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6/

连珹到连家时,夜色已稠。老周的车灯扫过雕花铁门,照亮门廊下那串俗艳的绛红灯笼——李悬真去年春节挂的,红得像结了痂,衬得青砖墙阴气森森。佣人开门,眼神往二楼溜,声音压得低:“小小姐,夫人在楼上,喻小姐也在。”

脚刚踏进客厅,李悬真尖利的骂声就劈下来,穿透雕花木门,砸在挑高的穹顶里回响:“我白养你了?供你吃供你穿,你倒学会跟不三不四的人混!何淼那骚|蹄|子男朋友天天带回来,门都不关,你也跟着学坏了?出点事就知道找连珹——她能给你出钱?还是摆平烂摊子?!”

连珹正弯腰换鞋,身后门又被推开。连允之和李悬岩一前一脚迈进来。三人目光在玄关口撞上,空气凝了一瞬。

“哟,这不是席太太吗?”李悬岩先笑出声,那笑意浮在脸上,“怪道门外停着辆豪车,我还当是谁——席二少陪着没一起来?前儿那事儿连我这个糟老头都听说了——席二少冲冠一怒为红颜,城东那块地说撤就撤,这魄力,烨城独一份。”

李悬岩眼睛提溜转,“珹珹好福气啊,嫁过去几个月,席家就这般护着,往后这连家的大门,怕是都不用进了。”

“悬岩,你今天是来喝茶,还是来说书的?”连允之冷哼,弯腰换鞋,眼皮都没抬,“王家的事,席家有数,轮不到你插嘴。”

李悬岩从善如流地拱手,笑得愈发殷勤:“姐夫教训的是。我这不是见了珹珹高兴么?从小看着长大的,一转眼就成了席太太,有席二少这尊大佛护着,往后姐夫和妹妹也能少操点心。”他嘴上捧着,眼神却像秤砣,把连珹从头到脚称了一遍。

连珹眉眼款淡,仿佛没听出话里的刺,只专注地解着鞋扣。她太熟悉李悬岩这种人——李家的男人,骨子里都流着趋炎附势的血。当年她刚回连家,李悬岩看她的眼神,比对货架上的商品还**。如今她顶着“席太太”的头衔,他倒是换上了一副“自家人”的嘴脸。

楼上李悬真的骂声果然低了下去,大约是佣人通报后心虚,把门关严实了。

连珹直起身,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恶已收敛得干干净净。她朝连允之微微颔首,又对李悬岩客气地一点头:“爸,李叔。下班了?”

连允之“嗯”了一声,拎着保温杯往客厅走,语气稍缓:“好些天没回。中午你奶奶还念叨,说你忙,也不知回来吃顿饭。进去坐,让刘妈泡壶新到的龙井。”

李悬岩啜了口热茶,仿佛没听见楼上渐远的动静,反倒感慨起来:“唉,我这个妹妹啊,性子随了我娘,一点就炸。也就姐夫你能忍她这些年。”他放下茶杯,摇头晃脑,“小时候在家,三个哥哥没一个敢惹她。她要星星,我爹敢摘月亮?不然她能站在院子里哭塌天。现在好了,嫁到你们连家,轮到你受着。

他呷了口茶,话锋一转,不过姐夫,你也别往心里去,她就是嘴毒,骂完自己先掉眼泪——上回骂完喻李,半夜给我打电话哭了四十分钟,说孩子大了不听话,白养了。我说你哭什么,还不是你自己惯的?”

连允之眼皮都没抬,只“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李悬岩又道:“不过说句公道话,悬真这人心眼小,但心不坏。她骂喻李骂得凶,那是真把人当亲生的——你看她对连珲连珏,何曾动过一个指头?亲儿子骂不走,才在喻李身上使劲。攥得太紧,反而把人攥跑了。这道理我跟她说过八百回,她不听。姐夫你有空也劝劝,我说她嫌烦,你说她或许能听进去两句。”

连允之眼皮都没抬:“她这脾气,改不了。”

李悬岩讪讪一笑,转头看见连珹端着水杯从餐厅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笑了:“珹珹,你说是吧?你姨妈这人,就是嘴硬心软……”

连珹没接茬,只借着喝水,眼风淡淡扫过二楼紧闭的房门。她太清楚,这时候上去,只会给李悬真递刀——她正需要个“外人插手家事”的由头,把火烧得更旺。连允之装聋,李悬岩作壁上观,一个端茶,一个圆场,这出戏,她一分钟都不想陪演。

她放下水杯,朝连允之微微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告别同事:“爸,李叔,你们聊。我去给奶奶送杯茶。”说完,不等回应,转身朝一楼佛堂走去,背影挺直,一步不多留。

*

檀香丝丝缕缕,把佛堂煨得像个避世的茧。这条路连珹走了许多年,可每一次推门进去,都恍如昨日——她还是那个扶着门框、怯生生喊“Grand-mère”的小丫头。

那年她刚来,听不懂一句中文,只看见一位头发银亮的老太太从蒲团上转过身。她喊出那个从法语词典里抠出来的词,老太太竟笑了,伸手揉了揉她乱糟糟的金发:“你就是Margot?”

她点头,又觉得面前老人眼里的光和宅子里其他人打量货物、权衡利弊的眼神都不一样。于是壮着胆子,又脆生生补了一声:“Grand-mère。”

向溪翎笑了,用带着老派韵味的流利英文回她:“Hello, Margot. 不过叫‘奶奶’可把我叫老了。往后,叫我Eleanor——你看,我们的名字都是拉丁字母拼的,跟他们那些方块字不一样。你是Margot,我是Eleanor,我们才是这栋房子里最特别的两个人。”

Eleanor。希腊语里“光”的意思。那年客厅里李悬真正摔打着哭闹,佣人们垂首屏息,连珏沉默地站在楼梯阴影里。唯有这间佛堂,向溪翎握着她的手,用英文轻轻说:“Don’t be scared, little pearl. You belong here.”

此刻,连珹推开门,檀香扑面,她喊出的第一声依旧是:“Eleanor。”

向溪翎正坐在窗边的太师椅里,膝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英文原版小说。听见声音,她摘下老花镜,笑意从眼角的皱纹里漾出来:“Ah,Our little Margot is off work? Come here. 我刚读到一段精彩的——说有个小姑娘,为了躲楼上的吵闹,宁可躲到佛堂来闻我的檀香。”她拍了拍身边的绣墩,语气里带着洞悉一切的调侃,“怎么,今天楼上的‘川剧变脸’,比往常还难听?”

“今日演的是《三娘教子》番外版。”连珹挨着奶奶坐下,语气松了些,“主演情绪饱满,就是剧本改得离谱——骂完扶薇‘不懂事’,后半句没说出口的‘跟你当年一样’,我隔着两层楼板都听见了。李阿姨这是敲山震虎,顺带着给我这‘不懂事的先例’补两鞭子。”

“嗤——”向溪翎摘了老花镜搁在书页上,镜腿还晃了晃,“她那点心思,比我佛堂的香灰还显。上个月扶薇偷偷染了个雾霾蓝的挂耳染,跟她给我画的建筑草图一个色,好看得很。悬真非说像不良少女,拉着去染回黑,第二天那孩子又挑了几撮蓝出来,藏得可好,我前儿打麻将时瞥见了。”

她偏头睨着连珹,眼角的皱纹都堆成笑,“小玛戈,你呢?是来躲清静,还是来搬救兵?我可告诉你,芭芭雅嘎的飞臼槽不载闲人。”

连珹没直接答,只将手边那本英文版《芭芭雅嘎下了个蛋》拿起来随手翻了翻。

“躲清静。救兵得自己飞出去找,哪能劳烦老巫婆的臼槽。楼下李叔正端着茶听戏呢,嘴上骂妹妹脾气爆,半句没提‘让扶薇回学校’——这兄妹俩一个台前撒泼,一个台后圆场,扶薇今晚怕是出不了这宅子的门。”

“李悬岩?他那张嘴,碎得能当砂纸用。”向溪翎哼了一声,把书抽回来,翻到自己折角的那页,上面用荧光笔标了一段:“She who has a why to live can bear almost any how. 你看,连老巫婆都懂。扶薇那丫头,上次来给我送枇杷,气色倒不错,说在帮教授做项目,李悬真停她生活费,她自己挣得够花。这股倔劲儿……”她抬眼,目光锐利地扫过连珹,“跟你当年在英国,把连允之打的钱原封不动退回去,一模一样。奇了,你俩没半滴血缘,这骨头里的硬气,倒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连珹垂眸,声音平淡:“不是跟我学的。是李悬真把我们逼成了同一种人——不想欠她的,就只能自己扛。”

“扛得好。”向溪翎干脆地截断她,换了个话题,语气轻快得像在分享八卦:“对了,上回你带的那管‘复古正红’,李太太前儿打麻将盯着我嘴看了半圈,酸得脸皱成核桃,问我哪儿买的。我说是我孙女从巴黎捎的,她羡慕得直拍桌子。小张医生上月扣了我红酒配额,把我藏的那瓶82年拉图换成无醇葡萄汁,当我尝不出来?口红总管不着吧?下回给我带支更亮的——要那种,我一涂,连允之那老古董都得睁眼瞧瞧的颜色。”

连珹知道老太在转移话题,笑着接话,“Eleanor,医生是怕您血压高。您这口红都攒了半抽屉了,还嫌不够?”

“哪个医生?我自己的医生我说了算。”向溪翎把茶盏往旁边一搁,凑近些压低声音,像说什么机密,“对了,我可听说了啊,席家那小子最近的风头——城东的地说撤就撤,倒像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小玛戈,你跟奶奶说实话,那小子对你好不好?”

连珹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书页上那个骑着臼槽飞的老巫婆,没头没尾来了一句:“Eleanor,你说芭芭雅嘎活了三百年,为啥从不等别人救?”

向溪翎挑起一边稀疏的眉毛。

“她不靠王子,也不靠骑士,连龙都是自己养的。想要什么,飞出去拿;不想要的,一脚踢进炉子里烧。她那锅汤,熬三百年都不凉。”连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实验参数,“席镜生对我,大概就是这种好法。他能给的都给了,不该给的一样没多给。我读完这本书才想通——婚姻就像那口炉子,不是用来取暖的,是用来煮自己的汤的。他给我留了足够的空间熬汤,这已经比大多数丈夫强了。至于他爱不爱我……那是他炉子里的火,不是我的。”

向溪翎沉默良久。她伸出手,将连珹搁在膝上的手指拢住。她的手苍老变形,掌心却暖得像个小太阳。

“小玛戈,你知道Eleanor在希腊文里是什么意思吗?”向溪翎不等回答,自己接了下去,声音里带着点老小孩炫耀学问的得意,“是‘光’。修女给我取这名字时,我才六岁。后来我嫁人、生子、守寡,撑起这个家,才慢慢明白,光不是用来照亮别人的,是用来照亮自己的。你把自己照亮了,别人才看得见你。”她松开手,重新靠回太师椅,语气恢复了那种顽劣的促狭,“所以你专心煮你的汤,先把书读完。你的博士论文——什么时候答辩?”

“明年夏天。”连珹说,“最近卡在一个收敛性证明上。”

“收敛?”向溪翎挑眉,“收敛的反义词是什么?发散。发散好啊!你的论文要收敛,但你的人生,大可以发散一点。芭芭雅嘎那老巫婆可比女主角有意思多了——活了三百岁,想飞就飞,想煮汤就煮汤,从来不问别人‘我做得对不对’。这才叫活得透彻。”

说完,向溪翎从书页里拈出一枚孔雀翎书签,羽毛细得仿佛一触即碎,在灯下流转着幽暗的蓝绿光晕。

她眯着眼,用指尖点着上面金丝绣成的花体字,念得抑扬顿挫:“The Soul should always stand ajar, ready to welcome the ecstatic experience. 瞧瞧,这老姑娘写得比我有意思多了。送你了。”

连珹接过,低头一读,嘴角弯起:“艾米莉·狄金森。不过Eleanor,您故意漏了后半句吧?‘But if the door be shut, the soul selects her own society’——倘若门扉紧闭,灵魂自成一体,亦可独立于天地之间。您只念前半句,是在暗示我该把门留个缝,还是该学会自己选同伴?”

“后半句太闷,我不喜欢。”向溪翎一脸无辜地眨眨眼,“前半句多鲜活——灵魂应该虚掩着门,让风进来,让鸟进来,让光进来。狂喜不一定是爱人,也可以是论文盲审通过了,或者你奶奶我今晚终于偷喝到一整杯拉图。”她往后一靠,语气里带着老小孩式的得意,“芭芭雅嘎的鸡脚屋从不关门,想飞就飞,这才叫发散。小玛戈,你的论文要收敛,但你的门——别闩太死,留条缝,让运气好的人能挤进来。”

连珹将书签仔细夹回书中,眼底终于漫上一丝真实的笑意:“您这书签,比霍普金教授半年的邮件都有建设性。”

“那当然,我这是熬了三百年的老汤底。”向溪翎正要再炫耀几句,佛堂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噔噔噔的急响,紧接着是李悬真拔高的嗓音:“李李!你给我回来!话还没——”

祖孙俩对视一眼。向溪翎慢悠悠合上书,用气声笑道:“得,芭芭雅嘎的蛋从楼上滚下来了。小玛戈,不去接一下?当心摔碎了,你李阿姨又要开坛做法。”

连珹起身,将书签妥帖收好:“我去看看。大概是那颗蛋嫌窝太吵,想换个安静地方孵。”

推门出去,喻李已冲到玄关,一只手胡乱抓着帆布袋,另一只手还在抹眼睛。李悬真追到楼梯口,扶着栏杆往下喊,声调压低了半分,却依旧锋利。

连允之恰好从客厅踱步过来,见状打了个圆场,冲连珹使了个眼色:“珹珹,去看看。你李姨那是刀子嘴,话赶话罢了。”他语气平淡,却无形中递了个台阶。

李悬真也顺势收了声,站在楼梯拐角,脸上那副泼辣劲儿瞬间切换成无奈的慈爱,冲连珹摆摆手:“算了算了,看把李李吓的。珹珹啊,那丫头室友的事儿,还有那堆烂摊子,就当李姨麻烦你了。你毕竟在席家,见识广,人脉也多,帮她掌掌眼。”

连珹在玄关处站定,回头应了一声:“知道了,李姨。”她语气疏淡,却没反驳这强加的“麻烦”。

待她转身去追喻李,向溪翎才从书页上抬起眼,瞥向楼梯口还杵着的李悬真,慢悠悠地用英语丢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A caged bird sings with a shrill voice, but the free one flies even when the door is shut.”

(笼中鸟叫声尖利,自由的鸟哪怕门掩着也会飞走。)

李悬真脸色一僵,没敢接茬,只讪讪地扶着连允之的胳膊:“老公,你看妈说的这是什么话……”

*

老周反应极快,引擎声刚落,连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只丢下一句:“往前开,慢点。”目光已锁住窗外。别墅区里树影幢幢,路灯昏黄,像沉在深水里。

她倒不怕喻李跑——这丫头从小就这样,气狠了就闷头往前冲,但跑不出三步远,只是怕被人看见她在哭。

车蠕行几十米,转过一排剪得方方正正的黄杨篱,果然看见前头有个小身影,沿着梧桐树下的石板路闷头往前拱。帆布袋斜挎着,带子拖得老长,背挺得笔直,头也不回,唯独肩膀在路灯下一抖一抖。

老周把车缓缓停在她前方几米处,连珹推门下车,没喊,也没追,就站在路灯的光晕边缘,等她自己撞上那道影子。喻李脚步顿住,大概瞥见了地上拉长的黑影,却仍梗着脖子不回头。

这时,连珹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林檎。

昨晚一出事她就吩咐过,走保险,同步备案。

连珹接起,听筒里传来林檎一贯简洁到冷硬的声音,说到最后却卡了半秒:“连总,定损员下午勘过现场了。有个情况同步您:水管断裂口切面过于平整,不符合水压爆裂特征,疑似人为利器切割。按规程,已在报告里做了异常标注,建议客户报警。”

连珹捏着手机的手指蓦地收紧。昨晚她就觉得不对——喻李宁可砸水管也不开门,绝不是怕黑,是怕人。切口平整,意味着要么是她撒谎,要么她瞒了更脏的事。

“连总,另有一事,”林檎顿了顿,语气更慎,“承保方是席和保险。您看需不需要换一家处理,或者我这边换个方式沟通?”

连珹耳朵微微一动。席和保险,席氏集团旗下的金融产业,也就是她那位名义上的丈夫的地盘。林檎的暗示清晰无比——走这家保险,等于把喻李这摊事儿的每一步,都递到了席镜生的案头。理赔签字、勘察报告,理论上,他都能看见。但现在换公司,反倒显得此地无银。

“不用。”连珹回得干脆,“按法律规定走,正常出具定损报告,同步警方勘查记录。不需要特殊通道,也不需要回避。另外——”

“调取物业昨晚全时段监控,重点排查单元门禁和电梯间。原始视频数据加密,直接发我邮箱,抄送喻李。现在就去。”

挂了电话,连珹又补发一条消息给林檎,列明监控时间段和拷贝要求。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往前踱了几步。喻李还背对着她,帆布袋滑到手肘,她也不扶。

连珹停在她身后半步,声音放得极轻,“李李,你说水管是自己弄坏的。但切口太齐了——齐得像用金刚石刀片割的。定损员说,那是人为的。现在我问你,何淼那个男朋友,昨晚砸门前,是不是先拿工具剪了水管?”

喻李的背影猛地一僵,终于慢慢回过头。路灯下,她满脸泪痕,只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姐……他……他不止剪了水管……”

*

席聿舟那桌鸿门宴摆得热闹,面子席镜生是给足了面子——大哥、小舅,连带着王家那门姻亲的小舅妈,谁的酒他都没挡,所有人的话都接住了,所有暗示都听懂了,偏就不给一句准话。

席聿舟还想留人,柏孟吟眼明手快,挽着丈夫往书房带,嘴里念叨:“血压还没量呢,你今晚话够多了。”柏亭枫拍了拍他肩,暗示到了,也溜得利落。

转眼餐厅空旷下来,只剩兄弟俩。

席钧生靠在轮椅里,偏头看着弟弟那张在灯光下显出倦意的脸,忍不住笑了:“清净了?陪哥去花房坐坐。”

席镜生起身,习惯性地往前探了半步想去推轮椅,指尖却在触及扶手的前一瞬顿住,又懒洋洋缩回裤袋。“哥,您这轮椅比我的杜卡迪还金贵。上次兰弃尘想借去兜风,我说你得先递万字申请,批不批看我哥心情。”

席钧生笑摇头,也不戳破他那个半途而废的动作,自己摇着轮子往庄园东南角花房去。

这座热带花房,是席镜生二十三岁那年亲手搭的。那年前冬,一场车祸把兄弟俩的人生劈成两半——哥哥瘫了,他毫发无伤。

出事那天十一月末,秋雨湿冷,路面泛着湿光,一辆侧倾的货车把满载的钢板像扑克牌一样掀在他们车上。

撞击前一秒,席钧生侧过身,用整个后背替他挡住了钢铁的洪流。席镜生毫发无伤,席钧生被救出来时,双腿已没了知觉。

他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整夜,没哭,只是反复搓着手指——指甲缝里嵌着大哥的血,干涸成暗褐色的痂,怎么搓也搓不掉。MIT的学业戛然而止,他给导师发邮件,只写了“I need a break.”几个词。

柏孟吟心疼小儿子,对席聿舟说:“二子闲散惯了,总得有个适应过程。”

适应?席镜生冷笑——根本没有“适应”,只有“接管”。从大哥被推出手术室那刻起,他的人生路径就被强行收敛了。这不是选择题,是判决书。

次年春,柏孟吟陪他在亳鸣山住了半月,不让他见外人,也不提医院。就在这方寸天地,他们辟了这花房。巴西的王莲,马达加斯加的猴面包树,斯里兰卡的肉桂……他一个人蹲在泥里,把那些异国的种子一粒粒埋下去,像在埋葬什么再也捡不回来的东西。

从亳鸣山庄园出来,他飞回MIT。站在导师办公室,穿着那件波士顿买的连帽衫,他说得简短。导师惋惜,师兄追到走廊,声音发颤:“Jenson,你的收敛条件还没闭合!现在走,三年心血全废了!”

席镜生脚步顿了顿,回头笑了一下,没说话。回到公寓,他把那些推导了无数次的草稿、笔记本、计算尺,一一锁进旧皮箱,拎到楼下垃圾站。钥匙从锁孔拔出,随手丢进排水沟,金属落水的“叮”一声,很快被流水吞没。

学术界从此只剩一个未完成的神话。

临走前他给剑桥的霍普金教授打了个电话,老教授当年把他当毕生的骄傲,推荐信都是亲手写的。

电话那头有壁炉噼啪的响,还有老教授剥橘子的沙沙声,先骂了句“Bloody hell, Jenson, you finally called”,才叹了口气:“我教过的学生里,有当教授的,有玩资本的,还有个傻瓜跑去从政。”

老教授顿了顿,声气里带着英式冷幽默的温厚,“你知道他们共同点是什么?——都以为第一条路是唯一的正途。可真相是——人生不是收敛级数,未必非要趋近某个极限才算有意义。有时候,发散才是更好的答案。”

电话那头茶杯轻磕,教授声音放得很轻,“你那个没闭合的条件,别让它成悬崖。它该是扇敞开的门——门后的风景,说不定比你现在盯着的这片泥潭辽阔得多,”

“十年后,二十年后,说不定有更聪明的孩子来替你补全。也可能,你自己会走回去,把那张草稿纸捡起来。谁知道呢?收敛和发散,本就不矛盾。”

惊才绝艳的Jenson死在那年春天。

等到花房里的鹤望兰第一次昂起橙蓝相间的头颅时,从泥里走出来的,是席镜生。

首先是“人”,然后才是“爱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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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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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玉
连载中檀玉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