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珹握着手机站在黑暗里,忽然想起喻李八岁那年,第一次被李悬真按着改名,哭得喘不上气,死死攥着她校服袖口:“姐姐我不要叫喻李,我叫扶薇——那是我妈妈取的!”
那时连珹自己也才十二岁,来连家不到半年,中文说得磕磕绊绊,不知道该怎么哄一个哭成一团的鼻涕虫。只能笨拙地用袖子给她擦脸,说:“那我以后还叫你扶薇。只在大人面前叫喻李,好不好?”
喻李比她小四岁,是李悬真亲姐姐的遗孤。姐姐早年远嫁,没几年丈夫车祸走了,自己身子也垮了,临终前把孩子托付给妹妹。李悬真把人接过来,却没当外甥女养——婆婆向溪翎逼着连允之接回那个法国私生女?那她就也养一个。
喻扶薇被过继到她名下,改姓更名,户口本上写着“连家表小姐”,实则是李悬真扎进连家眼里的那根刺——你们疼你们的私生女,我就疼我的,看谁更膈应谁。
两个小姑娘就在连家那栋阴沉的大宅子里,隔着年龄和规矩,遥遥相望了十几年。
同一所国际学校,连珹在初中部,喻李在小学部,课表不同,校区隔了半个操场。但喻李总有办法找到她。中午食堂,连珹端着餐盘一个人缩在角落,喻李就从小学部那边跑过来,把盒牛奶往她面前一墩,理直气壮:“姐姐你又想饿肚子!连珏哥哥让我盯着你。”连珹看着那盒牛奶,再看喻李一脸“我完全是奉命行事”的表情,没戳穿——连珏那会儿在高中部,哪顾得上小学部的事。这丫头不过是拿二哥当挡箭牌,自己不好意思说“我怕你饿”。
她们在学校里其实很少并肩走。喻李有自己的小圈子,连珹早习惯了独来独往。但每个周五下午,连珏的司机来接人,喻李总是第一个冲到初中部门口,扒着门框往里探头。偶尔连珹被老师留堂,她就坐在走廊长椅上晃着腿等,书包里永远装着两样东西——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漫画,一块快要化掉的无花果味巧克力。巧克力是小卖部买的,她自己舍不得吃,非要等姐姐出来一起分。有一回连珹出来晚了,巧克力化得满手黏糊,喻李举着黏糊糊的手指,一脸严肃:“没关系,化了也能吃。我尝过了,还是甜的。”
后来连珹被送去英国,临走前喻李塞给她一个铁皮盒子,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橘子糖。“姐姐,想家了就吃一颗,”她仰着脸,“吃完就不想了。”连珹没哭,只揉了揉她的发顶。那盒子在伦敦宿舍的床头柜上摆了五年,糖一颗没少。
十几年过去,当年那个攥着她袖子哭的小不点,已经长成了二十二岁的大姑娘,此刻在电话那头,被砸门的醉汉吓得声音发颤。而她连珹,问出的第一句话,竟和当年在祠堂外看着她罚跪时一模一样——
“你吃饭了吗?”
这句话像一句刻进骨子里的暗号。当年李悬真罚喻李跪祠堂,连珹偷偷把自己的点心掰一半塞给她,从此只要喻李出事,她第一句总问这个。不是因为这句话能解决问题,而是因为她知道,对喻李来说,这句“你吃饭了吗”翻译过来只有五个字:别怕,姐姐在。
连珹闭了闭眼,声音稳进听筒里:“收拾点必需品,打车过来,地址发你。带上身份证和租房合同。”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路上买点吃的。别又拿化了的巧克力糊弄自己——”
“……扶薇。”
*
三十分钟后,连珹亲自去开门,迎面接住一只湿漉漉的落汤猫。
喻李杵在雕花橡木门前,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攥着个半湿的帆布袋,活像刚被暴雨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流浪猫,连打了两个喷嚏才敢往里蹭。
换拖鞋的时候,喻李目光在玄关扫了一圈——大理石地面倒映着挑高天花那盏低调的 brass chandelier,远处廊桥横在半空,旋梯盘旋上去,安静得像博物馆闭馆后的展厅。她忽然有点不敢往里走。
"姐姐,姐夫他……不介意吧?"喻李声音压得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连珹接过她那只湿漉漉的牛皮纸袋,指尖碰到袋底快要泡烂的一角,不动声色地托住,顺手把玄关的温控面板调高了两度,面不改色甩了两个字:“出差。”
喻李低头换鞋,目光在玄关扫了一圈,没多问,乖顺地跟着往里走。
连珹叫了外卖,按这地方的配送效率,通常得半小时。没想到喻李比外卖快。她领着人穿过长廊,让喻李在客厅那张巨大的沙发上坐下,自己去岛台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喻李捧着茶杯,缩在沙发里,视线在空旷的客厅里缓缓挪动——布扎风格。中空挑高冷得像被抽掉展品的宇宙飞船,巨型拱形钢窗把夜色滤成一片深墨蓝,落地灯孤零零两三盏,像海底漂着的小渔火。美是美,但冷得人想裹羽绒服。
喻李学建筑美学的,当年教授放布扎幻灯片,满教室惊叹轴对称和宏伟比例,她只觉得冷。如今坐进这栋教科书级别的房子里,那点凄然比幻灯片真实十倍。她缩在沙发里,捧着茶,幽幽开口:“姐姐,姐夫出差的时候,就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你不害怕吗?”
连珹低头啜了口茶,抬眼瞥她,蓝灰色的眸子里浮过一抹促狭:“怕什么?安保系统比实验室洁净间还严,每扇门窗连着报警器,入户识别能分清我和送外卖的。”她放下茶杯,看向喻李,“真要说怕——”顿了顿,“我怕外卖送太久。饿了吗,小扶薇。”
喻李一听“小扶薇”,愣了两秒,嘴一瘪,哇地就哭开了。金豆子噼里啪啦往下砸,刚才电话里那点强装的镇定,全哭成了糊一脸的花猫水彩。
连珹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把茶几上的纸巾盒拖过来,一张一张往外抽,稳准狠地递。另一只手还端着热茶,中途淡定起身去门口提了外卖,拆开,把鲜虾云吞和蚝油菜心在茶几上一一码好,再坐回去,继续喝茶,等她自己刹闸。
她太懂这丫头——水龙头脾气,开得猛,关得也快,越哄越来劲。果然,喻李哭够了,瞥见连珹那副“你哭你的,我喝我的”的架势,觉得没劲,抽抽噎噎地收了声。眼睛鼻子红成一片,抽抽噎噎地收了声:“姐姐你还是这么没同情心……我哭成这样,你就在旁边递纸巾,跟实验室里那台自动出纸机似的……”
“自动出纸机可不会帮你点外卖。”连珹放下茶杯,把筷子搁在云吞碗沿上,往前一推,“云吞趁热吃,坨了口感像橡皮。真要是真有同情心,我就该陪你一起哭——但你想想,深更半夜,两个女的面对面掉眼泪,尉管家明天怕是要报警,说我们这儿搞什么邪||教仪式。”
喻李被噎得眼泪挂在睫毛上晃,嘴角却没绷住,抽了下,拿起筷子戳戳云吞:“……冷面笑匠。”
连珹抿口茶,算是受了这评价。等喻李风卷残云扫了大半碗云吞,连珹才靠回沙发,正色看她:“行了,‘案情’汇报一下。给姐姐详细说说,怎么个事儿?”
喻李沉默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有点哑:“姐姐,其实不是水管的事。是我室友的男朋友,半夜喝醉了来敲门,砸了好几下,我不敢开门……水管是我自己弄坏的,我想弄出点动静让他走。”
“他砸门的时候骂得很难听,说我们两个女孩住这里就是装清高,说……说我跟连家攀亲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
亳鸣山半,车灯切开最后一线绛色晚霞。席家庄园静卧在松影里,今晚却灯火通明,像老爷子特意点了一出戏等人来唱。
席镜生熄了火,对着后视镜慢条斯理理了理领口,推门下车时,周身还裹着那股没睡醒的倦怠。
昨夜这会儿,他正靠在钧和馆的石榴树上,指间夹着根没点的烟。老席的电话先响,接起来却是柏孟吟压着嗓子的急调:“二子,王岐岭押着儿子上门赔罪了!进门就逼王彧臣下跪,这会儿你爸正跟他在书房关着门磨。那小子还嚷嚷着要去给爷爷磕头——好家伙,这台阶铺得比红毯还厚,你爸不踩都不行!”
席镜生听着电话那头隐约的争执声,淡淡道:“唔,知道了。”
“就这反应?”柏孟吟显然不满,“你爸脸都黑得能刮墨了——”
“妈,”他瞥了眼餐厅内连珹乖乖端坐的侧影,慢悠悠打断,“我这儿正忙最高优先级的事呢。”席镜生顿了顿,听着那头吸气声,又补了一刀,“哪有空管一个移动厕所的事儿。让爸再撑会儿,他什么场面没见过,还应付不了一个王岐岭?”
此刻,他一身深灰西装,领带松垮系着,歪进席聿舟对面的沙发里,活像刚从哪个温柔乡被拎出来审讯的嫌犯。
“昨晚干嘛去了?你妈打了三个,钧生打了两个,一个没回。”席聿舟声音压低,茶杯举在半空。席钧生在窗边太师椅上搭着薄毯,眼神和煦,像看一只即将被拔毛的鹌鹑。
“爸,您这语气,搞得像我故意躲债。”席镜生转着一只都彭,抬眼朝席聿舟眨了眨,“真有事,战略级任务。您不是天天念叨着要抱孙子么?”他模仿着物理公式的语调,一脸正经地胡说八道,“正进行到关键阶段,加速度求导呢——也就是俗称的‘加加速度’。这节骨眼上,您觉得我会为了个不相干的人,中断这种国家级科研项目?”
席聿舟刚端起的茶杯“哐当”一声又搁回了桌上,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探讨延续香火问题,他咬牙切齿:“……你给我正经点。”
席镜生摊摊手,笑得肩膀直颤:“我多正经啊。厕所堵了,找疏通师傅就行,犯不着我亲自去掏。”他桃花眼一眯,补了句补刀,“再说了爸,这不正合您意?那小子膝盖软,跪谁不是跪,昨儿天好,赶上了——爱跪跪呗。就当给您提前拜早年了,语言类节目,图个乐呵。”
席钧生在一旁摇头,放下茶杯替父亲圆场:“行了镜生,别拉爸下水。你这张嘴再贫,下一个就该把爷爷编排进去了。”
“哥,您这话可冤枉我了。”席镜生歪进椅背,指尖转着打火机,火苗忽明忽暗,“我哪敢编排爷爷?我就是觉得,王彧臣那膝盖属于公共财产,跪完张家跪李家,跪完了回家照样嘴贱。真要让他长记性,不如发配他去城东工地搬砖,三个月保准治好。不过话说回来——”他拖长了调子,眼神慢悠悠飘向席聿舟,“下水这事儿,最早还是您教的。我小时候学游泳,不是您一脚把我踹池子里的么?呛两口水就会了。怎么现在倒嫌我游太快,溅您一身了?”
这话听着混账,细品却带着点父慈子孝的挑衅——您的教学方法,我发扬光大了,至于效果是优是劣,全看您怎么验收。
席聿舟从茶杯后抬眼剜了他一下,没接茬,算是默许了这番诡辩。
恰巧佣人来报用餐,父子三人就此打住。席钧生摇着轮椅在前,席镜生落后半步跟在后面,一手插兜,既不搀扶也不远离。
拐过影壁时,席钧生微微侧头,声音压得极低:“昨晚的事,我听说了。你做得对。”
席镜生脚步未停,只伸手替大哥推开了沉重的餐厅橡木门,侧身让过,语气轻飘飘地丢回去:“哥,你这夸得我都不会接了。我那是怕脏,不是怕事。”
他跟着走进门,低头看哥哥眼睛,笑了一下,“不过,谢谢。”
*
亳鸣山夜路崎岖,好上难下。席镜生太懂老席这把算盘——夕阳沉得只剩一抹血色,天光将暗未暗,最是压得人喘不过气。
席聿舟把席钧生也叫上了,这是怕谈崩了,提前备好压舱石。三个人刚落座,门就被推开了。
柏亭枫一身象牙白亚麻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像是刚从哪场拍卖预展上直接飞车过来。他推门进来,扫了眼满桌人,径直往椅背上一瘫:“哟,家庭审判大会啊。早知道这么齐,我就在山下吃碗馄饨再来——省得老席待会儿半夜拉着我聊M2货币供应量。”
柏孟吟跟在后头,拍了拍弟弟的肩,语气揶揄:“你少装。你不是来看你外甥媳妇的?这会儿又嫌人多?”
席镜生眼皮都没抬,手里的打火机转得飞快。心里门儿清:老爷子做背书,大哥在侧,小舅姗姗来迟,这配置是把他围在垓下呢。王彧君跟大哥是同侪,小舅跟王家有姻亲,这饭局哪是吃饭,分明是给他上眼药。他看破不说破,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桃花眼弯成两枚新月,笑得人畜无害。
柏亭枫年纪只比席钧生长五岁,素来跟两个外甥称兄道弟。他解了颗袖扣,把打火机和一包烟往桌上一扔,目光落在席镜生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上,先笑了。
“老二,怎么就你一个?外甥媳妇没带来?早知道你单刀赴会,我就不穿这么讲究了——白费。”柏亭枫扯了扯自己那件剪裁考究的亚麻衬衫领口,半真半假口吻,“婚礼那回,你小舅母回来夸了三天,说新娘子漂亮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我还想今天当面验验货呢。怎么,怕我们抢啊?”
席镜生转着打火机的手没停,顺着杆子就往上爬:“小舅,您这话说的——您穿好看那是给我妈挣面子,跟珹珹来不来有什么关系。柏老师这身确实精神,回头我得拍张照给我妈留个念。”他顿了顿,笑得促狭,“不过您想见她,直接约啊,别打着我的旗号。她最近在实验室泡得比我还深,我约她吃饭都得提前三天挂号。您要是约上了,顺便帮我排个号,我谢您。”
“啧,给我下套呢?”柏亭枫笑骂,“我请你太太吃饭,回头你是不是要把我也记你那‘移动厕所’的黑名单上?”
柏孟吟在旁笑着嗔了句“嘴毒”,也顺势敲打老二:“你别听他装大度。上次王彧臣多说了两句不干净的,他当场把人酒杯弹了个豁口,你姐夫血压当场飙到一百八,差点叫救护车。”
“啧,这么狠?护食?”柏亭枫饶有兴致地看向席镜生。
“护什么食。”席镜生嗤笑一声,火机“咔嗒”一声合上,“她是我合作伙伴,不是我养的金丝雀。王彧臣那是嘴贱到下水道里,我嫌脏,跟醋不挨边。”他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柏亭枫,“您要是正经约珹珹喝茶聊学术,我举双手双脚赞成。她们搞脑科学的,跟你们柏家文物数据库跨境传输那套说不定能碰出火花。聊这个她肯定有空——比跟我吃饭积极多了。”
这话坦荡得近乎无情,半分护食没有,倒像在替一个相熟的同行牵线。柏亭枫心里有数了——二子对这位联姻太太,确实没什么男女私情上的占有欲。但分寸拎得极清:王彧臣那种下流意||淫是脏,得拦;正经来往,他倒大方得很。
菜过五味,柏亭枫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指尖,语气正经了些:“老二,结婚那会儿我在伦敦盯一批回流文物,没赶上正日子。前两天在东京拍了株嫁接自‘御苑古树’的‘玉楼春’,树龄比你都大。我让人先送到你院里了——算小舅补的贺礼。你小时候在我那儿看牡丹,一看一下午,还记得不?”
席镜生转着酒杯的手顿住。记忆里,春日暖阳,柏家园子里层层叠叠的花瓣,七八岁的他蹲在花圃边,旁边蹲着个半大少年——柏亭枫那时也就十几岁,一大一小两个脑袋凑在一起,数着哪朵花苞明天会开。
他端起酒杯,朝柏亭枫正正一举,语气难得敛了那点散漫:“小舅,这礼太重。御苑古树的嫁接种,全球也没几株——您这是把半个柏家花圃搬我那儿去了。”
“重在心意。”柏亭枫举杯跟他轻轻一碰,“牡丹这东西,种下去是活的,一年年开,比那些摆在架子上落灰的摆件强。你跟珹珹好好养着,等你们家小朋友长大了,也能在树底下看花。”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了句,“到时候别忘了告诉孩子——这棵树,是小舅公送的,得养一辈子。”
席镜生没接“小朋友”的话茬,只利落擎杯,与柏亭枫轻轻一碰,仰头便是一口干涸。杯沿回落时,他余光扫过主位的席聿舟,心里门儿清——这哪是家宴,分明是场精心摆盘的鸿门宴。
柏亭枫是东京请回来的,王彧君见了这位得规规矩矩叫声表舅。老席不自己开口,偏借小舅爷的酒杯,把王家那几辈子的旧账酿成温吞酒递过来,还特意让大哥席钧生坐陪。这阵仗,是要用亲情和道义把他架在火上慢慢烤。
柏亭枫靠在椅背,看着席镜生这番行云流水的操作,只抿了一口酒,嘴角那抹笑意味深长。这小子,打小就鬼精,长大了更是滑不溜手——酒喝了,礼数到了,但话头封得死死的。不用开口,他也知道席镜生心里那本账:王彧君是生意,王彧臣是人渣,泾渭分明。今天这桌酒,是给自家人喝的,不是给外人擦屁股的。
柏孟吟眼观鼻鼻观心,适时举杯,“行了,一家人聚齐不容易,别一上来就谈生意。亭枫你也是,大老远从东京回来,饭没吃两口就当说客。菜都凉了——来,先碰一个。这杯喝完,你们爱怎么聊怎么聊,我不管。”
席镜生第一个举杯应和,身子微微往柏孟吟那边倾了倾,脸上那笑又乖又赖,活脱脱一个讨巧的儿子:“妈说得对。小舅,您刚飞回家,时差还没倒明白,别一上来就跟我谈KPI——我一听财报就胃痉挛,回头珹珹该骂我不爱惜身体了。”他边说边给柏亭枫夹了筷子菜,“先吃饭,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应付我这不肖侄子。”
柏亭枫被他这番插科打诨逗得笑出声,举杯先向柏孟吟致意,又朝席聿舟点了点头,算是把话头暂且撂下。席聿舟在主位上扫了二子一眼,也没再逼。
席镜生重新靠回椅背,指尖转着空酒杯,余光瞥见席钧生对自己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那意思是:别太过分。他嘴角微勾,回了个“我心里有数”的眼神。
*
连珹从公司出来时,最后一抹橘色正被灰蓝吞没。
老周和那辆迈巴赫照例候在老地方——连珹本是爱自己开车的人,但自从席聿舟餐桌上敲打过后,她的出行成了老周全权包办的“VIP待遇”。
上车,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静静淌出来。连珹靠在后座,闭眼听了几小节。品味倒是刁钻,和她那位名义上的丈夫一样,精致到让人挑不出毛病。
昨晚和席镜生不欢而散,紧接着喻李裹着一身雨气砸开惠愚路的门。安抚完那团湿漉漉的情绪,再把人塞进次卧被子时,已是凌晨两点。连珹骨头里都透着乏,只想睡死过去,但她没这个奢侈——上午项目晨会,下午跑实验数据,博士论文还卡在那个该死的节点上。她只眯了五个小时。早上出门时喻李还在她床上睡得四仰八叉,昨晚约好下班去吃茶餐厅,小姑娘难得来一趟,她不想爽约。
结果临下班又拖了四十分钟。她的博士课题是“人脑直觉的神经物理机制”,说白了,就是想搞清楚为什么人会在没逻辑、没数据的情况下,突然“灵光一现”。这选题直接脱胎于Jenson Xi那套被华尔街和硅谷捧上神的“直觉算法”,她想给这套算法找个生物学上的“锚点”。
连珹的核心假说很野:直觉不是玄学,不是认知黑箱,而是大脑在后台偷偷跑的一套高速物理程序,可以被观测、被建模,甚至被预测。
目前她卡在了一个关键验证上——她的脑电实验抓到了一组疑似“直觉爆发”前的神经元高频振荡信号,但这堆数据乱得像被猫抓过的毛线球,传统的频谱分析工具根本啃不动。
她需要一套能处理高维非线性时间序列的数学框架来做收敛性证明,这玩意儿国内几乎没人玩得转,连她那位在英国的导师霍普金教授,也只在邮件里给了个方向性的建议,让她“试试混沌边缘的动态系统重构”。
教授年纪大了,精力有限,每周也就周五下午和周末能集中回她邮件。连珹把最新数据打包发给教授,想了想,又给MIT McGovern脑科学研究所的一位师兄发了条信息,问他手头有没有类似的收敛性证明模型可以借鉴。
等这一切忙完,拎包冲出大楼,已经是晚上七点半。比和喻李约好的时间晚了四十分钟。连珹靠在后座,怕那丫头还在赖床,先拨了个电话。响了三声,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连珹看着手机屏幕,眉心微蹙。她太了解喻李了——这姑娘娇气,但绝不会无缘无故挂她电话。要么是手机没电,要么是……出了别的岔子。
她沉默几息,抬眼看向前排后视镜里老周的眼睛,吩咐道:“周叔,改道。去连家。”
*
喻李和连珹读的是同一所国际学校,但路子截然不同。连珹一路读去剑桥、念到博士,喻李却被李悬真死死摁在了本地。“翅膀硬了就想飞?最好连省都别出,家门口的大学最稳妥。”李悬真这话说过不止一遍。当初连专业都要她插手——非逼着喻李读商科,将来塞进LianBio当个管理层。
在李悬真的算盘里,连允之的亲生女儿远在英国鞭长莫及,她养的这个,就得摆在眼皮子底下,好歹也算一枚能用的棋子,不至于让她这嫡妻输得太难看。
谁知喻李那丫头豁出去了。十八岁生日刚过,头一回硬气地违了命。她哭着说,姨妈的养育之恩她记着,但她想读建筑,求她给条缝喘口气。
李悬真闻言,抄起手边的紫砂茶盏就砸在了喻李脚边,碎片飞溅。她那巴掌扇得又狠又响,连连允之都惊得一个哆嗦——那架势,活脱脱又是当年连珹被接回来时,李悬真在客厅里撒泼打滚的模样。她指着喻李的鼻子,从连允之不检点骂到向溪翎老糊涂,再骂到那个法国女人是狐狸精,最后把连珹定性为“野种”。客厅里凡能抓起来的摆件,从青花瓷瓶到黄铜烛台,无一幸免,连连允之书架上那套绝版的《资治通鉴》都被她踹散了架。最后还是向溪翎拄着拐杖出来,冷冷一句“够了”,她才恨恨地收声,红着眼眶蹬蹬蹬上楼,那摔门声,震得吊灯都晃了三晃。
喻李捂着脸,把眼泪一抹,硬是没哭出声。她从地上站起来,直视着李悬真,说这一巴掌就当是还了这十八年的养育之恩。
最后是连允之拍了板,顺了喻李学建筑的意愿。他这般痛快,大抵也是联想到了远在英国的连珹——那个女儿的学业和人生,他从未真正插手过,等他想管的时候,早已鞭长莫及。
连珹记得很清楚,喻李去年十月份从学校宿舍搬出来。那天正好是她和席镜生的订婚宴。也是头一回坐老周开的车,她和席镜生坐在后座,两人一路的交流屈指可数,加起来不到五句。席镜生懒洋洋地靠着椅背回消息,偶尔接个电话,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笑,挂了也懒得跟她解释。两人像极了拼车的陌生人,到站连句“再见”都嫌多余。
算起来,喻李搬出来还不到半年。一个学建筑的姑娘,课业繁重,加之与室友有些鸡毛蒜皮的摩擦,便和两个相熟的女孩在校外合租。
李悬真早放了话,要搬可以,得在她眼皮子底下,要么租要么买一套正正经经的公寓,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搅和什么?这顶“不三不四”的帽子一扣,喻李的反骨又被点着了——你越不让,我越要。
最后她挑了个普通小区,和同年级的何淼合租。原先还有个小室友,嫌何淼总带男友回屋腻歪,一个月前刚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