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石板路泛着水光,空气里浮着湿漉漉的雾。
连珹仰头看那扇嵌铜钉的老榆木门,无招牌,无门童,巷子静得只剩灯影在门缝里淌。她偏头:“这钟点,馆子不都打烊了?”
席镜生拿她车里的话堵回去:“打什么烊?夜生活不才刚开始。”他伸手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促狭侧头偏她一眼,“席太不是说我今晚得赶场子么?这不,场子来了。只不过今晚这位客户难搞,既要安静,还得有热菜。”
暖光兜头罩下,陈皮香混着老火汤的醇厚漫上来。连珹这才后知后觉地抬手,把一直压在肩头的烟灰西装褪下来。骤然失了那点温度,小臂蹭过凉空气,她才惊觉这十几分钟车程里,自己竟已习惯——甚至默许——那股不属于她的暖意。她低头叠得方正,双手递回去,“谢谢席总。还你。”
席镜生垂眼扫过那件叠得过分工整的外套,又瞥见她站在风里微微绷紧的肩线。伸手接过,随手搭在臂弯。
今晚这只小兔,先是打电话,再是车上打拍子,现在又这般郑重其事——桩桩件件都透着股生疏的乖觉。他低笑一声,兔子耳朵再警觉,也不过是个不谙世故的小妹妹罢了。
席镜生把菜单一推,陷进椅背里,笑得懒散:“坐。我好歹跟你哥打了包票,总不能让你饿着回去,不然明天他该上门问罪了。”他顿了顿,桃花眼在暖光下眯起,“再说了,捡了只湿漉漉的小兔子,不顺顺毛就关笼子,饲养员也太不称职了,对不对?”
连珹在对面落座,抿了口普洱,眼皮都不抬:“席总哄人的业务挺熟练。先天还是进修的?”
“先天进修的。”他擎着茶杯,从杯沿上方扫她一眼,“样本量足够大,总能摸出点规律。”
连珹轻哼,低头喝粥。生滚鱼片粥烫得恰到好处,米粒熬化,鱼片嫩得透光,热流顺着喉咙熨帖下去,把酒店里那点冷硬难堪冲淡了些。她喝了半碗,才抬眼:“席总摸到什么规律了?”
“规律就是——”他拖长调子,顺手拈起糖罐,往她那碗红豆沙里添了一勺,“我们家小朋友不高兴时,先喂饱,再送回家。顺序错了,挨骂。”席镜生放下糖罐,靠回去,眼里漾着促狭的光,“所以今晚先喂饱。吃饱了再骂,才有力气。”
连珹盯着那碗被加甜的红豆沙,沉默一瞬,勺子轻轻搁在碗沿:“席总,我不是小朋友。”又补一句,“奔三十的人了,不用哄。”
“才二十六就嫌老?”席镜生夹了只虾饺放进她碟里,眉梢一挑,“等你三十六,是不是得在家挂块‘夕阳红’的匾?”
连珹盯着那只晶莹的虾饺,咽下去才慢悠悠开口:“等我三十六,席总大概已经换新一任太太了,不用操这份心。”
席镜生低笑一声,看她低头时露出的小小发旋,看她喝粥时睫毛垂得规矩,连吃虾饺都按“咬一口、蘸醋、再咬一口”的流程,精准得像做实验。他指尖在杯沿转了一圈,半真半假地叹:“席太这话,老公可要伤心了。婚礼上谁说的——无论贫富疾病,都愿嫁我为妻,长、相、厮、守?”
“台、词。”连珹打断他,用勺子把虾饺拨了半圈,“司仪递的卡片上印的。您那份也有一张。”她抬眼,蓝眼睛在暖光下清凌凌的,“而且您念的时候漏了句‘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可能连司仪都觉得这句不适合我们的合作关系。”
席镜生举手做投降状,笑得摇头:“好好好,台词。看来席太对那场婚礼的唯一印象,就是我念漏了一句词——”
话音未落,手机震了。他扫了眼屏幕,眉梢微动,朝连珹颔首:“少陪。”起身踱到庭院石榴树下,接起电话。侧影融在暖灯里,一手插兜,一手举着手机,偶尔“嗯”两声,语调瞬间切到公事公办的冷淡,与方才的慵懒判若两人。
目光从石榴树下拉回,落在自己无名指上。连珹用指节蹭了蹭那圈蓝宝石——凉得硌骨。方才他递外套时,她瞥见他手指干干净净,空无一物。
那枚临时道具,他昨天戴上,今天便摘了。
只有她,傻乎乎戴着,当它是契约,当它是凭证。
汤匙轻碰碗沿,连珹捏住戒圈往下褪。铂金卡在指节,推到一半,忽然停住。
摘了又如何?他不会看见,更不会在意。这点幼稚的“报复”,不过是把自己的那点心思摊开,供他一笑罢了。
她又把戒指推回原位,指尖无意识地搅着红豆沙。玻璃上的水雾把石榴树下的背影晕开,高大、挺拔,却始终背对着她。
好一个入戏快、出戏更快的演员。
视线落在他那只空茶杯上,釉色白,茶渍淡褐,一圈浅浅的印。一桌之隔,近得能碰着那圈痕迹,又远得像隔了整个雨季。
鼻尖蓦地一酸。连珹为自己这瞬间的软弱失笑。别傻了。婚礼誓词是印在卡片上的,戒指是剧组道具,肩头那件西装不过是他顺手的绅士做派。
就像车上共享的那首歌——她爱慢调,他终归是爱电子的。不过是一段路里,偶然撞了同一段旋律。
All the lights are on, there's nobody home...
Swore I'd never lose control...
Then I fell in love with a heart that beats so slow...
I want you. I'll colour me blue.
(注1)
……
她低头,把最后半勺红豆沙抿进嘴里,甜得发苦。
“姐姐,你是迪士尼公主吗?”
连珹正蹭着无名指上的蓝宝石戒圈,闻声猛地回神,指尖的凉意还没散。
小男孩圆头圆脑,深蓝Polo衫领口别着只手工折的蝴蝶,眼珠子黑得发亮,仰脸看她的架势,活像在验收什么重大项目。连珹想起湘湘第一次见她,也是这般郑重其事:“我叫姜璧瑜,最爱干妈。”小孩们总把任务当圣旨。
连珹愣了下,扫眼四周——店里除了她和窗边情侣,并无追兵。她把勺子稳稳搁回碗沿,侧身对着他,语气比答辩还认真:“不是。我是搞科研的。公主不在我的职业规划里。”
“可是我妈妈说,”小男孩一脸科研态度,“公主都穿灰裙子,还特别漂亮。你两条都占。”
连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烟灰套装,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我不是公主。灰裙子很多人穿,你们幼儿园老师说不定也有。不过——”她微微倾身,声音放软,“你今天遇见的这位‘公主’,确实穿了灰裙子。”
小男孩歪头消化这逻辑,凑近半步,把卡纸摊桌上,短胖的蜡笔指着上面图案:“姐姐,帮我个忙好吗?老师布置作业,‘寻找春天’。要画一朵花,再找一朵真的贴上。我画好了,花还没找着。”
纸上蜡笔画了朵歪扭的花,蓝瓣红蕊,绿茎越了界,把旁边一朵画坏的也染绿了。旁边铅笔字歪歪扭扭:春天de花。连珹端详片刻,认真点评:“配色很大胆。这是什么花?”
“就是春天的花!”他理直气壮,“我妈妈说春天开的都叫春花。它还没名字呢。”他眼睛一亮,“姐姐你帮它起个名吧!”
连珹弯了弯眼角,指尖点了点那朵“无名氏”:“叫‘蓝晓’吧。蓝色的蓝,春晓的晓——春天早晨的蓝色小花。”
“蓝晓!”小男孩重复一遍,满意点头,又回到正题,“那真花呢?我问过我妈,她说厨房只有西兰花,西兰花也是花,但不能贴,老师会笑我的。”他叹口气,那愁绪活像被甲方毙了方案。
连珹环顾四周——店里尽是干花绿植,院里石榴树才抽新芽。四月夜雨,上哪儿薅真花?
小男孩眼里的期待正一点点黯下去,又被执拗压住。他攥紧卡纸,给自己打气:“没关系,我再问问别人。妈妈说坚持就是胜利。”
连珹看着他转身要走的小小背影,忽然想起什么。她从托特包侧袋里拈出一朵压得扁扁的白色小野花——不知哪天在科技园捡的,夹在笔记本里当了书签。花瓣干了,形状却完整。
“这花是春天采的,不算新鲜,但保真。”
小男孩接过,举到眼前研究半天,又凑近闻了闻,抬头时满脸崇拜:“姐姐你是魔术师吗?我妈口袋里只有纸巾和糖,为什么你口袋里会有花?”
连珹被他逗笑,俯身把干花对齐蜡笔画,用指尖轻轻按牢:“好了,你有春天的花了。交给老师,就说是在穿灰裙子的姐姐这儿找到的。”
小男孩盯着补全的作业,两秒后抬头,眼睛亮得像要签合同:“姐姐,礼尚往来!妈妈说受了帮助要回报。你别走,等我一下!”
没等连珹反应,他攥着卡纸转身就跑,背带裤脚一甩一甩,小皮鞋“哒哒哒”冲进走廊虚掩的门。片刻后又“哒哒哒”跑回,手里变出一小束铃兰——嫩绿茎,洁白钟形花串,用浅绿丝带系着,花瓣沾着细水珠。
“这是铃兰,”他踮脚把花放桌上,表情像递交国书,“我妈妈说,铃兰是春天的公主。给你。”他推推花,仰脸亮晶晶,“姐姐,你就是春天公主。”
连珹低头看着铃兰。暖光下小白花泛着柔光,水珠是夜露。指尖碰触花茎,微凉,新鲜。她抬眼看向气喘吁吁的“预备役魔法师”,喉咙被什么极轻极软的东西堵住。
“你……哪找来的?”
“秘密魔法基地,”小男孩竖起食指抵唇,“嘘——魔法师不能泄露咒语,不然会失灵的。”
连珹正想说话,余光瞥见窗外——石榴树下那道挺拔背影不知何时已不见了。
连珹低头看了看自己托特包上的那只孤零零的挂饰——花至从巴黎时装周带回来的。她低头解开包上那只毛茸茸的兔挂饰,铃铛轻轻一响。
“那在魔法师长大前,派这只小兔子保护你。”她把小兔放进他手心,“以后你当魔法师,先做一只小兔子。耳朵长,听得远;跑得快,坏人追不上。”她指尖拨弄了下兔耳朵上的铃铛,“叮铃”——“铃铛响,魔法就生效。”
小男孩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只毛茸茸的小兔子,抬头又看连珹,“你就是公主!我拿来魔法棒了,你快挥一下,心情会变好!”小男孩期待地盯着她,像是在等一个魔法生效。
连珹笑了一下,握着铃兰,举起来在空中画个小圈。小男孩配合地“哇”一声,用力鼓掌。
“姐姐叫什么?”小家伙忽然想起关键问题,“我叫唐嘉序,小名Win,就是赢。我妈希望我做什么都赢——虽然上次跑步比赛三个人我跑第三。”
连珹被他这耿直劲儿逗笑,微微倾身,认真握手:“我叫连珹。连是连续的连,珹是‘玉’加‘成功’的‘成’——大概Eleanor给我取名时,也希望我做什么都能成。”
“Eleanor是哪位公主?”Win皱眉,“我妈妈说灰姑娘叫仙度瑞拉,睡美人叫奥罗拉。Eleanor也是童话里的吗?”
“不是公主,”连珹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暖光落在她舒展的眉眼间,“Eleanor是我奶奶——一位很时髦、爱读书、英文很好的老太太。不过她年轻时,大概也有人叫过她公主。”
“公主的奶奶当然是公主啦!”Win握住她手指摇了摇,像签合同,“连——珹——姐姐,名字好难记!不过我记住了。你是公主,公主名字本来就难记。”
连珹收回手,语气带点促狭:“那叫我Margo吧。我小时候的名字,比连珹好记。”
“Margo——”Win试念一遍,点头,“这个好!Margo公主!”他又把铃兰往她手里塞塞,“我妈妈说了,别人送的花不能拒收,不然送花人会伤心。Margo公主,请你也别让我伤心。”
连珹接过铃兰,低头看着那些小白花。心里某处被极轻地揉了一下。把花放桌上,她蹲平视线,点了点他手里的绒兔,认真看着他:“唐嘉序先生,这个送给你。小兔子替我陪着你。不过——”她眨眨眼,“你的代号不能叫Win了。兔子耳朵长,代号就叫‘Win-Win’。双赢。”
“Margo姐姐,双赢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赢,我也赢。不用一个人赢。”连珹站起,微微歪头,“这是最好的魔法。”
Win低头看着掌心毛茸茸的小兔,铃铛“叮铃”一响。他刚要说话,走廊尽头传来温婉女声:“嘉序——作业贴好没?别老缠着姐姐。”
“我妈叫我啦!”Win把小兔小心翼翼塞进背带裤胸前口袋,仰头看连珹,“Margo姐姐,忘说啦——祝你春天快乐!虽然现在是晚上,但魔法不分昼夜!”他缺了颗门牙,“春天快乐”的“天”字漏了风,听着像“春天快热”。
连珹笑弯了眼:“你也是,小Win。祝你春天……快热。”
目送小Win离开,连珹绷直脚背,从地上利落起身。蹲得太久,小腿发麻,可她起得稳,细高跟“嗒”一声咬住地面,腰背挺得像拉满的弓弦,一只白鹭正舒展羽翼。席镜生倚在门框上,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席太这功底,”他手从兜里抽出来,慢悠悠踱到桌边,语气里掺着点真欣赏,“偷练芭蕾了?”
“嗯。”连珹低头掸了掸裙摆,声线平平。
席镜生眉梢一挑,脑子里倏地闪过席锐颐发来的那张模糊照片——跳芭蕾的女孩,尾椎骨上蛰着枚Tramp Stamp。他把那点念头碾散,拈起桌上那支铃兰,在指间转着圈把玩,桃花眼斜睨着她:“铃兰公主。刚才那小不点Win,求婚成功了?”
连珹眼皮都没抬,接得又快又稳:“席总监听业务挺广。”
“窃听?”席镜生拉开椅子坐下,理直气壮得像个流氓,“我站在门口,你们的话自己往我耳朵里钻,这叫被动接收——不构成窃听罪。再说了,”他往后一靠,仰头看她,暖光在眼底晃出促狭的碎金,“我不听,怎么知道我家席太行情这么好?接个电话的功夫,就被小男友捧着铃兰求婚。看来以后不能放你单独出门。嗯?铃兰公主。”
“公主”二字从他嘴里滚出来,裹着蜜似的甜,又掺着点砂砾似的糙。连珹耳根蓦地烧起来。Win叫她公主,是童话书里掉出来的天真;席镜生叫她公主,倒像把她剥光了摆在玻璃罩里赏玩。她庆幸灯光够暗,低头抿了口冷透的茶,没接茬。
席镜生却不放过她。他支着下巴,目光锁着她,把那支铃兰在她眼前轻轻一晃,花茎颤巍巍的,带起一阵极淡的香。“Margot公主,”他拖长了调子,像在念童话的开场白,“一直忘了问——你有心仪的白马王子么?”
连珹呼吸一滞,蓝灰色的瞳孔里有什么极快地掠了一下。
席镜生有点意外。他原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冷冰冰甩过来一句“席总想象力丰富”,可她却只是定定看着他,眼神恍惚,像被强光晃傻了的兔子,连跑都忘了。这神情太熟悉——像极了珠宝店里,被他一句“嫁给我好吗”问住的小姑娘。
那双清凌凌如浸寒露的眼睛,竟让他心口莫名一窒。席镜生抬手用铃兰花茎在她眼前轻轻一晃,那朵小白花在她视线里打了个转,把她从失神里拽了回来。
“公主殿下别这么看着我——”他拖长了调子,笑意薄凉,“不然我会以为,你喜欢的人是我呢。”
一句话,当啷一声,把她心里那双水晶鞋敲得粉碎。她算什么公主?只是个借了戏服的临时演员。不过是个到点就得溜的灰姑娘。午夜钟声一响,南瓜车打回原形,骏马变回老鼠,她也得抱着仅剩的一只玻璃鞋,狼狈逃回自己的地下室。
桌下,指甲掐进掌心。连珹抬起眼,蓝灰色眸子慌乱散尽,只余一点讥诮的亮光:“席总,你想说什么?”
*
车子碾碎一路馥郁的夜雾,绿马丁泊入991号院时,已是夜里十一点半。
这栋别墅席镜生来得屈指可数,这辆马丁更是头一回驶入。雨雾浓重,安保系统的红外光扫过车牌,未能识别。席镜生降下车窗,指尖在岗亭的识别屏上按下,蓝光一闪,机械女声平稳响起:“已识别,席镜生先生,晚上好。”岗亭里的值守闻声愣了一下,连忙躬身:“先生。”
连珹坐在副驾,视线未动。她不看身旁降下车窗的男人,也不看这座她独居了三个月的房子,只等车门解锁的那一刻。
席镜生却没将车驶入车库,而是停在了院中那棵新修整过的罗汉松旁。引擎熄声,车厢内瞬间静谧,连空调出风声都消失了,只剩车窗外夜虫低鸣与松针坠露的细响。连珹伸手拉门——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金属把手,一声轻响,车门锁死。
她倏地偏头。席镜生没看她,目视前方,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尖一下,又一下,慢悠悠地敲着真皮包裹的轮毂,像蛇信在暗夜里无声探询,等着猎物先动。
“席总。”
他不应。
“席——”
“连珹。”他喉结轻滚,终于侧过脸。车内昏暗,唯有庭院地灯的光从挡风玻璃斜切进来,“今晚的事,源出自我。东西是我放的,让你在席面上难堪了。”
“但电话里我说过——,”席镜生微微错开眼,换了个说法,“我没兴趣靠太太撑面子。往后你爱怎样怎样,不用跟我报备,也别管我怎么想。你我之间,不值得为这种事解释。”
“席总,”连珹打断他,声音平稳,“当然。婚前协议附件三第四条,无忠贞义务,无需席总重申。东西是你放的,还是旁人的,不重要。你无需向我解释,我也无需向你报备。我们是合作伙伴——彼此无权约束私生活。这点,我明白。”
席镜生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连珹垂下眼睫,避开他灼人的视线,声音稳得像在念财报附注:“也请席总放心,等价交换的前提下,我绝不会公然损耗席家的信用溢价——两家上市公司的市值,都经不起花边新闻的折现。我清楚自己的定位,‘席太太’是明面上的壳,体面是底线,交换是原则。”
她话锋一转,抬眼,蓝灰色瞳孔在昏暗里清凌凌地切过来:“所以,也请席总给这个‘壳’一点必要的体面。公开场合的场面,私下场合的边界——不用多,就这两点。不过分吧?”
连珹说完,再次伸手拉车门。锁依然扣着。车内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地。片刻,席镜生唇角极轻微地一勾:“不过分。”——咔哒。中控锁应声弹开。
连珹推门下车,却在迈出前蓦然转身,朝他摊开手心。那掌心白皙,指节纤细,在车顶灯晕光里摊开,像一枚带刺的白玫瑰。
“做什么?”席镜生垂眼看着那只摊开的手。
“今晚在馥谷酒店门口,违停罚单。给我。”
席镜生眉梢微动:“你要这个做什么?”
连珹只回了一个词,清脆如冰撞:“Netting.”
净额结算。
*
连珹几乎是落荒而逃。从车门到入户门,那几步路踩得又急又碎,仿佛在逃离车祸现场。入户冷光扫过人脸,她瞥见镜里的自己——唇色淡得发白,眼尾那片淡青被映得更明显。
玄关空旷,托特包搁在柜上的轻响荡出很远。尉迟管家从佣人房迎出来,声音恭敬:“太太回来了,要备点——”
连珹正低头解鞋跟,闻言先摇了摇头,忽又想起光线太暗,便出声应道:“不用,尉(wèi)——”话到一半,她顿住,改口,“尉(yù)管家。在外面吃过了。”
尉迟会意一笑,微微欠身:“怎么念都成,太太费心。”
换作平日,她或许会多问几句邮件,或是叮嘱明日早餐。可此刻她只觉浑身力气被抽空,只轻声道:“您也早些休息。”又补了句,“这几日若连阴雨,地下室记得打开除湿系统。”
尉迟微怔,没想到太太连这等细琐都记得,连忙应下。
她踩着一阶阶暗影上楼,像被抽走了半缕魂。主卧没去——自那晚席镜生回来干躺一夜,那张两米二的床便总带着无声的羞辱。次日她就搬来了朝阳的次卧。此刻推开门,没开灯,在黑暗里站了许久。她不愿让人看清表情,包括自己。
连珹在心里扯了扯嘴角,用Q胜利法宽慰自己:这难道不是互联网已婚妇女的理想生活?有工作、有房、有车、有钱——没老公。她利落地走进浴室,把一身的疲惫和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羞辱,统统冲进下水道。
热水浇下来,僵了一晚的肩颈终于松泛。肌肉一懈,理智便归位,开始冷静复盘今晚的每一帧失态。
——你早就知道游戏规则的。进门那刻就不该奢望是他的例外。如今实物与宣传图相符,买家之幸,何乐不为。他对你所有“好”,不过是教养,是他在任何一位女伴面前都能信手拈来的绅士做派;
这缄默而暗哑的单恋本就是一场独角戏,他无需为一份他并不知情的喜欢买单。你那些不忿、委屈,说到底,是对无辜者的不公。
水声停了,思绪也戛然而止。连珹裹着浴巾出来,电话正玲玲作响。
瞥了眼屏幕,她微微蹙眉,接起时声音里还裹着水汽和倦意:“李李?这么晚,出什么事了?”
“姐姐!你睡了吗?”喻李的声音带着哭腔,语速又快又乱,“我这边出事了——合租的房子水管爆了,整个客厅都泡了!房东联系不上,室友又在外地出差,我一个人弄了一晚上,实在没办法了……”
连珹一边用毛巾压着湿发,一边听她说完,问得简练:“人没事吧?物业联系了没?”
得到肯定答复后,连珹声音稳了下来,“今晚先过来住。明天我让林檎帮你联系房东和保险公司。”
她沉默了一瞬,又问喻李,“你吃饭了吗?”
Netting:轧差;净额结算。金融术语,指的是双方之间的债权债务互相抵销,只支付净差额。
注1:Troye Sivan/Alex Hope《BLUE》
All the lights are on,
即使灯火通明,
There's nobody home,
房中也是空无一人,
Swore I'd never lose control,
我曾发誓,我会控制自己,
Then I fell in love with a heart that beats so slow,
却还是爱上了一颗冰冷的心,
I want you,
满怀想念的我,
I'll colour me blue,
会将自己染上忧郁的蓝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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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