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7/

席钧生把轮椅停在王莲硕大的阴影里,仰头看着那片几乎要撑破玻璃穹顶的绿。

“你这花房,快赶上热带雨林了。”他偏头,目光落在席镜生身上,语气随意,“那株猪笼草什么时候添的?肚子鼓得吓人,像吞了只麻雀。”

席镜生踱过来,长腿一伸,陷进藤椅里,随手从龟背竹上掐了片枯叶,在指间捻着:“上个月。唐川从新加坡带回来的,说是专治蚊虫。结果蚊子没逮着,先把我一盆长势喜人的捕蝇草给挤兑死了。哥,您说这算不算恶性竞争?回头得找唐川赔。”

席钧生低笑一声,轮椅转了半圈,面向弟弟。花房暖光落在席镜生眉骨上,把眼下那片青灰照得无所遁形。他沉默片刻,语气依旧温和,话锋却陡然一转:“镜生,那天在老宅,你往王彧臣酒杯里弹烟灰——太拙了。不像你。”

席镜生指尖捻着一片龟背竹的枯叶,懒洋洋地转着:“我的作风是什么?哥,您给定义定义。我虚心受教。”

“你向来喜欢让东西‘自然消亡’,干净,不留痕。当众弹烟灰,太戏剧化,太情绪化——不是你的风格。”席钧生的目光清癯却锐利,“你那是故意的。你想让人看见。”

席镜生把枯叶边缘撕碎,碎屑簌簌落下,“哥,您这话说得,好像我处心积虑就为了弹那一下。王彧臣那张嘴,臭得能熏死猪。我那是替天行道,低成本高回报——烟灰而已,又没泼他一脸镪水。”

“低成本?”席钧生摇头,笑意淡下去,“你要真想让他‘消亡’,三个月前查城东地块的时候,就该把拆迁补偿的烂账、流转合同的十七个漏洞,连同环评报告PS的痕迹,一并甩在董事会上。那才叫干净,那才叫你的作风。你没那么做。”

“你选了最张扬的方式。不是做给王家看,是做给另一个人看。你在告诉父亲——你压得住我,但我也能掀桌子。烟灰缸太小,得用整个酒杯当靶子,才够显眼。”

席镜生没接话,只是把指尖最后一点叶屑也弹进了土里。

席钧生看着弟弟这副沉默却全盘接收的模样,心下了然。他太懂这个弟弟——镜生从小聪明,聪明到连“反抗”都是一道精心设计的算法。王彧臣不过是个变量,他真正想冲击的,是席聿舟这几年套在他脖子上的无形枷锁。这件事,兄弟间心照不宣。席镜生弹那下烟灰,不是冲动,是蛰伏已久后的第一次“压力测试”。他要看看,当他把局面搅得一团糟时,老席是压下来,还是……不得不让他一步。

“你觉得爸这几年,勒得你太紧了。”席钧生替他把话说完,“从你从MIT退回来,他把席氏的核心业务一件件往你肩上压,却把决策权攥在自己手里。你有狼的牙,有狐的智,有鹰的眼,但每走一步,都得先抬头看他点不点头。你怀疑他不是在培养接班人,是在养一只随时能派上用场、却又怕它真飞走了的鹰隼。怕你撂挑子,更怕你真长出翅膀,啄了他的眼睛。”

席镜生收敛了那点散漫,在对面藤椅坐下。地灯从低处打上来,把他眉眼的轮廓刻得深峻,方才席间那副插科打诨的轻佻瞬间收得一干二净。

席钧生看着他,心头微动。这副神情,太像老爷子了。当年席钺礼在军区开会,所有人都以为他在走神,其实底下那盘棋,他比谁算得都清楚。这小子和他太像了。

席镜生随手从果盘里捞起一颗葡萄柚,在掌心抛接,语气懒,话却直:“哥,你真觉得老席看不穿?”

他放下柚子,指尖在藤椅扶手上轻轻一敲:“王家那块地的烂账,老席心里没数?他比谁都清楚。他要真为了王岐岭那点旧交情就逼我松口,那是老糊涂。可老席糊涂吗?席家从他手里到我们这里,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他要是只讲人情不讲利害,席家早散了。”

席镜生桃花眼里那点笑意淡得像花房里蒸腾的水汽,转瞬即逝:“爸今晚搬出你们——你、小舅、妈——不是来替王家当说客,更不是胳膊肘往外拐。他是在给我画地图。”他指尖在扶手上划了道无形的线,

“王家背后是柏家,柏家背后还有更深的网。这些网,不是一剪刀就能剪断的。他怕我跟王家撕破脸,不是怕我得罪王岐岭,是怕我为了这口气,不管不顾,把整个席家拖进浑水。”

席镜生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桃花眼在昏暗中亮得惊人:“所以他用你们来压我。不是压我这个人,是压我那股‘掀桌子’的劲儿。他想看看,我成了家,有了太太,是不是还跟当年在MTI一样,一言不合就把棋盘掀了。”他低笑一声,带着点嘲弄,又带着点了然,“哥,我不是不懂。他是在敲打我,哪怕现在有了自己的小家,我也还是席家这盘棋里的一颗子,棋盘上的线,一根也断不了。”

席钧生沉默了很久。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向弟弟:“镜生,你看得比我透。我只当爸是念旧……没想到他算的是这一层。”

“他不算,席家早垮了。”席镜生打断他,“爸的算盘,从来不是怎么让王家好看,是怎么让席家不受伤。他摆这鸿门宴,不是要我退,是要我学会‘不退’和‘不硬碰’之间的分寸。”他重新靠回椅背,姿态松弛下来,仿佛刚才那番锐利的剖析从未发生,“哥,你放心。我不会跟王家撕破脸——那太蠢,不符合我的利益。”

席镜生拿起那颗葡萄柚,慢条斯理地剥开,酸甜的香气混着水汽漫开。他掰了一瓣,递到嘴边,顿了顿,侧头看向席钧生,浅淡一笑:“至于该划的线……我一寸也不会让。爸想看的,不就是这个么?一个既懂得顾全大局,又知道守住底线的席家二少。”

席钧生看着弟弟那副敛尽锋芒的模样,低笑了一声,“镜生,你这副样子,让我想起姚远山有回喝多了说的话。那晚他端着酒杯看你,跟我说——‘你们家老二生错了年代。这脑子,这心性,搁在乱世,史书上枭雄怕是要多一行。’我当时还踹了他一脚,说你喝多了胡沁。结果爸在旁边没说话,倒把那杯酒多喝了两口,嘴角那点压不住的自豪,我看得真真切切。”

席镜生眉梢一挑,懒洋洋靠回藤椅里,指尖转着打火机,火苗一明一灭,映得他眼尾发亮:“枭雄?姚叔这骂得挺含蓄啊。直接说我太精,让各家做生意都防着点不就完了?”他嗤笑一声,把打火机抛起来又稳稳接住,“枭雄不敢当。顶多是只被老狐狸拿链子拴着的小狐狸,还得装出一副甘愿被训的样子——毕竟链子是金的,戴着也不算委屈。”

席钧生摇头失笑,爱他的通透,又恨他的油盐不进,更骄傲于那场车祸都没磨掉他骨子里的锋利。

电话正好这时响起。席镜生摸出手机瞥了眼备注,眉梢一挑,朝大哥略一颔首,起身就往外走。

四月夜露生冷,山风裹着藤蔓的湿气往领口里钻,把刚才花房里煨的那点燥意一寸寸压了回去。他靠在石栏上,接起电话,声线瞬间切回了惯常的松弛:“谧姐,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唐川又惹你了?”

“少拿我前夫打岔。”闵谧的笑声混着夜风传过来,透着股松弛的揶揄,“我来告状的——昨晚发的音频,席老板赏脸听了没?”

席镜生指尖转着打火机一顿。那晚从钧和馆出来就把这事儿抛到了脑后。音频他确实没点开,但不妨碍他接得滴水不漏:“谧姐办事真是周到,让嘉序跟我们珹珹说句话还得留个底——怎么,怕我家那位公主欺负你们Win,还是怕小家伙勒索我?”

闵谧太熟悉他这路数,在那头笑骂:“国王护得那么紧,谁敢欺负你家公主。不过席老板,这可是证据确凿——那小毛绒兔,可是你们公主主动塞给我们Win的,可不是我们小子讨要的。”

席镜生轻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石栏:“什么兔子,还能比我家那只金贵?”连珹送了Win东西?他怎么不知道。

“你家公主送的见面礼,可够实在的。”闵谧笑得意味深长,“我本来没当回事,就一只小毛绒兔,挂嘉序书包上带去幼儿园了。结果老师下午专门打电话,委婉得跟绣花似的,说让孩子别带这么贵的东西上学。我一查,好家伙,LV限量联名款,二手市场都喊到六位数了——你家席太这是把幼儿园当秀场呢?”

席镜生眉梢动了动。他想起那晚在馥谷酒店,连珹托特包侧边确实挂着只小兔,当时他一手应付着连允之,一手捏了捏那对耷拉的长耳朵,毛乎乎的,哪想得到那玩意儿能值六位数。

“六位数?”席镜生低笑一声,“我们家那位眼里只有实验数据和LPR,哪懂什么行情。她看顺眼就塞给嘉序了,也说明咱们Win招惹喜爱——也就你当回事,她自己怕是连那logo都认不全。”

某人欠揍一笑,“谧姐你尽管让嘉序收好,回头他问起来,你就说——兔子是公主赏的,谁敢没收,席二少拆谁家幼儿园。”

闵谧被他逗得直笑,语气里多了分过来人的敏锐:“席老板,这话可不对。我怎么听着,像是你惹着我们公主了?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还得借我们Win当传声筒哄老婆?”

席镜生眉梢挑得更高了些。闵谧果然还是那个闵谧,唐川当年折在她手里不是没道理。他没答这话,只懒洋洋地转了话题:“谧姐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起我家务事了?唐川知道她前妻这么操心他兄弟的情感状态么?”

“去你的。”闵谧笑骂一声,挂了电话。

席镜生握着手机靠在廊柱上,夜风把衬衫领口吹得翻飞。指尖悬停几秒,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条没读的语音。

连珹清凌凌的声音立刻淌了出来,压低了,却字字清晰,像她就蹲在面前,仰着脸跟他说话。

先是Win奶声奶气的“姐姐,你是在逃公主吗?”,接着是连珹清凌凌的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得像就蹲在他面前:“不是,我是科技工作者。公主不在我的职业规划里。”

席镜生“噗嗤”笑出声。这回答,太连珹了——板正、逻辑清晰,逻辑链条焊得死死的,半点儿浪漫的缝隙都不留。

“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席钧生的轮椅碾过廊下的青石板,声音沉得像浸了夜露,和刚才那头奶声奶气的鲜活劲儿泾渭分明。

席镜生指尖一顿,熄了屏,顺势将手机揣回西裤口袋。那点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笑意像被风吹散的雾。

“没什么,刚听了段有意思的职业规划。”他懒洋洋地拖长了调子,指腹似无意地蹭过廊柱上那片软绒绒的紫藤花瓣,如同那晚捻过托特包上兔耳朵的触感,“挺……硬核,把‘公主病’和‘公主命’都给辩证否定了。”

前几日夜色里她朝他要罚单的样子忽然叠上来——指节白得透光,掌心朝上摊着,和此刻音频里板正的嗓音严丝合缝。

席镜生低低笑了一声,屈指弹去花瓣上将坠未坠的夜露,看水珠簌簌落入黑暗,嗤笑道:“——轧得倒挺清。”

*

喻李在991号住了快一周,才敢确信这屋子真只有连珹一个人。某天啃着苹果,她终于没忍住,含糊问了句:“姐,不见姐夫呢?”

连珹眼皮都没抬:“他忙。”

还能怎么答?说这栋房子只是席镜生名下的一处固定资产,而她不过是资产附属的合法占位符?连珹说不出口。喻李也不傻,住了几天连双男式拖鞋都没见着,后来便识趣地不再问。

直到这天下午,林檎把确凿的监控发过来,喻李才支支吾吾吐了实话——水管不是她弄坏的。

事发三天前,她背着画板回去,正撞见何淼男友把人往墙上推。她上前拦了半步,那男的转头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笑得瘆人:“你们俩一个鼻孔出气,都不是好东西。”事后何淼才哭着坦白——那男的出轨,不肯认,更不肯分,闹了几个月。

连珹眉心微蹙:“他平时怎么进来的?”她印象里,喻李住的是乌大附近的中高端公寓,有门禁有梯控。

喻李正盘腿缩在沙发里吃杏子,闻言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姐姐,你以为谁家都跟你们991号似的,进门跟闯关卡似的?我们那儿的公寓有个屁用——前台流于形式,外卖快递保洁谁都能混进去。电梯要刷卡没错,可早晚高峰,有人顺手帮你按一下,保安哪管得过来?”

连珹没在国内读过大学,从剑桥实验室直接跳进职场,对喻李描述的“群租房生态”只有概念理解,没有体感。她接过平板,点开林檎发来的视频。画面里,事发前一天下午,那男的和何淼一同进楼。等电梯时,何淼抱臂靠墙,浑身紧绷;那男的站在她侧后方,嘴一张一合,不耐烦地往前探身。四十六分钟后,他独自下楼。走出电梯时,他反复抹平领口,拽袖口,耸肩,下巴几乎埋进领子里。经过大堂,保安抬头瞥了一眼,他脚步一顿,推门走了。

连珹指尖暂停画面。这种肢体语言她太熟——心理学教材里管这叫“替代性自我安抚”,是典型的高度焦虑或刚经历激烈冲突后的应激反应。

喻李脸色惨白地看完,抬头对上连珹的眼。姐妹俩对视一瞬,心照不宣。那四十六分钟里何淼经历了什么,不必言明。

连珹合上平板,放在岛台上,目光锁住喻李:“他骚扰你多久了?”

喻李瞬间像被按了暂停键。连珹知道自己问到了点上,语气放平了些:“你男朋友知道吗?”

“姐?!你……你是福尔摩斯吗?!”喻李手一抖,杏子差点滚下沙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连姨妈都瞒过去了!朋友圈分组藏得严严实实!”

连珹面不改色,把那颗溜边的杏子拈回果盘,“第一,你搬出来半年,李悬真停你生活费三次,但你信用卡账单显示每月在‘潮汕砂锅粥’和‘日式拉面’有稳定双人消费记录。第二,你上周发的采风照,构图右上角有只男款手表反光,拍摄距离不超过两臂。”

“第三,你换了香水。”连珹指尖点了点桌面,“尾调是雪松和皮革——男香。你又不抽烟,所以不是用来遮味。结论很简单:要么你男朋友用这款,要么你在模仿他。无论哪种,都证明有人了。”

喻李目瞪口呆地听完这通推理,差点当场给她跪下:“姐姐……你这脑子不去当侦探,真的是世界刑侦界的损失……”

连珹轻轻哼了一声,没接这恭维,话锋一转:“所以,这就是你出事只敢跑来找我,却要瞒着李悬真的原因?”

喻李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干净,随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伸手拽住连珹的衣袖,换上从小用到烂熟的撒娇腔:“姐姐……我不是故意瞒你。我就是怕姨妈知道蒋泊承的存在,把他查个底朝天,再闹到学校去……那我就没法做人了。”

连珹看着她那副又心虚又讨好的小猫样,心里最后一点硬气散了。她在喻李手背上轻轻一按:“别忧心了。这事归我。”

喻李摇摇头,把杏核吐进手心:“单亲,她爸在郊区倒腾点建材,花天酒地,钱按月打,人影见不着。那男的估计也不是真喜欢她——图身子,也图她爸那点生活费。天天蹭吃蹭喝,还隔三差五借钱,从来没还过。”

连珹沉默片刻,垂眼,再抬眸时问得突兀:“那当初为什么非要搬出来?李悬真不同意你住校,你大可以和她谈条件。选最刺激她神经的那种——跟同学合租,还正面硬顶。这不像你。”

喻李捏着杏核的手指收紧了些,声音低下去:“去年秋天……大三上学期。姨妈开始给我张罗相亲。不是正经人家,是她牌搭子的儿子——做建材的,搞地产的,还有个在南边开了几家夜总会。”她顿了顿,没说全,但连珹瞬间就懂了。

去年秋天,正是她和席镜生婚礼前夕。李悬真尝到了联姻的甜头,自然把下一个目标锁在喻李身上:本科毕业就嫁人,别考研,别读博,最好能像一枚精准的棋子,替她笼络那些她够不着的资源。剧本雷同,区别在于,连珹是自愿入局,而喻李不是。

茶几上,骨瓷茶杯被轻轻放回托盘,一声极轻的脆响。连珹看着喻李低垂的发顶,声音平稳落地:“嗯。那这事,交给律师。”

她翻出通讯录,指尖悬停半秒,没立刻拨,继续梳理:“何淼那边,你先问她愿不愿意配合。如果胁迫属实,证据链能闭合,就走刑事。你这边,水管和砸门拆分处理——前者民事索赔,后者涉嫌寻衅滋事和非法侵入,可以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学校层面同步沟通,让学院把那人列入黑名单,禁止进入宿舍区和教学楼。”

喻李听得一愣一愣的:“姐姐……你怎么连人身安全保护令都知道?”

连珹垂下眼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屏幕转向她。消息界面简洁冷硬,收件人是她剑桥时期的学长,现为红圈所权益合伙人,专攻人身损害与性别暴力案件。

对方回得极快:“材料已阅。三线并行:民事索赔、行政处罚、刑事自诉。当事人方便,明晚九点通话。”连珹收回手机,朝喻李略微解释,“珹光初创时合作过的律师。他亲自跟,再从所里调一个主诉律师配合。”

喻李看着姐姐这一连串操作——从定损报告到监控溯源,从法律条款到证据链闭环,每一步都精准得像手术刀。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遮遮掩掩的小心思,在姐姐这盏冷白的实验灯下,幼稚得近乎可笑。

连珹察觉到她的沉默,没再说什么,轻轻拍了一下喻李的手,“李李,以后有事,直接来找我。不用等水管爆了才敲门。”

喻李还眼眶发热,连珹已经起身,顺手把她从沙发里拎了起来。

窗外,暮色正沿着罗汉松的枝梢往下淌,尉迟管家恰从廊下走来,连珹抬手止住他的询问,语气轻快:“不用备餐,出去吃。”她回头,见喻李还愣着,便弯了弯嘴角:“走,上次欠你的茶餐厅。”

*

下午两点一刻,席氏集团顶层会议室。冷气开得足,长桌擦得能照见人影。

席镜生是踩着点进来的。张今我跟在后头,第无数次感慨——这少爷松弛得像来走秀,全然不像要闯龙潭虎穴。一身YSL橄榄绿撞色条纹衬衫,没打领带,只在领口别了枚雕金珍珠针,冷隽里透着招摇。

推门刹那,长桌两侧目光齐刷刷扫来。席聿舟从议程文件上抬眼,在他那身“花孔雀”行头上停了半秒,又漠然移开——懒得计较了。

席锐颐坐在父亲右手边,垂着眼,嘴角压着笑。她太懂这弟弟:越是要谈生死,他穿得越不像来谈事的。

那晚亳鸣山不欢而散,事后席镜生主动去了老席书房。四十分钟,门一关,话没说透,但算盘拨得响——老席要压他,他偏不顺着梯子往下爬。婚前老席就防着他借连家羽翼丰满,想收编镜生科技的独立法人地位,变子公司为部门。席镜生心里门清:这是怕鹰长硬了翅膀,啄了主人的眼。

酒窖那晚,他把话挑明了一半。弹烟灰,一半为连珹出头,一半给老席递信号。前者真,后者亦真,只是前半句他鄙夷自己,后半句烂在肚里。

鸿门宴上他酒照喝、菜照尝,半点态度不露。直到只剩父子二人,他才靠上橡木桶,慢悠悠开口:“爸,现在不是阿里巴巴四十大盗的年头了。您文明人,席氏也不是我一个副总裁说了算——咱走现代企业治理结构,成么?”他把威士忌杯往桶上一磕,桃花眼里促狭与认真各半,“王家这事,我提交董事会。按章程走——决议出了,该解约解约,该追偿追偿。”

席聿舟从雪茄烟雾后哼了一声:“你还知道不是家天下?不是你拍桌子说不干就能不干的?”

席镜生慢悠悠笑了,从内袋抽出一份折得整齐的尽调报告,轻飘飘搁在酒桶上:“爸,您当我养的法务财务团队吃干饭的?王家合同里的雷——拆迁款逾期、土地流转瑕疵、环评造假,这些还用我定性?”他歪头目光灼灼,笑意不减,“到底是您儿子‘主动撕毁合同’,还是‘因对方违约,我方依法解除’——这措辞,在董事会议程上,区别还是有的吧?”

席聿舟吹胡子瞪眼,烟圈后的脸色看不分明。这小子太滑。明明能绕开“重大合作变更需董事会审议”的明枪,把解约权悄无声息攥手里,偏摆出一副“我让您架着往火上烤”的委屈相。不是低头,是递台阶——给父亲的台阶,也是给自己在董事会上的台阶。

走到门口,他回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的敬意:“爸,您这戏搭得不错。儿子董事会等您。按程序走的事——总不能再骂我暗箱操作了吧?这回可是‘全量数据开源’,连隐藏层都扒给您看了。”

于是,便有了今日这场会。

议程走过大半,席镜生一直半瘫在椅背里,指尖那支钢笔转出残影——礼貌尚存,神游天外,任由法务干巴巴地念着违约条款。直到赵董放下老花镜,慢悠悠开了第一枪。

“席总,王岐岭那边递话,说是单方面毁约。外界传得难听,说这事儿到底是商业判断,还是……个人情绪?今儿没外人,我想听句实的。”

席镜生停下转笔,直起身,桃花眼里笑意未变:“孟董,您这问题本身就带了预设。王岐岭把‘情绪’这顶帽子递给您,是想请您替他模糊一个事实——这份合同,早就该进焚化炉了。”

“商业判断?好,咱们就谈商业。”他起身踱到屏前,激光笔一圈,圈住第三方检测报告的数据,“这每一项,单拎出来构成不了法定解除条件?法务、财务、尽调团队耗了一个月,不是为了给我的情绪找借口,是为了给集团的止损找依据。”

席镜生转过身,双手撑在桌沿,微微前倾,语气松弛却字字清晰:“至于个人情绪——我不否认。王彧臣口涉我太太,我弹了烟灰。这事儿,我没打算道歉,也不该道歉。私事上,我有我的脾气;决策上,我有我的底线。我不会拿股东的钱为我的脾气买单,正如我也不会因为怕担‘情绪化’的骂名,就对侵蚀集团资产的合同视而不见。”

他目光扫过在场各位,语气掺着点自嘲,“各位试想,如果哪天我连自己太太都不护了,您们这些董事倒真该睡不着了——连枕边人都护不住的CEO,还能指望他护得住股东权益?”

席镜生直起身,笔尖在桌沿轻敲一下,发出清脆的哒声。“所以答案很简单:两者皆有,互不相干。作为CEO,我基于违约事实解除合约;作为丈夫,我基于尊严维护太太。这叫权责清晰,也是现代公司治理的基石。”

会议室静了一瞬。席聿舟从茶杯后抬眼,目光在二子脸上停了半秒——这回答,像刀劈豆腐,两面光。

另一位交好的周董慢悠悠接了话,直奔钱眼:“解约后的前期投入,能收回几成?报表上好看吗?”

财务总监刚要起身,席镜生抬手止住,自己接了过去。激光笔在财务报表上划了个圈:“最坏、基准、最优,三种情景模型都跑过了。短期看是笔亏损,长期看是把一颗毒瘤从席氏的资产负债表里剜出去。这账,各位都是行家,自己算得比我清楚。”

“当然,”席镜生话锋一转,那点惯有的促狭又浮了上来,“如果有哪位董事觉得王家的面子比这四成回收率更金贵——欢迎投反对票。按章程,反对需附书面理由,签字画押。将来城东项目若真出了纰漏,那张签了字的纸,就是您替王家挡枪的凭证。”

满场肃静。张今我在角落里看着,几位原本举棋不定的董事齐齐低下头,开始翻面前的文件。周董率先摇头:“没意见。”孟董也沉默着靠回了椅背。

席聿舟终于开口,茶杯底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既无异议,投票。”

表决结果很快出炉,赞成票远超三分之二。

散会后,席聿舟经过席镜生身边,脚步未停,只低声丢下一句:“下次议案,先通气。别让外人觉得我在跟你唱对台戏。”

席镜生嘴角一弯,那笑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孝心”:“知道了爸。不过今天您配合得真好,那票投得,比我这当事人还干脆。”

席聿舟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席镜生起身松了松肩颈,侧头瞥向角落里的张今我,语调懒散:“张今我,今天纪要别写太长。就两句——一,王家合同依法解除;二,席聿舟先生投了赞成票。”他把钢笔往口袋里一插,桃花眼弯了弯,“剩下的——让他们自己去品。尤其是第二条,给我加、粗。”

Netting:轧差。“轧得还挺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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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玉
连载中檀玉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