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席镜生嘴角那点笑意倏地沉了下去。四月最后一夜的月光从落地窗漫进来,白得晃眼。他阖了下眼,才觉出指间还捏着那支黑紫色的百合。
半山柏是席镜生二十六岁那年买的,用镜生科技首轮融资回笼的资金,没动席家一分钱。
这里没常住阿姨,只有定期来打扫的保洁。席镜生光脚去厨房翻出个上次喝气泡水剩的玻璃杯,杯壁还留着半圈水印,接了半杯水把花插进去。
花|茎太长,杯子太轻,整株花歪歪斜斜靠在中岛台上,像个被临时塞进出租屋的落难公主。
席镜生退后两步瞅了瞅,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大半夜站在冷光里给一朵花找杯子。
擦干手的瞬间更觉荒唐:他跟sub玩完一场scene,都有全套aftercare流程:温水、毛毯、情绪疏导,半点儿不含糊。今晚倒好,明媒正娶的席太被两个男人当面示好,被他半真半假搂了一路,最后竟一个人开着那辆内饰全白的奔驰,穿了半座城的夜色回空房子——他连杯热水都没递。
席镜生看了眼腕表,离她离开已经过了将近三十分钟。以她的车速,应该刚到家。
他拿起手机,靠在水吧边,给连珹发了一条语音。发完,把手机搁回中岛台,又拿起来,给施僖发了条加密消息:
「查两件事,加密回我。一,连珹当年从剑桥法学院转神经科学的完整档案,包括所有内部评议记录、外力干预痕迹。
二,裴翊虔,与香港裴家的关系,特别是与裴兆霆一系的关系。」
*
连珹一路握着方向盘,指腹总忍不住去蹭眼皮——席镜生那句“品味也刁”,像根细针,扎得她又痒又麻。
那管宝蓝眼线液是喻李硬塞的,说配黑裙是“高阶冷艳”,她试了,没想第一个逮住这抹蓝的,竟是那个连她裙摆什么颜色都未必记得的“国王”。
车停地库,电梯直上卧室。高跟鞋一踢,她才觉出浑身肌肉绷了一路——从水桥边他掌心烙上后腰那刻起,这身骨头就没松快过。她甚至在那一刻可耻地贪恋那点温度,像个在雪地里冻僵的人,明知那是狼的体温,也舍不得推开。
继而心里狠狠骂自己多余。送花,早就逾了“合作伙伴”的界。车里他倾身逼近时,那双桃花眼近在毫厘,她只觉得被剥光了钉在显微镜下——他看的究竟是眼线,还是眼线底下那汪藏不住事的蓝灰?
卸妆卸到一半,席镜生的语音跳出来。连珹正和反侧的拉链较劲——这裙子喻李帮着穿的,卡在肩胛骨,怎么都够不着。她气馁,索性先点开语音。
“席太,忘了道晚安。”他声音裹着山涧溪声,像夏夜气泡酒,“本来想打字,省得你开车累,还得费眼。晚安,Margot。到家给我报平安,摄政王殿下。”
不到十秒,慵懒里带点痞。连珹捏着手机在床沿坐了会儿,又点开听一遍,才公事公办地回:“已到家。”
屏幕上方,裴翊虔的消息早悬了二十分钟。俩人微信是峰会加的,这厮自来熟得令人发指:“连小兔还喘着气没?你家那位没把我送的花当场扔湖里吧?刚把喻小苗押回宿舍,这丫头雄心勃勃要把今晚编成小说——什么《冷面姐夫湖边宣示主权,港岛浪子折戟沉沙》,我方向盘都快笑飞了。”
连珹几乎能脑补出他叼着烟单手打字的痞样,回了个兔兔翻白眼的表情包,顺带问喻李安全。
裴翊虔秒回张门禁截图,又补刀:“李悬真要知道谁敢惹喻小苗,怕不是要拿我骨头煲汤。小时候被她追着骂了三条街,PTSD现在还没好。”
连珹被他逗的笑了一下。裴翊虔又问:“说真的,怎么闷声嫁了?上次见你还在搞珹光B轮,一点风声不漏,转头就席太太了。嫁谁不好,嫁席镜生?那厮是浑水里的鳄鱼,烨城谁不知道他什么路数?”
连珹静了几秒,指尖敲字,语气轻得像在谈笑:“市场讲效率,席位稀缺,先到先得。席总手快,我就签了。怎么,裴少也想投一股?”
那边沉默半晌,才蹦出一行:“行,嘴硬得能敲核桃。他要是敢对你不好——”
连珹鼻尖忽然就酸了。他若是敢对我不好……可他连“好”都未曾许诺过,不过是银货两讫。她默了默,指尖敲出“詹仔”两个字。
那头静了一秒,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嗯?”
连珹利落地补上:“谢谢裴总,花很漂亮。晚安。”不等回应,直接摁熄屏幕。
手机搁在床沿,卧室沉回寂静。小黑裙的拉链还卡在肩胛骨之间,她反手够了两回,索性作罢。肩带从两侧滑下,整个人像蜕壳般从裙子里褪出来。真丝内衬滑过皮肤,裹着一整晚的体温,也裹着拂兰楼水岸边沾来的凉风。
她赤脚踩在羊绒地毯上,站在衣帽间的落地镜前,垂眼看着那条委顿在地的黑裙。镜子里的人影,莫名和半年前那个穿着沉重嫁衣的自己重叠起来。
婚礼设在席家老宅,满堂喧闹。席钺礼老爷子难得穿了身藏青对襟衫,端坐主位受茶,脸上竟有了点笑意,对连珹温声道:“好孩子。”
连珹立在席镜生身侧,听见这句,眼眶蓦地一酸。满堂贺喜声中,身侧的男人伸手来握她的手。她垂下眼,独独不看他。
席镜生整场都维持着那副漫不经心却又滴水不漏的姿态——敬茶时恭敬,寒暄时从容,交换戒指时,甚至还很轻地笑了一下。
连珹后来回想,只记得他手指的凉意。那枚铂金婚戒缓缓推入她无名指时,他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不像在看新娘,倒像在确认一份合同上的签名是否清晰无误。
婚宴散得快。最终,婚房里只剩下连珹一人。
她坐在那张两米二的婚床上,身上还穿着曳地的婚纱。那婚纱是席家请人定制的,极简的缎面,没有任何冗余的蕾丝与珠绣,很衬她,但也沉得惊人。
后背那一排细密的珍珠扣,连珹一个人解了半天。指尖几次滑脱,最后实在够不着,她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电话,想叫管家派个女佣来。指尖触到冰凉的听筒,才恍然想起——这已不是连家,不是她住了二十几年的房间,楼下没有随时应铃的刘妈。
她放下电话,反手,一颗一颗,自己去解。有一颗扣子缠住了丝线,扯了两下纹丝不动。
连珹心一横,用了力。“啪”的一声轻响,一颗珍珠绷落,滚进床底无边的黑暗里。她没有弯腰去捡。
卸妆时,才发现梳妆台上连瓶卸妆油都没有,摆满的皆是未拆封的新婚贺礼。她在浴室用冷水洗了很久,抬起头,镜中人穿着月白真丝睡裙,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唇上还残留着刺眼的绯红。
她换上那件朱红色的睡衣,坐在床沿,给他发了条信息:「你今晚还回来吗?」
直到天蒙蒙亮,屏幕才亮起:「睡吧。在日本。」
日本。
婚礼下午三点结束。飞东京最晚那班是八点,从烨城到成田,不过三小时航程。
他甚至没换下那身繁琐的喜服,就走了。
连珹盯着那五个字,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原来三小时的航程,足够他将她彻底留在身后,也足够让她认清——在这场银货两讫的关系里,她所有的伤心,都是不合时宜的想入非非。
连珹转身,赤脚走回床边,将那条小黑裙拾起,叠好,放进衣柜最深的角落。
就像对待那场无人见证的洞房花烛夜。
*
翌日,露台上阳光正好。席镜生一身烟灰家居服,指尖夹着烟,神清气爽得像是昨晚那场刀光剑影的董事会只是别人的梦。
听见拉椅子的动静,眼皮都没抬:“算准了我刚醒?兰律师这蹲点的本事,不去讨债可惜了。”
兰弃尘坐下,干笑:“我这不担心你秋后算账么?昨晚湖心桥上那出‘史密斯夫妇’……”
“弃子,”席镜生嗤笑,指节在藤桌上一叩,“叫你来是谈正事,不是听你录遗言。昨晚当解说员的事,回头再跟你算总账。”他弹了弹烟灰,目光扫过去,“王彧臣的事,查得如何了?”
兰弃尘正色,推过一份文件:“比王家以为的多。三年前那家会所收购,时间点卡得准——性侵举报后不到两周。受害人未成年,撤案撤得蹊跷。钱压的。
“不是初犯。至少还有两起,手法雷同。但上一个案子,那姑娘明显非自愿,闹得凶,王家七位数才摆平。
席镜生眯眼,弹了弹烟灰,烟雾后斜睨过去:“兰弃尘,你那律师证是锡纸糊的?少跟我扯‘非自愿’。十四岁以下,法律定性就是强|奸,轮不到她点头。这两个字在庭审质证环节,就是送他进去的钉子。”
兰弃尘心虚摸鼻,圈内这种烂事见怪不怪,嘴瓢被抓个正着。他收敛神色:“王家现在盯你盯得紧,城东合同刚撕完,董事会那关也过了。这料现在捅,他们铁定咬定你报复,反倒把受害人推风口浪尖。怎么用?”
席镜生靠回椅背,晨光里整个人松弛而精致:“公器私用太拙劣。城东的戏演完了,这把刀先雪藏。等风头过,找个没影子的渠道放出去。不署席家的名,不用我的手。王彧臣这种货色,不值得我脏手套。”
兰弃尘看着眼前这个冷静肢解对手的男人,忽然想起去年四月——
那时兰弃尘刚帮席镜生打完那场硬仗——逼得席聿舟妥协,镜生科技保留独立法人,却不得不设个“AI技术委员会”给老爹挂名主任,席镜生任副主任。本质上,是给老席套了道程序紧箍咒:想动镜生,先过委员会,而投票机制是他亲手设计的,永不可能输。
焦头烂额刚缓口气,电话那头扔来一句:“弃子,你安排一下律师,我要结婚。”
兰弃尘当时以为听岔。席镜生这人,傲慢孤冷,自由比命重,怎会给自己套婚姻枷锁?他问:“和谁?”
“连珹。连家那个混血小女儿。”
兰弃尘脑子里只蹦出两个字:漂亮。圈子里提起连珹,第一反应永远是那张绝色面孔。但他更讶异的是,“那不是连家正经学术咖?社交场合影子都见不着——你什么时候跟她搞上的?”
他猛地反应过来,“等等,你刚才说——‘结婚’?!”
“嗯。”
几日后面谈,席镜生靠在沙发里,神色如敲定一桩并购案。
兰弃尘觉得他在梦游,“不是你——真要结婚?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忽然想到关键,“你该不是……把人姑娘搞怀孕了吧?”
他这么问,是因为太清楚席镜生的偏执——这人谨慎到连皮下植入ADAM避孕芯片,绝不给任何女人拿捏他的机会,怀孕概率无限趋近于零。所以这婚事才更匪夷所思。(注1)
席镜生冷冷扫他一眼,嫌弃得如同看一堆法律废纸:“兰弃尘,你法考逻辑题是全蒙错的吧。”
“那不然呢!”兰弃尘摊手,“你这种人,主动求婚?鬼才信。”
席镜生抿了口茶,轻描淡写:“就是想结了。”
后来兰弃尘才咂摸出味来。那时镜生科技独立权正酣,席聿舟在董事会步步紧逼,姚远山旁边递刀。老席的算盘打得响——用联姻拴住这个不听话的儿子,最好再把姚家绑上战车。一个不受控的继承人,比一个夺权的叛将更让他失眠。
兰弃尘翻着那份详尽到令人发指的法律文件——财产、股权、专利、数据权属、**保护、退出机制……一条条,全是席镜生的手笔。他沉默半晌,抬头问:“这婚,是为堵老席收编的路,还是真想娶她?”
“都有。”席镜生把玩着一枚珍珠领带针,声线无波,“镜生科技独立,赢在锋锐。但老席不是傻子,他容得下我赢一次,容不下个永远脱缰的继承人。在他逻辑里,无软肋者不可信。我知道他下一步是什么。”
“他会找姚远山施压,逼你联姻。”
“对。”领带针搁回桌面,指尖在扶手轻敲,“联姻是他的惯用手段——我母亲如此,姚远山也这么想。若我接了姚敏抒,镜生科技那场胜仗便废了。姚家资本叠加席家控制欲,三年,我必被架空。所以我得抢在他和姚远山联手前,自己落子。”
兰弃尘了然:“所以你选了连珹。”
“连家手里有我需要的数据,连珹是连家唯一有真东西的。剑桥神经科学博士,霍普金斯的关门弟子,研究方向跟我的直觉算法底层逻辑对口。”席镜生指尖敲着扶手,“她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有骨头,也有自己的规划。重要的是,她不依附任何人,包括我——这点,老席拿捏不住。”
兰弃尘长长吐了口气,看着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只觉此人可怕在极致清醒——清醒到将婚姻也辟作疆场,步步为营。
“镜子,”兰弃尘忽然笑了,指尖点了点那份文件,“你刚才说‘都有’。那‘想娶她’那部分……你自己信吗?”
……
咚咚两声叩击藤桌,把兰弃尘从回忆里敲回现实。抬头正撞上席镜生那双含笑的桃花眼,清晨阳光斜切下来,把他那张脸衬得愈发像个刚睡醒的妖孽。
“兰律师,”席镜生陷在藤椅里,指尖夹着烟,声线懒而刻薄,“你刚才魂游天外,是在给自己拟悼词,还是给我编遗嘱?前者我免费公证,后者——你那billable hour,我拒付。”
兰弃尘把思绪从去年那场婚前混战里拽回来,看着眼前这张脸,忽然觉得有意思。他往前探了探,他乐了:“镜子,你家那只小兔……平时不吃胡萝卜吧?”
席镜生弹烟灰的手指一顿。
“说真的,”兰弃尘啧了一声,“昨晚听靳白一讲,我才算服了。你太太看着仙气飘飘,骨子里是把硬骨头。大一敢在听证会上硬刚基金会子弟,转系说转就转,博士论文还盯上了你当年没闭合的收敛条件——这缘分,编剧敢这么写都得被骂悬浮。就凭她见你两面就敢嫁你这疯子,我敢打包票,你家那只兔子绝对不吃素。”
兰顿了顿,语气沉下来:“关键是靳白。白金师兄什么眼界?Queen’s Scholarship得主,伦敦老牌所合伙人,什么案子没经手过?昨晚聊起你家小兔,那眼神……我认识他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能让靳白惦记快八年的,什么级别,你心里没数?”
席镜生眼皮都没抬,指节一弹,烟灰簌簌落下,声线凉飕飕的:“吃素?她要是吃素,这会儿该在剑桥养细胞,而不是在席家这泥潭里跟我搭伙。”他顿了半秒,烟叼回唇间,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剑桥风水是养人,专养些让人惦记的主。”
兰弃尘刚要接茬,席镜生已经斜睨过来,嘴角一勾,精准截断:“不过你也没好到哪去。第一次见她,差点把咖啡泼自己衬衫上——那件Brioni,后来送去干洗了吧?”
“那能怪我?!你老婆那张脸,杀伤力是核武级的!”兰弃尘翻了个白眼,余光却精准逮到席镜生无名指上一片空落——昨晚那枚蓝宝石婚戒,今早竟摘了。又想起昨晚湖心桥,裴翊虔送花,靳白称赞,而这位爷全程缄默,只将连珹从桥头搂到车位,掌心烙在她后腰上就没挪过。他试探:“裴翊虔……你查过了?”
席镜生掸烟,眼神都没给一个,语气散漫:“怎么,兰律师也看上我家席太了?查岗查到露台上来了?”
兰弃尘嗤笑一声,太懂这人这套把戏——玩笑不过是层盾牌。“我看上有什么用,昨晚人家眼里只认得‘国王殿下’。可你倒好,楼上跟我掰扯商业布局,楼下俩男的把你太太围个严实——家都要被偷了,你是一点儿不着急。”
席镜生把玩着咖啡杯,桃花眼微弯:“裴翊虔,香港裴家旁支的私生子,跟裴兆霆那脉隔了三代。小时候在烨城跟母姓詹,后来才认祖归宗。跟连珏同届,估摸那会儿就认识连珹了。”
“哟,还盘上族谱了?”兰弃尘啧了一声,“昨晚那架势,一黑一白的,还有心思在这儿盘什么仇家残余?”
席镜生眼皮都懒得掀,语调平平:“他俩半斤八两,都不是正房生的,在学校里难免被人指指点点。郎骑竹马来,轻嗅小青梅,听着挺配。”
“我呸!正牌老公坐着就给人物色下家?你这‘大度’也太离谱了!”兰弃尘差点呛着,“裴翊虔那眼神都快拉丝了,靳白更——”
“兰弃尘。”席镜生听到某个名字终于撩起眼皮,一记冷眼扫过去,“婚前协议白纸黑字——开放式关系不假,但知情范围按附件二第七条,仅限当事人及经办律师。你法考的时候,职业道德这科是睡过去的?”
兰弃尘举手发誓:“放心,从我嘴里漏出去,我自己去律协注销执照。”安静两秒,他又凑近,压着嗓子促狭道,“不过镜子,这才不到二十四小时,裴翊虔祖宗十八代怕是被你翻烂了……查这么细,是怕有人拿他当刀使,伤着她?”
席镜生起身拎过外套,冷冷打断:“不然呢?她顶着我席家的姓,总不能让人背后戳我脊梁,说前夫是个连人都护不住的废物。那多砸招牌。”
“前夫?!”兰弃尘差点把茶喷出来,一边笑一边指他,“我呸!谁敢跟席二少的前妻谈恋爱?沾过妖孽的女人,谁敢娶?裴翊虔不行,靳白更不行!你这光环辐射半径太广,方圆五百里内的适龄男性都得先过你的背调。这还没离呢,路都堵死了。”
席镜生懒得理他,拉开门。五月山风裹着松脂和青草气涌进来。
“对了,”兰弃尘收起玩笑,正色道,“赫连小姐想见你。托人传话,说兰律师在场不方便——你懂什么意思。”
“不见。”席镜生头也不回。
“真不见?那你是换新人了,还是——”兰弃尘故意拖长尾音,“为谁守身如玉了?”
门框处,背影停了一瞬。席镜生把外套往肩上一搭,冷笑一声:“守什么身?协议到期自然终止,跟谁都没关系。少拿那种眼神看我——你是我律师,不是我妈。走了。”
咔哒。
门合拢。余音里,兰弃尘摸着下巴,对着空荡的露台咧嘴一笑:“啧,嘴硬。”
*
连珹接到席镜生的电话时,正好扶着向溪翎踏上韫珠阁的石阶。
这地方是连允之的“孝心工程”,也是连氏医疗产业基金会的西翼。连家做医药起家,上游研发烧钱如流水,下游却急需一张亲民的文化名片。连允之算盘打得精:建一座藏书楼,既把老太太供起来,又给连氏镀了层“书香传世”的金身。向溪翎当时听了,从老花镜上缘乜了他一眼,丢下一句“以私谋公”,却还是默许了。几年下来,韫珠阁反倒成了烨城的文化地标,连带着连氏的养生馆和茗茶生意,在年轻人里打开了销路——老太太的眼光,到底比儿子那点商人的算计要高明得多。
楼高三层,底楼是西式玻璃顶阅览室,春末的阳光像碎金一样泼下来,照得满室书脊流光溢彩;二楼是中式花梨木书架,填满了连允之各处拍来的善本;三楼密室常年落锁,钥匙只在向溪翎一人手里,连连允之也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连珹刚回国那两年,社交圈近乎真空。剑桥的同学远在天边,花至常年泡在剧组,喻李还在念高二。她每天往返于实验室和会议室,那张混血面孔和冷淡气质,把旁人的热情都冻在了脸上。向溪翎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是每月初读书会这天,雷打不动让人把她从公司接来。
起初连珹只是端茶递水,后来旁听,再后来她站到了讲台上,讲神经科学里的“灵光一现”。那天台下坐着退休教授、插画师、医学生,没人叫她“连小姐”,只问她刁钻的学术问题。散场后那个插画师跑来问她讨要脑神经草图的授权,连珹愣了半天才点头——那是她回国后,第一次不是因为血缘、婚姻或工作,而被纯粹地“需要”。
“连博士,接电话都这副公事公办的口气?”向溪翎拄着拐杖,看着她停下脚步,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极了看透世情的智者。
连珹压低声音,语气平板:“席总,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滑轮的轻响,席镜生的声音慵懒里带着不容商量:“小舅送的‘玉楼春’到了,得趁时辰移栽。花匠说今儿个宜动土,错过得等下个月。席太,麻烦百忙之中拨冗回来刨两铲子。”
连珹蹙眉:“什么树?”
“牡丹。御苑古树的嫁接种,树龄比你还大——不过这不重要。”他顿了顿,语气促狭,“规矩是新婚夫妇得共执一铲,不然不开花。你搞科学的,宁可信其有,万一灵验了呢?”
连珹蹙眉,职业病发作:“席总,我的专业是神经物理机制,不是植物学。牡丹栽种涉及土壤酸碱度、光照周期、嫁接愈合期的激素调控——这些不在我的学术范畴。建议你咨询你们家花匠。”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笑:“谁问你植物学了,连博士?让你刨土,不是让你做植物解剖。玉楼春,富贵百年,图个彩头。你把铲子插进土里就行,剩下的园丁处理。就当是咱们家第一次正式接待国宝级观赏植物,女主人总得出个面,对不对?”
连珹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一蜷:“那你要种哪儿?”
“自然是我们家。”某人答得理所当然,“惠愚路991号,罗汉松旁边。”
这措辞太怪。连珹迅速推演:喝酒了?旁边有人?在演戏?最后一个可能性最大。她试探:“席总,你需要我配合什么?柏妈妈在你旁边?”
电话那头又静了一瞬。席镜生扫了眼空荡荡的办公室,无声冷笑,打火机往桌上一撂,语气恢复漫不经心:“是。乖,配合点。”
连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果然。
“读书会几点结束?”他不给她追问的机会,“花匠催时辰。错过今天,下个月花期就过了,小舅问起来不好交代。”
连珹看了眼正眉飞色舞讲海明威的向溪翎——老太太说到当年在巴黎左岸淘到一本海明威签名的《太阳照常升起》,后来被连允之小时候拿去垫泡面,差点没把她气出心脏病,书友们正哄堂大笑。她压低声音:“至少一小时。Eleanor讲到左岸,一时半会儿收不住。”
“海明威?”席镜生轻笑,“老太太品味不错。别催她,让她讲完。老周楼下等你,结束直接回来。”
“知道了。”连珹正要挂,他又补了一句,懒洋洋里带着促狭:“对了,席太,你会用铲子吗?要不要我提前画个受力分析图——杠杆原理,支点选在铲柄三分之一处最省力。这属于初阶物理,不越你专业边界。”
阳光透过玻璃穹顶落在她发间,连珹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席总,问题从来不在知识范畴——在动手能力。”
“那正好。”他接得飞快,“连博士晚上回来给我补课。课时费按镜生科技技术顾问标准结算——你上次说时薪多少来着?”
连珹干脆利落挂了电话。
她走回向溪翎身边坐下时,老太太正讲到那本被喻李拿去垫泡面的海明威签名本。满堂哄笑中,向溪翎端起茶杯润嗓子,偏头凑近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英文促狭道:“Your king is summoning his queen?”
(你的国王在召唤他的王后?)
连珹耳尖一热,垂下眼睫,同样压低声音,用英语回了几个词:“He’s being dramatic. Again.”
(他又在演戏了。)
注1:指的是目前国际上最前沿的男性避|孕研究之一,常以“ADAM”(雄|激素 孕|激素联合方案)作为缩写指代。
通过外用雄激素凝胶(睾|酮)配合口服或植入孕激素,抑制|精||子生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0章 /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