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18/

席镜生咬着根没点的烟晃出会议室,衬衫领口松垮地敞着,整个人像刚从一场没人喝彩的戏里卸了妆,慵懒里透着股冷冽的贵气。

几个高管远远瞧见,鞋底跟抹了油似的,悄无声息就贴着墙根溜了。他懒得理会,径直靠进消防通道拐角的阴影里,刚吸了半口,高跟鞋敲大理石地板的脆响就由远及近。

席锐颐抱着胳膊倚在墙对面,脸上挂着“刚看完一场封箱大戏”的促狭:“二子,今天这出可以啊。堪比Final Defense——引经据典,逻辑闭环,顺带把‘不护妻者不配为CEO’的屎盆子扣在全场脑袋上。”

席镜生屈指一弹,烟灰簌簌跌进垃圾桶,懒洋洋冷哼一声:“离毕业早着呢。这才Preface。老席那关过了,还有董事会那帮老狐狸,王家后面那条暗河……Final Defense好歹有个委员会打分,我这属于Open Review,随时加试。”

席锐颐后知后觉踩了某人痛脚——MIT那场没做完的答辩,一直是他心里没结痂的疤。她识趣地转了话题,她识趣地转了话题,提起前几天席和保险的系统预警。作为金融板块掌门,连珹那边的理赔案卷早就躺她桌上了。

席镜生往墙上一靠,接连几日的疲惫全写在眼底,那层淡青衬得肤色冷白,颓唐且疏离。他从容吐了个小回笼,蓝烟丝丝缕缕缠绕在睫毛间,像羽毛搔过眉宇。他偏头看向姐姐:“嗯,知道。”

事发第二天,系统简报就推到了他终端,比家姐的案卷还早。连珹叫定损员,走正规流程,没动用“席太太”的特权,也没给他发一条微信。这做派,很连珹。

席锐颐讶异:“你知道?你就……不问一句?她是你太太,她妹妹出事,走了席家的保险,你这当丈夫的,连句‘需不需要帮忙’都省了?”

席镜生懒懒阖了下眼皮,把烟从嘴边摘开,“问什么?她的家务事——你插手合作伙伴的私账?”他扯了扯嘴角,“再说了,她那性子,要懂得走我的门路,那才不是连珹。”

席锐颐被“合作伙伴”这词噎得翻了个白眼,笑骂,“那你刚才在会上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干嘛?演给外人看?说真的,你这出‘公私分明护妻狂魔’,传出去又得收割一批小姑娘的芳心,席二少俨然人间理想了。”

席镜生冷笑一下,微微直起身,将烟蒂摁进灭烟器,语气坦荡得近乎冷酷:“我用她挡刀,自然得护周全。挡箭牌也是要保养的,用坏了,下次我拿什么跟老席过招?”他顿了顿,转身欲走,语调拖得又长又懒,“刀挡完了,线也划清了——她的事,她自己能平。连保险那边都按章办事,没多拿一分。我这时候伸手,叫越界,不叫帮忙。”

说完,席镜生脚下一刻没停,那身橄榄绿衬衫晃得人眼花,背影写满了“别烦我”。

席锐颐冲着那片懒散的背影提高音量:“冷血动物!珹珹的事你不管,行——上次在老宅说好的包,我可算给你捎回来了,搁你副驾上了。你哪怕当个快递员,给人家带回去行不行?”

席镜生脚步一顿,半侧过脸,逆光里看不清表情,只听见一声极冷的嗤笑:“席锐颐,你这拉|皮|条的架势,比你朋友圈那九宫格精修还倒胃口。”

“席镜生你他妈真是个混蛋!”席锐颐恨得牙痒,“公私分明分到自己老婆头上,你可真把席聿舟那套学了个十成十——等你哪天把老婆作没了,可别来找我哭丧!”

席镜生步子都没顿,走廊尽头的光从他背后灌过来,把他削成一道修长锋利的剪影。修长的手指在空气里漫不经心地一捻,打出个清脆的响指,

“姐,这叫Netting——头寸轧差。童叟无欺,概不赊账。”

“……轧你个头!”

*

一周连轴转,签完最后一份解约文件,钢笔“嗒”一声落回笔托,席镜生整个人往后一陷,太阳穴突突跳得像有人拿细针轻凿。

定了半小时闹钟,他踱进休息室,扯松领口把那枚珍珠领带针随手掼在床头柜上——珍珠磕在木面上的闷响,倒把他自己惊了一下。

陷进床垫的瞬间,意识像断了线的珠串,懒得拢,任由自己往深水里沉。

亳鸣山十二岁的夏,蝉鸣裹着暑气往耳膜里钻,震得屋檐上的青瓦都要晃下来。他赤着脚溜去厨房偷冰可乐,路过书房时听见里面压着嗓子的争吵——柏孟吟从来都是温婉的,笑着就能把难事熨平,那天声音却绷得像快断的琴弦。

“席聿舟,尉迟是我从柏家带出来的,他父亲伺候过我大哥,在席家做了二十年司机,不信你就去查,监控、通话记录,我任你翻……”

“我不是疑他,是疑你。”父亲的声音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柏家嫁你过来,图的是席家的底,席家要你,图的是南洋的航线。我们之间本就没有情分,我不在乎你婚前有什么,但你进了席家的门,就是席太太——容不得半粒沙子。”

“沙子?”柏孟吟的声音低下去,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针,“你是指你儿子,是瑕疵?”

他攥着可乐罐,铝皮被掌心攥得发烫,不懂什么叫“瑕疵”,但听懂了母亲声音里的碎。后来父亲说“过几天带二子去体检”,脚步声走到门口,

从他躲的龟背竹后面经过,皮鞋尖离他的裤脚只有半寸,龟背竹的叶子刮得他脸颊发痒,可父亲没低头,没停顿,像没看见蹲在阴影里的他。

梦的碎片像泡了水的旧照片,边缘洇得模糊。闪过MIT实验室的白炽灯,霍普金教授摘下老花镜拍他肩膀:“留下来,这里适合你。”又切到亳鸣山庄的廊下,席钧生坐在轮椅上,背影挡住了半廊的紫藤。佛堂的檀香烟从门缝里飘出来,柏孟吟跪在蒲团上,指尖捻着佛珠,脊背挺得僵直。

有人在远处笑,声音像穿过四月的雨幕,软乎乎带点促狭:“想什么呢,小兔?”

循着声音回头,视线里慢慢洇出一抹宝蓝色。他刚要往前迈,那影子却晃了晃,融进雾里……

他猛地睁眼。

休息室的冷气吹得后颈发凉,衬衫贴在脊骨上凉得像蛇蜕。他靠在床头缓了半分钟,才慢腾腾从梦魇里坐起来。

闹钟没响。席镜生伸手按掉,起身去洗脸。冷水泼在脸上,激得他一个寒战。镜子里的人眼尾发红,那双被父亲诟病“像谁”的桃花眼,此刻只剩下熬夜后的倦怠和冷冽。

推门出去时,张今我正垂手立在走廊阴影里。席镜生从他身边走过,步伐稳得听不出半分刚从噩梦里爬出来的痕迹,

“走吧。别让他们等。”

今晚定下他在拂兰楼宴请几个高管的。

*

连珹从洗手间回来,喻李正整个人窝在卡座里,像只晒蔫了的小猫,见她坐下便嘟囔:“姐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被马桶冲回剑桥了。”

连珹铺开餐巾,语气平淡里带点微妙:“巧。下午刚给师兄发完邮件,拐去洗手间路上撞见了。他正好也在拂兰楼。”

喻李“噗”地差点喷出虾饺渣,灌了口茶才顺过气:“我去这也太巧了!你那师兄不会是算准了你今天来,蹲点堵人吧?”

四月尾声,天擦黑时悬着一弯月牙。拂兰楼架在湖心,月光和水光搅成一池碎银。喻李瞅着窗外,忽然发出一声少女心泛滥的感慨:“四月最后一天诶!必须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连珹端茶。

“庆祝四月死而无憾啊!”喻李掰着手指头数,“庆祝明天就是五月,庆祝我没被姨妈抓回去关禁闭!庆祝这顿不是外卖也不是食堂——”她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在连珹眼前晃,“姐你这种连自己生日都懒得记的人,根本不懂这种小确幸的快乐!”

连珹没反驳。她确实不太懂,这种对生活细节的热忱,早在十二岁进连家的时候就被磨得差不多了,但喻李身上还留着,像没被踩过的春草,鲜活着,晃得人眼热。

“你男友做什么的?”连珹抿了口茶,话锋一转。

喻李正拿筷子戳虾饺,手指一顿:“……学生,研一,比我大两级。”

“什么时候的事?”

“今年开春。”喻李从菜单后面露出一双眼睛,咕哝,“你再问下去,我就要开始背我俩的初遇日期、星座血型、还有他家门牌号了……”

见连珹不语,喻李放下菜单,从菜单上缘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忽然调转枪口:“姐,你问了我半天——你自己呢?”

“我自己什么?”

“你跟你那个合作伙伴。”喻李故意把最后四个字咬得很重,模仿连珹方才跟老周说话的公事公办腔调,“结婚快半年了吧?他对你好不好?是那种——真正的好,还是‘合约条款’里的好?”

连珹执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窗外湖面的月光被风吹碎成银鳞,映在喻李稚气却认真的脸上。她刚要开口,喻李却抢先一步:“算了,当我没问。你每次要撒谎前,都会先把茶杯放稳,再慢条斯理地开口。”

连珹被她这精准到冒犯的洞察噎住,随即极淡地弯了下嘴角。

喻李见她笑了,胆子肥了,继续招供:“蒋泊承,我男朋友。研一,结构工程,比我大两届。”

连珹眉梢微抬:“结构工程?那切割水管算是专业对口?”

“姐姐!”喻李瞬间炸毛,苦瓜脸皱成一团,“你这太吓人了!那天他在实验室跑地震模拟数据,监控能证明!再说他学的是桥梁抗震,不是水管爆破好吗!”

连珹看着她慌乱辩解的样子,慢悠悠补刀:“哦,那就是工具不对口,人才是对的。”说完后,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喻李读懂她的沉默,哼哼一声:“姐,你这是用沉默进行道德绑架。”

“Bingo!”连珹放下茶杯,模仿她的语气回敬,“这就叫道德绑架。”

姐妹俩正斗着嘴,侍者抱着一束花走来。那花极诡异,是丝绒般的黑紫色,花瓣边缘却镶着冷调的银蓝光晕,华贵又妖异。“小姐,一位先生赠花,说与您的裙子相衬。”

连珹今天穿了件Dior小黑裙,腰间一道极细的珍珠腰链是唯一装饰。丝绒般的黑,确实相得益彰。

喻李却一眼认出来,凑近压低声音:“黑船百合?这花贵得离谱!市面上根本少见——姐,哪位先生这么有品?”

顺着侍者示意的方向,二楼雕花栏杆边斜倚着个男人。藏蓝休闲西装,衬衫领口散着,指尖晃着半杯香槟,见连珹望过去,极痞地眨了下右眼。

喻李顺着视线一扭头,整个人僵住,随即倒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又低又急:“等等,那个是——裴翊虔?!就是小时候跟连珏混、老拿太妃糖骗你、还拿毛毛虫吓哭我的那个詹仔?!他怎么在这儿?不是回香港了吗?他刚才是不是对你wink了?!姐你俩什么时候联系的?他还是这么吊儿郎当吗——不对,你淡定个鬼啊!”

连珹收回目光,把花搁到桌边,等她机关枪似的发问告一段落,才不紧不慢地夹起一只虾饺:“六个问题。先答第一个:是。剩下五个,待会儿你亲自问他。”

“这跟没答有什么区别!”喻李小嘴瘪成波浪线。

“有区别。”连珹放下茶杯,嘴角弯起一点弧度,“至少你现在知道他确实姓裴,不姓詹了。十几岁被裴家认回去,改了名字,现在在香港做投资。上次峰会碰见过,聊了几句。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喻李显然不信,叉子悬在半空,眼睛眯起来,“他送你黑船百合——花语是‘神秘的魅力’,姐,别欺负我不懂。这是撩,**裸的撩!”

“你倒把花语背得挺熟。”连珹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他这个人——嘴甜、脸皮厚、满嘴跑火车。你小时候不是也被他拿毛毛虫吓得满院子跑,最后哭到连珏哥哥出来揍人?怎么,现在倒替他说话了。”

喻李想起八岁那年被毛毛虫支配的恐惧,立刻立场反转,义愤填膺:“对!他太坏了!姐你别理他——但他现在长得是挺好看的。不对不对我在说什么!姐你都有姐夫了!姐夫比他帅一万倍!我坚定站姐夫阵营!”

连珹被她这副左右横跳的模样逗得轻轻笑了一声,把那只虾饺塞进她碗里:“吃你的。花就是花,已婚人士收束花还犯法了?再说下去,虾饺真要凉了。”

*

拂兰楼临湖的包厢是席镜生前几天就跟兰弃尘打过招呼的。

对方答应得爽快,转头就给他哥打了电话,把顶层那间能俯瞰整片湖景的包厢留了下来。末了还腆着脸凑过来:“席总,小的能不能蹭顿庆功宴?”

正合他意。

他电话答复兰,“正好。你带两个朋友,另开一桌,别弄得太像述职。高管那边我亲自应付,你们在旁边负责把气氛烘起来就行。”

眼下,兰弃尘坐在包厢里,看着刚应酬完走进来的席镜生,骂了句“老奸巨猾”:“老狐狸!打个巴掌给个甜枣,这套算是让你玩明白了。刚在董事会上把那帮老东西怼得找不着北,转头就请客收买人心——席镜生,你是不是偷偷修过帝王术?”

席镜生嗤笑,指节一敲打火机,火苗窜起又合上:“这叫Targeted Placement of Victory Dividends。”(胜利红利定向投放)——打完硬仗,把战利品分一分,士气自然就回来了。《孙子兵法》没教你?”

兰弃尘呸了口:“装腔犯。”

席镜生瞥他一眼,觉得这货近来斗嘴毫无长进,白瞎了他这句漂亮话,无趣得很。

倒是兰弃尘很快转了话题,冲着刚进包厢的靳白嚷:“白金师兄,你干嘛去了这么久?我差点报警——以为你掉湖里喂鱼了。”

进来的人笑着给自己倒了杯茶才接话,“刚刚碰见个熟人,说了几句话。”

靳白是兰弃尘律所的合伙人,剑桥法学院那届唯一拿了Queen's Scholarship的亚洲面孔,后来在伦敦老牌所做到合伙人,被兰弃尘连哄带骗挖了回来。他和席镜生相识颇具戏剧性——倒不是在法庭或会议室,而是在柏林一场私密的圈内公调演出。

彼时席镜生是圈内少数几个从不用真名露面的Mentor Dom,靳白出于法律人对“权力边界”的癖好去观摩。聊深了才发现两人是剑桥同届,一个捣鼓法律条文,一个钻研认知物理,隔了半个校园,却在这地方接上了头。后来交集渐多,靳白偶尔帮席镜生处理一些需要高度保密的私人法务,两人之间有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

兰弃尘晃着酒杯嗤笑:“今晚这局门槛比发Nature还高,硕士以下连插话的资格都没有——一个个法理物理的,聊起天来跟写综述似的,书袋都掉出SCI一区了。”后半句明摆着怼席镜生。

席镜生靠在椅背里,冷眼乜他:“那你现在可以滚了。门口共享单车解锁声都比你说话有营养,骑回你律所刚好赶上你今晚最后一个billable hour。”

兰弃尘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转头招呼服务员先上一轮冷盘。

靳白笑着摇了摇头,和席镜生碰了个杯,“新婚燕尔,还没拜见过席太。圈里都传疯了——说席二少浪子回头,什么样的sub能让你这种级别的Mentor Dom甘愿签下婚姻契约?总不能是给人下了‘永久性服从’的锚点吧?”

“她忙。”席镜生抿了口酒,桃花眼里惯常的轻佻淡去,“我犯不上对她用那套。正经的联姻关系,仅限于民法范畴——各取所需,互不驯服。”

“你少听圈里瞎传!”兰弃尘立刻接茬,“白金师兄你真没见过席太?我跟你说那是降维打击——混血骨相,科学家脑子,还是镜子他亲学妹。”他转头朝靳白,“唉——说起来你们都是剑桥的吧?靳白你哪届的?说不定在剑河边撞过肩呢。”

席镜生丢给他一个“闭嘴”的白眼。

靳白却温和一笑,接住话茬:“那席总福气确实不浅。巧了,今晚怕不是剑桥校友会——刚才去洗手间,走廊碰见个小学妹,也是剑桥的,混血,气质很特别。”

没等席镜生开口,兰弃尘先一个激灵坐直了:“我靠,这么巧?席太也在?”

“未必是。”靳白神色玩味,“不过那小学妹……挺有意思。”

席镜生太了解靳白了——这人从不轻易夸人。他懒懒地靠回椅背,“哦?什么小学妹,能入你‘白金师兄’的眼?”

“快八年了。”靳白望着烟圈,像在翻旧档案,“本科大一,国内直考进剑桥法学院,比我晚几届。那天我在法律援助中心值班,她进来,往桌前一坐,开始往外掏东西——打印的邮件、定位截图、手写的时间轴,连对方跟踪时穿的鞋、戴的围巾都标了日期地点。那逻辑闭环,漂亮到我看了半天没说出话。”

席镜生手里的酒杯停在唇边,没出声。

兰弃尘插嘴:“我靠,大一新生?被高年级恶心了?这心理素质,比我当年考Bar还稳。”

“性骚扰。”靳白点头,“对方是某老牌基金会的子弟,请了伦敦顶尖的御用大律师。所有人都觉得她会撤诉——没根基,没背景,跟这种人对上是以卵击石。”

“结果她在听证会上就说了两句话:‘我不是在寻求赔偿,我是在寻求规则。如果这所学校的规则不能保护一个新生,那它就没有资格教育任何人。’”

“我靠,”兰弃尘差点呛着,“大一新生说的?这要配上‘根据某某法条’,直接能印进教科书。”

“对。”靳白难得笑了笑,“后来法学院拿她当典范案例。可惜,教授话音刚落,她就转系了——从法学转到神经科学。说是听了一场讲座,脑回路拐跑了。说走就走,半点留恋都没有。”

兰弃尘目光在席镜生脸上扫了一圈,嘿嘿一笑,没戳破,只把话题往热闹处带:“牛啊!赢了官司就转系,教授拍桌子都不回头——又美又飒。靳白,你这是惦记人家多少年了?”

“欣赏而已。”靳白不接他的茬,指尖碾了下烟蒂,“说起来巧,下午她突然给我发邮件,咨询一个合租纠纷——水管被人恶意割断,还涉及骚扰。她自己已经把监控、定损报告、时间轴全整理好了,连案情摘要都写了二十页,问我能不能帮当事人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

“我逗她,说你当年自己都能把混蛋搞退学,还来问我?她说英国法那套在国内不适用,正补呢。没读法学,是真可惜。聪明,有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

席镜生指尖的打火机倏然停转,火苗在暗里轻轻一舔。小兔子爪子确实利,不声不响就把事办了,连他这块招牌都懒得用。

他始终没接话,直到烟卷抵唇,他“咔哒”一声把打火机随手扔在桌上,溅起一簇蓝焰。

“嗯,有个性。而且——”丝绒般的靛蓝烟雾袅袅升起,半掩了他那双微挑的桃花眼。席镜生偏头,隔着烟扫了眼靳白,后半句才裹着薄烟慢悠悠落下来:“——谁都不鸟。”

*

裴翊虔晃着美式下来,拉开连珹身边的椅子,朝喻李扬个下巴算打过招呼,转头就冲连珹挤眉弄眼:“连小兔,你跟那位代言人真是好朋友?我在中环抬头不见低头见她的广告牌。你这独行侠,什么时候混进顶流圈的?”

连珹眼皮都没抬,抿了口茶,凉飕飕地回:“裴总,搭讪就搭讪,拐弯抹角不像你风格。想要联系方式直说,我转告她,就说有位‘詹仔’想请她喝奶茶。”

裴翊虔被她一句“詹仔”噎得笑出声,举手投降:“别!花至粉丝能顺着网线把我揍回维多利亚港。我就是好奇——你打小独来独往,课桌板凳缝里都能长出蘑菇,怎么突然就有顶流闺蜜了?”

喻李舀着勺冰菜,眼睛亮晶晶地打量他。记忆里那个染黄毛、嚼泡泡糖的跟屁虫,如今抽条成精,晒成小麦色的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藏蓝西装松垮一裹,贵气里透着股懒劲儿。她没忍住,小声嘀咕:“裴翊虔,你长高了好多……还变酷了。”

裴翊虔眉梢一挑,转头逗她:“喻小苗,豆芽菜长高了?还会夸人了?”他故意拖长调子,“不对,你这彩虹屁八成是跟连小兔学的——可惜她那张嘴,除了损我,不会说第二句好话。”

喻李被“喻小苗”三个字叫得脸一热,想起小时候被他拿毛毛虫吓得哇哇大哭,他还在边上笑嘻嘻地戳她:“豆芽菜,一掐就断。”

喻李气鼓鼓地抄起叉子虚晃一下,可惜嘴里塞满了虾饺,杀伤力大打折扣。

裴翊虔也不客气,拉开连珹身旁的椅子就坐,长腿一伸,整个人歪在椅背里,拿眼细细地描她五官,活像在验什么古董。

连珹眼皮都没抬,该喝茶喝茶,该夹虾饺夹虾饺,连呼吸频率都没变。

喻李立刻竖起雷达,咽下虾饺,叉子朝裴翊虔虚虚一指:“裴翊虔你少打歪主意啊,我姐夫可比你帅、比你有钱、比你还——”

“比我懂疼人。”裴翊虔顺手接过去,身子往连珹那边倾了倾,嘴角挂着惯有的那点痞笑,“小兔子好福气。没想到当年那个黄毛细路女,一转眼就成了大佬压寨夫人。”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怎么着,嫁人这么大的事,连你裴哥哥都懒得请?这就太伤我心了。”

连珹放下茶杯,蓝灰色的眼睛终于抬起来,凉飕飕地扫他一眼:“忘了。只记得有个姓詹的,爱拿毛毛虫吓唬小孩。”

裴翊虔夸张地捂住胸口往后一靠,演技浮夸:“扎心了啊小兔。这么多年不见,你这张嘴还是专往人心窝子里捅。”

正说着,侍者端上一碟琥珀核桃拌冰菜。喻李一愣:“我们没点这个吧?”她狐疑地转头看裴翊虔。

侍者微笑:“女士,这是餐厅春季限定的赠菜。”喻李不疑有他,夹了片冰菜嚼得脆响。

裴翊虔指尖蹭过黑船百合边缘那圈银蓝光泽,忽然转向连珹,语气促狭:“黑珍珠,不……黑船百合,你家那位呢?这么漂亮的太太一个人出来放风,他放心?”

喻李立刻炸毛:“裴翊虔你活腻了?公然调戏人妻!这话让我姐夫听见,能把你从这二楼直接扔湖里去!”

“怕,怕得要死。”裴翊虔举手投降,嘴上却不停,“就是好奇,小兔这性子,怎么跟席二少那种狐狸精过得到一块儿去。”

喻李一把拉起连珹,抱起那束百合,冲裴翊虔皱鼻子:“吃好了,走了。你自己跟你的美式过吧。”

连珹没恼,也没回嘴。她太清楚裴翊虔这德行——嘴贱是因为在意,不逗上这么几句,他反而浑身难受。

裴翊虔被她这护犊子样逗笑了:“喻小苗,这么多年交情,胳膊肘说拐就拐啊?”

“谁跟你交情!”喻李回头瞪眼,“拿毛毛虫吓我、害我哭到珏哥哥揍你的账,我记一辈子!”

*

席镜生一晚上把那帮老狐狸哄得舒舒服服,敲打安抚两手抓,城东那点紧绷的气氛,硬是叫他几杯酒、几句笑话搅和散了。

散席后他躲进熟人的小包,兰弃尘已然喝高了,但脑子还醒着,歪在沙发里扯松领带,凑过来压着嗓子:“镜子,上回那事儿,查实了。姓王的是惯犯,可这线往上拽,怕是能扯出一串蚂蚱。你打算什么时候动?”

席镜生眼皮沉,眉宇间是酒意烘出来的倦怠,可眼仁还是冷的。他自顾自倒了杯普洱,没接话,只低声吐出几个字:“弃子,隔墙有耳。你喝多了,嘴不严。”

兰弃尘一点就透,立刻闭麦,往后一靠,故意拔高了点音量,像是闲扯:“行行,不提那个。哎,说真的——靳白提那小学妹,不就是你家席太么?混血、剑桥、那股子‘谁都不鸟’的劲儿,这配置除了她还有谁?靳白还蒙在鼓里,我一耳朵就听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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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玉
连载中檀玉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