。

这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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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玉
连载中檀玉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