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镜生没搭腔,慢条斯理地夹起一颗服务员新上的琥珀核桃。一晚上光敬酒,胃里空得发慌。糖壳亮晶晶的,咬下去“咔嚓”一声,甜得发腻,他却一颗接一颗吃了大半碟,才放下筷子,拿餐巾慢悠悠擦着指尖,抬眼扫向兰弃尘,毒舌精准落点:“你这‘一耳朵’的能耐,要是用在并购案上,也不至于拖三个月。”
兰弃尘被怼得笑出声,揉着太阳穴又凑过来,借着酒劲问得更直白:“镜子,你到底对人姑娘什么心思?你那些个‘前任’,哪个不是好聚好散,钱货两清。到了连珹这儿,我就看不懂了。说你冷吧,王家那事儿你冲得比谁都快;说你热吧,她妹出事你还是靠系统推送知道的。你这是护她,还是护‘席太太’这块牌子?”
兰顿了顿,话锋一转:“再说上回跟王家那局,你接个电话就走。什么事儿能急成那样?总不能是‘合作伙伴’召见吧?”
席镜生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晚车厢里的不欢而散,过去快一个月了。再没见过,也没联系过。他把茶杯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冷笑:“王彧臣那张嘴都喷粪了,我还留那儿给他刷厕所?”
兰弃尘差点呛着,笑骂:“你这张嘴……你老婆敢跟你接吻吗?不怕被毒死?”
席镜生指尖一顿,没接这茬。兰弃尘忽然一拍扶手:“对了,你那位赫连小姐——联系不上你,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问你怎么回事,说好几周没信儿了。怎么处理?”
席镜生闻言,动作又是一顿。赫连?他真给忘了。这段时间城东、董事会、连珹……一桩接一桩,连喘口气都是挤出来的,哪还有闲心管什么协议关系。他垂眼,用指尖拨弄着碟子里最后那颗琥珀核桃,淡淡道:“拟终止协议。按惯例,补偿从优。告诉她,结束了。”
兰弃尘愣住。赫连跟了一年,在席镜生这号没长性的人手里,这已是破天荒的纪录。他靠在沙发里,打量着席镜生的侧脸,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镜子,你这是……觉醒了?还是你家那位真跟你闹了?”
席镜生已站起身,拎起桌上的烟盒和打火机。闻言,脚步略微顿住。他没回头,只从喉间溢出一声冷嗤,字句清晰,落地有声,
“跟我闹?”他轻笑一声,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嘲弄,“先不说她有没有那个资格——就连珹,她下辈子都学不会。”
*
楼下,连珹懒得掺和那对活宝的斗嘴,抱着花起身就往外走。走廊里雕花壁灯把光影切得明暗交错,她刚走到楼梯口,正撞见靳白从楼上下来。
靳白今天穿了件深灰衬衫,袖口挽着,清俊温润。他朝连珹点了点头,目光在她怀里的黑船百合上停了一瞬,随即落在她身后跟出来的裴翊虔身上。
“又碰上了。”靳白笑着走近,视线在裴翊虔身上扫过,转而看向连珹,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这位是……男朋友?”
空气凝固了半秒。
靳白那句话音量掐得巧,刚好够楼梯上的人听清。
席镜生正往下走,黑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刚应酬完的松弛感裹着点淡酒气。他脚步没停,桃花眼在靳白和连珹之间扫了半圈,嘴角挂着惯常的漫不经心,像看院墙外无关紧要的闲事。
裴翊虔往后撤了半步,手插进裤袋,朝席镜生的方向偏了偏头,声音压得只有连珹听得见:“连小兔,你家这位眼神能冻湖。要我识相先溜吗?”
喻李往连珹身后缩了半步,小声嘀咕:“完了完了,姐你自求多福吧……”
兰弃尘在楼梯上嘴角一抽。席镜生对身旁高管低声道:“今晚到这儿,各位先回。”自己则往栏杆上一靠,摆明了要看戏。
连珹眼睛清凌凌的,先接了靳白的话:“靳师兄误会了,这位是裴翊虔,我二哥的同学,小时候在烨城认识的旧识。不是男朋友。”
声音稍大一点,刚好让楼梯上的人都听清,连珹抬眼望向楼梯方向,“我先生今天也在。镜生——这位是靳白,剑桥法学院的师兄,比我早几届。下午我还跟你提过,想咨询他点法律实务,没想到晚上就碰上了。”
话毕,连珹说完,抱着那束丝绒般的黑百合转身。近到席镜生身上黄葵混着烟酒的余味清晰可闻,她仰头,将花束自然而然地递到他怀里。
“结束了?累不累?今晚辛苦了——国王殿下。”
这声“国王”,借的是花房里那晚的梗——Win叫她公主,他顺口接的茬。旁人听个响,席镜生岂会不懂。
他低头看着怀里被硬塞过来的花,又抬眼瞧着这张仰着的小脸。她蓝眸在壁灯下静得很,分明在说:台阶给你递到脚边,接不接,看你的。他眉梢极轻地一挑,到底被她这副板正又精准的“危机公关”模样逗乐了。
“不累。”席镜生接过花,低头嗅了一下,另一只手已自然而然拢住她的腰,微微躬身,声线压得刚好够旁边几人听清,“王后亲自迎驾,国王哪敢喊累。”
兰弃尘在楼梯上被呛得偏过头。裴翊虔插在裤袋里的手顿了顿,嘴角那点痞笑慢慢敛去。喻李站在一旁,嘴无声地张成了个圆。
席镜生直起身,一手抱花,一手牵起连珹,朝靳白微微颔首,桃花眼里满是从容的笑意:“白金师兄,久仰。楼上听你夸那‘打赢官司就转系’的小学妹,我还跟着点了头——原来是在夸我家太太。早知道,当时就不必藏着。”
靳白看着眼前这位方才在包厢里吞吐烟雾、此刻却自如拥着太太的席二少,瞬间了然,笑着摇头:“好你个席镜生!楼上我夸半天,你眼皮都不抬,我还当你累过了头。原来不是累,是成心看我热闹。这淡定……啧。不过说真的——”
靳转向连珹,眼中那点复杂情愫已妥帖收起,“小学妹,恭喜。当年在法律援助中心我就想过,你这样的女孩子,得是多厉害的人物才配得上——原来是某人。也好,法学界损失的脑子,神经科学替我们保管了。”
靳白笑了一下,“‘国王’这称呼,他到真担得起。”
*
兰弃尘斜倚着桥栏,望着前方那对在波光月影里并肩而行的人影,胳膊肘捅了捅张今我:“今我,你不觉得这画面特眼熟?《史密斯夫妇》看过吧?不过那俩是互相瞒着。咱席太席总倒好,底牌摊得明明白白,偏要演‘商业伙伴’,这演技,比皮特朱莉那纯爱剧本高到不知哪里去了。”
张今面无表情,吐出四个字:“兰律师,慎言。”目光往前一扫,落在前方席镜生贴着连珹后腰的那只手上。
兰弃尘立刻噤声。
拂兰楼的水桥悬在湖心,灯笼暖光与天边月牙一齐跌进水里。席镜生一手抱着那束黑船百合,另一只手实打实地熨在连珹腰后。不像上次在馥谷酒店那虚虚的绅士手,这次掌心滚烫,隔着小黑裙薄薄的衣料,热度直往皮肉里钻。
连珹心跳漏了一拍。他掌心覆着的,是她藏了蝴蝶与蛇的那片领地,是连骨血里都刻着秘密的禁区,此刻却被他稳稳托着。
察觉到她肩背骤然绷紧,席镜生非但没松手,虎口反而顺着腰胯弧度微微施力,将她整个人更紧地拢进自己怀里。
“席太今晚这阵仗——”他低头,唇几乎蹭过她耳廓,“Dior小黑裙配黑船百合,竹马师兄轮番站台——出来约会?老公没打扰你雅兴吧?”
连珹后背被他掌心熨得发麻,面上却纹丝不动,只微微侧头避开那股热气,语气平稳得像在宣读法务函:“席总查岗?婚前协议附件三第四条我上周刚让林檎标红抄送全员,互不干涉私生活。您刚那话,轻了是越界,重了算违约。需要我再发您一份带批注的版本?”
“再者,若这也算约会,那我今晚的约会对象可就太多了——裴翊虔、靳师兄、兰弃尘、张今我、喻李,再加您一位。难道在您定义里,今晚我们也在约会?”她抬起眼,月光下的蓝瞳孔清凉如洗。
席镜生眉梢挑得老高,被她这番滴水不漏的反击逗得眼底漾开笑,非但没松手,虎口反而顺着腰线收紧,把人往怀里带了半分:“席太嘴比兰弃尘的法律意见书还难啃。不过你漏看了附件二三条——‘公开场合需维持配偶形象一致性’。我刚才要在楼上装不认识你,明天圈子里就得传‘席二少新婚冷落太太,夫妇各玩各的’。你说我这是违约,还是履约?”
连珹被他这番强词夺理的逻辑堵得一滞。她别开视线不看他,“席总,您该去法务部领份薪水,专攻条款诡辩。不过既然提到社会形象——楼上我主动介绍您是‘先生’,您配合得堪称影帝。这回合,算平。至于我为何来拂兰楼……”她瞥他一眼,“合作伙伴的社交,无需报备。倒是你,宴请也没提前知会我。”
“行,扯平。”席镜生笑出声,虎口在她腰上不轻不重掐了下,像逗炸毛的猫,“不过有一说一,你刚才跟靳白说‘我先生也在’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排练过八百遍。我差点以为咱俩真演了三年恩爱夫妻。以后这种临时剧本提前打个招呼,别让我临场发挥——你老公虽然聪明,但即兴表演费脑子。”他低头蹭了蹭她发顶,掌心暧昧地拍了下她后腰,“……说吧,出场费打算怎么结?”
连珹的心像水里浮萍,被他掌心那点滚烫的温度烫得轻轻一颤。她喉头微动,从他环抱里撤出半步,反手精准扣住他作乱的手腕——指尖正好压在他脉搏上,
隔着江诗丹顿冰凉的表盘,像极了上次在馥谷酒店他反手握她。
席镜生被她这记反击惹得微怔。小兔子挠人还装无辜?他指节下意识一蜷,本能想反制——以他的力道和技巧,挣脱她那点力道不过一瞬。可目光扫过她目不斜视的侧脸,那点控制欲硬生生被压了回去。力道一泄,索性由她牵着,倒要看看这只兔子能牵到哪儿去。
连珹利落松掉他的手,顺势一推,嘴角一勾:“席总,您这属‘友情客串’——没台本、没彩排,全靠临场发挥。片酬嘛,顶多算个茶水费。回头让张今我给你冲杯速溶,记我账上。”
席镜生眼底一亮,反手扣住她撤回的指尖,往怀里一带:“盒饭钱?席太,你这杀价太狠。好歹我演的是‘深情丈夫’——台词、走位、情绪,一条过,没NG。放圈内这叫‘老戏骨’,片酬得翻两番。”
“不过念在夫妻情分,可以分期付。首期账单——刚才那声‘国王殿下’,叫得不错。下次,换个更甜的称呼试试?”
连珹刚要接话,身后喻李的嗓门隔着水桥传来:“姐姐!教授突然派活儿,我不跟你回去了!裴翊虔送我!保证安全!”
连珹回头,一眼就钉穿了裴翊虔那点鬼主意。没说话,眼神却明晃晃甩过去:人你带走的,给我全须全尾送回来。裴翊虔遥遥敬了个歪斜军礼,拽着喻李溜得比兔子还快。
席镜生带来的张今我何等机灵,见状秒懂,拉开车门跳上驾驶座,一脚油门遁走,效率比散席的高管还高。
连珹淡定接过他怀里的黑船百合,道谢的语气平得像在念实验报告,仿佛方才被他搂了一路的人不是她。席镜生眉梢一挑,懒洋洋撑在车顶,指尖敲着金属漆面。月色浸过他侧脸,衬得那张昳丽的面孔像釉过的瓷器,蛊惑得要命。
见她绕过车头往驾驶室走——那辆白色奔驰是她和喻李开来的——席镜生歪头,声音拖得又长又懒:“席太,剧本漏写关键一页——御前侍卫跑了,大理寺卿也溜了,连个代驾都不给国王留。”他下巴往车顶一搁,桃花眼亮得惊人,语气陡然理直气壮起来,“Baby……你总不能让国王半夜徒步回宫吧?”
连珹脚步一顿。月光下他眼下的淡青和她心口那点酸涩撞在一起。她知道他累——席氏系统里那份密密麻麻的日程表,董事会的会议纪要,今晚这场哄老狐狸的饭局……他从早八点熬到现在,衬衫领口都松了,却还撑着这副漫不经心的漂亮壳子。可她不能问,不能伸手碰他眼下的薄红,不能戳破他的“合作伙伴”约定。
连珹转过身,蓝眸在月光下清凌凌的,歪头看他趴在车顶装可怜的模样,语气陡然较起真来:“席总,您刚叫我什么?”
席镜生舌尖顶了下唇珠,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的光——她抓住了。
连珹却已经笑了,那笑意浅得像水纹,语气轻巧得像在抠合同条款:“‘Baby’——按英文释义,通常指婴幼儿,或恋人间的亲昵称谓。对照我们甲乙双方的定位,该词的使用权尚在审批流程。至于今晚……”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您的baby大概正躺在某处角落嗷嗷待哺。建议您查阅协议附件,重点检索‘临时昵称使用条款’,看看有无授权。”
席镜生低笑出声,从善如流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眼底却亮得骇人。这只伶牙俐齿的兔子,分明是只Cub。她听懂了所有暧昧,不翻脸、不冷场,只轻飘飘把那点越界从“恋人”语境摘回“协议”框架,还给他铺了台阶。妙极。
“行,用词不当,臣深刻检讨。”他顺杆爬得毫无负担,桃花眼弯着,“那请问摄政王殿下——能否恩准臣蹭个车回宫?臣今日……确是乏了。”
连珹看着他这副配合演出的惫懒样,终于弯起嘴角,拉开车门:“上车。摄政王今日心情尚可,准你一程。”却不忘补刀,“不过国王殿下,明日记得结清代驾费。小本经营,概不赊账。”
*
连珹这辆白色奔驰的内饰是改过的,通体雪白,从顶棚到方向盘纤尘不染,像她这个人——简洁、克制,连一丝私人的褶皱都不留。
席镜生一上车就陷进副驾,松了安全带阖眼假寐。车厢里浮着那股他渐渐认熟的无花果香,清甜里带一丝凛冽的绿意,像个温吞的陷阱。他歪头,眼睫掀开一道缝,目光落在她身上。
黑裙白肤,长发顺垂,妆淡得近乎没有,唯有耳垂上一豆极小的朱砂红,点眼又沉郁。
那道视线**地滑过她侧脸,像一片被夜风卷进来的羽毛,轻,却撩得人无法忽视。连珹握方向盘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语气却无波澜:“席总,再看下去要收费了。”
席镜生低笑一声,捻了捻手边百合丝绒般的花瓣,酒后的嗓音慵懒又促狭:“席太今晚很美——收费也值。记账上,我付得起。”顿了顿,像自言自语,“……小朱砂。”
连珹指尖在方向盘上极轻地顿了一下。她原本惯性地往惠愚路991号开,车子都快拐进辅路了才后知后觉地回神,心底浮起一丝自嘲的苦笑——人家又没说要跟你回去。她打了个弯,目视前方,声音听不出波澜:“你住哪儿?先送你。”
席镜生捻花瓣的手指蓦地停了。他靠回座椅,偏头盯着她毫无破绽的侧脸——银货两讫,公事公办的做派。方才在拂兰楼,她叫他“国王殿下”时眼里那点狡黠,谢了幕就半个字都不作数了。
某人即刻丢了手里那片花瓣,往座椅里一陷,阖眼,声音冷了下去,懒洋洋的尾音削得干净,活脱脱一个下指令的甲方:“半山柏,十二号。”
说完便侧脸朝向车窗,闭目养神,彻底断了话头。
连珹的心一瞬间像被扔进了腌柠檬的罐子,酸得发涩,又暗暗庆幸自己没自作主张往惠愚路开——真带回去,才叫越界。
她握着方向盘,掌心一点点沁出薄汗。等车子平稳驶过两个路口,她才借着红灯那几秒,飞快地侧眸瞥了他一眼。
副驾上的人阖着眼,眉心微蹙,呼吸匀长,好像睡着了。
*
车子碾进半山柏,速度便沉了下去。导航说十五分钟,连珹开了将近二十五分。她不确定他知不知道,但他阖着眼,呼吸匀长,像是睡死了。
十二号门前,车灯舔过阶边齐整的冬青,山涧溪声隐约。连珹没熄火,引擎怠速在深夜里像只打呼的猫。她终于敢明目张胆瞟他——眼尾的倦色被仪表盘微光浸得发蓝,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比平时深半分。
刚想出声,席镜生却已懒懒睁眼,骨节在颈侧一按,脆响清晰。再抬眼,倦意已收,又是那个游刃有余的席总。“到了?”
连珹端坐如初,没有应声。
席镜生瞥了眼她空荡荡的无名指,声线带着刚醒的沙:“席太,车技不错。就是空调太冷,跟你的实验室冷库一个德行。”
连珹没接话。席镜生也不在意,咔哒一声解了安全带。推门前,他偏头投来一瞥——短得连珹来不及捕捉其中的情绪。
就在车门将关未关的刹那,连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脱口而出他的全名:“席镜生。”
他挑眉回头。
连珹从后座那束黑船百合里抽出一朵,在他眼前一晃。她的话裹着一股馥郁的草木味扑面而来,简简单单两个字:“送你。”
席镜生愣了一瞬,没立刻接。他隔着那朵花看她,她蓝灰色的眸子被衬得深不见底,坦荡得近乎挑衅。他旋即挑眉,指尖捏着花|茎晃了晃:“借花献佛?席太,这花是你竹马巴巴送的,转手就塞给我,裴翊虔知道了得蹲在湖边哭半宿。”
连珹微微摇了下头,把花收回来一点,语气认真地纠正:“不是。”这两个字没头没尾——不是借花献佛,也不是给他伤心。
花刚退到一半,长指已经伸过来捏住了花|茎另一端。隔着那朵冷冽的百合,俩人指尖隔空绷着根看不见的弦。
席镜生歪头看她,桃花眼里盛满得逞的笑:“哎——你都说了送我。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往回收的道理?”
连珹立刻松手,花朵稳落他掌心。力道卸去的瞬间,席镜生忽然倾身逼近。车窗外渗入的山风,瞬间被他身上混杂的烟酒气与广藿香盖过。声音像夜风卷着松针蹭过耳尖:“为什么送我?”
连珹的心猛地空了一拍。睫羽微颤,咫尺之间,他眼尾的小痣近在咫尺,瞳孔里倒映着她被车窗月光勾出的轮廓。她疑心再多沉溺一秒,就会沦为他的降臣。
她定了定神才开口:“庆祝。”
“哦?”他拉开半寸,眉梢微挑。
“庆祝四月死得其所,庆祝今日完美落幕。”她学着喻李那套孩子气,语气轻松,却把“庆祝你赢了”几个字,轻轻压在了舌尖下。
席镜生目光在她眼底逗留片刻,缓缓撤回。他捻着花,轻佻地嗅了一下,语气松快:“既然是席太亲送,那这花便与裴翊虔无关了。放心,我回去养着。改天回赠你一朵——换个暖色,这黑船百合太高冷,跟某人不笑的时候一样。”
说完他推门下车,站在台阶上扬了扬花,转身便走。
连珹刚松口气,车窗边缘却忽然探进一只修长手掌。她吓了一跳,差点夹到他,连忙降窗。那张漂亮的脸随着玻璃下降重新浮现,是去而复返的席镜生。
“怎么,落东西了?”连珹以为他遗了手机或打火机。
席镜生没答,只俯身将手肘撑在窗框,静静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神太沉,连珹心跳又乱了节奏。
“确认一下。”他终于开口,指尖极轻地拨了下她卷翘的睫毛,像逗停在花瓣上的蝶,怕惊飞又忍不住碰。
连珹下意识眨眼,睫毛从指腹蹭过去,酥麻的触感激得她指尖微僵,仰头看他,眼里映着车顶灯和半山腰的月光,清澈又茫然:“确认什么?”
席镜生收回手,拇指在食指上轻轻一捻,似在回味睫毛的触感。再用指节敲了敲自己眼尾,“你的眼线。”
他在车上就注意到了——她妆极淡,唯独眼线独特,不是寻常的黑或棕,而是一种深邃的宝蓝,比她眼睛的颜色更深几度,像暗涌的洋流。
“宝蓝色。比你的眼睛深几个色号——很特别。原来小兔不光耳朵灵,品味也刁。”
说完,席镜生捏着那朵百合在她鼻尖轻轻一勾,笑出点得逞的痞气,嘴唇开合,说了句什么。
这次是真的走了,步伐松散从容,那朵黑船百合在他指间晃着,
像一颗掉出来的心脏。
*
电梯门一合,席镜生才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眉梢一挑——三个未接来电。
刚才在车里他划了静音。连珹握着方向盘那二十几分钟,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三轮,他阖着眼装睡,一个没接。现在他靠在电梯壁上,瞥了眼腕表,心算时差——波士顿那边刚过上午十点。
响到第二声就接了。
“师兄,您这掐点掐得比高频交易还准。”席镜生懒洋洋的,眼角那点倦意被故人声音冲淡了些,“我刚下饭局,您电话就追过来——McGovern的经费又被砍了,找我化缘?”
那头是宋思澈,他在MIT时的师兄。当年两个留校名额,一个给了席镜生,另一个就是他。后来席镜生退学回国,宋思澈留在美国,如今是McGovern脑科学研究所的骨干。
宋思澈在那头笑,不急不缓的调子:“化缘也轮不到你啊,席总现在是我们叛逃名单榜首,阶|级|敌人。刚翻旧档案,看到咱俩那年入学合影——你坐第一排最右,拽得跟校董欠你两百万似的。”顿了顿,语气软下来,“忽然想给你打个电话,没别的事,就是好久没听见你骂人了。”
席镜生低眸,指尖在电梯扶手上轻敲两下。当年退学,宋思澈送他去机场。安检口外,师兄半开玩笑说,本指望他俩能成下一对杨振宁李政道。他当时怎么回的?“杨李后来也拆伙了,师兄您这Flag立得不太吉利。”两人都笑了,笑完,安检口里外就是两条路。这些年天南地北,电话不多,但接起来,没有时差。
“骂人这需求,国内管够。兰弃尘天天在我跟前晃,素材过剩。”席镜生走出电梯,推开公寓门,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倦意又淡了几分,“师兄,你那脑机接口课题怎么样?去年《Neuron》上那篇综述,引用率挺高。”
“还在跑数据。”宋思澈顿了顿,“倒是你——Jenson,你那个收敛条件,还打算闭合吗?”
指尖捏着的黑船百合茎秆极轻地一顿。这名字,太久没人叫了。
席镜生垂睫,指腹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一下,没纠正,只把语气放低了些,笑意淡了:“师兄,我这儿刚下班,脑子还陷在董事会烂账里,您张口就Jenson,我以为穿越回十年前了。”
宋思澈笑,“说正事。最近碰见个人,有意思。对方在啃你当年那套直觉算法的收敛性框架,问题问得极准,好几个角度我当年审你论文时都没想到。一开始我以为是你在远程指导——聊深了才发现,对方完全是自己摸出来的。”
茎秆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客厅没开灯,落地窗外是半山腰的灯火,更远是夜色。席镜生没说话。
宋思澈察觉到沉默,语速稍缓,但学术热情不减:“我给了几篇当年组内讨论纪要,对方反馈极快,批注每一处都踩在关键节点上,不是泛泛夸赞,是真在下挖。你那个卡了我们几年的收敛条件——说不定真有人能帮你闭上。”
席镜生靠进沙发,黑船百合的丝绒花瓣在昏暗里泛着冷光。“那挺好。我二十三岁写那套框架的时候,假设堆得跟积木似的,现在回头看,幼稚得想给自己两拳。真有人能把它捅到收敛,也算替我还了笔学术债。”
指尖蹭过花瓣边缘的银蓝,和连珹眼线一个颜色。席镜生笑了一声,懒散里带点自嘲,“不过师兄,可别卖我。我现在这身份——席氏VP,镜生科技CEO,董事会一堆老狐狸盯着,要是传出去我还在偷看论文,他们该以为我撂挑子回去搞学术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宋思澈太懂他——越在意,越要用玩笑垫底。也不追问,顺着台阶下:“行,不卖你。不过说真的,对方那股劲儿,挺像你当年的。专注,敏锐,不撞南墙不回头。”
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席镜生开口,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那师兄多帮帮人家,就当替我还债。毕竟当年欠你一杯机场咖啡——利息滚了十年,怎么也得值套海德公园的公寓了吧。”
宋思澈笑出声。又扯了几句波士顿的天气和McGovern的人事变动,临挂电话,席镜生忽然补了一句,随意得像顺口一提:“Good luck to——”
他停住了。不知道对方是谁,男是女,是学生还是同行。那个代名词悬在半空,像个没写完的变量。
宋思澈在那头轻轻一笑,替他把空填上:“Her.”
席镜生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黑色百合,沉默一息。然后弯起嘴角,对着话筒,把那句话补完了。
“Good luck to her.”
cub(幼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章 /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