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静了两秒,连珹吸气声很轻,像实验室通风橱开了一瞬的嗡鸣,再开口时,平日的温淡全褪了,只剩冷硬的棱:“所以你是故意的对吗?昨晚临走翻我包,不是逗我,是给我提个醒?”
“提醒你什么?”席镜生语气还是惯常的松泛,但眉间已经微微蹙了起来。
“提醒我要‘注意卫生’。或者你觉得,我顶着席太太的名头出门,就是去做这个的?”
席镜生额角极轻地跳了一下。昨晚席锐颐塞过来的薄片,他嫌揣着碍事,昨晚临出门随手滑进她敞着口的托特包——本来就是逗趣的小事,哪来这么多弯弯绕。他压下心头那点没来由的不耐,声音放平:“你东西掉出来了?那玩意儿是我放的,没别的意思。昨晚钝钝塞我的,我顺手搁你包里,忘了拿。不是给你用的,也不是给你看的,别瞎琢磨。”
电话那头静了几息。席镜生几乎能想象她站里,背脊挺得笔直,耳尖烧着却硬撑着冷脸的样。
“我这边还有事。”她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
“他装什么情深义重?全烨城谁不知道席镜生玩得比谁都花,现在倒演起模范丈夫了?现在为了个连家的私生女跟王家翻脸?那娘们儿不就是连允之塞过来的粉|头?她妈当年在巴黎红磨坊跳艳舞,生的女儿能是什么好东西?还席太太,我呸!骨子里就是个贱|货——哦对,席二少口味重,就爱捡这种千人枕万人跨的骚|货,关起门来浪子、野|种天生一对,绝配,哈哈哈……”
“啪”的一声脆响,王彧君反手一巴掌抽得他歪在椅子上,半边脸瞬间肿起指印。他揪着弟弟领子把人提起来,酒杯被袖子扫翻,红酒泼了半桌:“我日你妈的王彧臣!刚才在席镜生面前装得跟鹌鹑似的,人前脚走你后脚就喷粪?你那嘴是粪坑炸了?连人家连总的母亲都敢编排,你活腻了?席家是你能嚼舌根的?我告诉你,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我明天就原封不动捎给席老太爷,再给你爹跪着念一遍!”
王彧臣捂着脸哆嗦,王彧君又甩了他一巴掌,骂得更狠:“你自己是什么东西?吃喝|嫖|赌|抽样样沾,上个月在会所睡|未|成|年你忘了?还敢说人家是粉|头?我告诉你,再让我听见你提半个连字的边,不用席镜生动手,我先剁了你那张臭嘴!”
席镜生在门外听完,指节抵着唇嗤笑一声,眼底只有玩味的冷。他推门进去,王彧君正骂得脸红脖子粗,见他进来瞬间收了戾气,换上尴尬又恭敬的笑:“席总——”
席镜生没看他,径直走到椅边拎起外套搭在肩上,指尖还转着打火机。王彧君往前追了两步,试图挽留:“席总,菜马上就上齐了,再坐坐?”
刚好兰弃尘从洗手间回来,看见他这架势愣了愣,压低声音问:“这就走?饭都没吃两口——”
“幼儿园有点事,家长得过去一趟。”席镜生朝兰弃尘,声音散得漫不经心,径直往门口走。
王彧君愣了一下,席镜生没孩子,这话显然是个托词。他站起来又走了几步,嘴上试图挽留:“席总,彧臣的话您别往心里去,他喝多了胡说八道,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
兰弃尘一看这局面,反应快,立刻接梗,笑得促狭:“哟,哪个小孩啊?哦——你家那只小兔子?那可耽误不得,幼儿园老师最烦家长迟到,赶紧去吧,我替你陪王总喝两杯。”
席镜生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微微侧头,廊灯在他侧脸上投下淡影,扫了眼缩成鹌鹑的王彧臣,嘴角勾了点凉薄的笑:“骂得好。”
说完转身就走,外套下摆扫过门框,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
四月雨细得像扯不断的丝,馥谷门口的玉兰被打落两瓣,飘在青石板水洼里,香得冷丝丝的。
连珹站在听水瀑布前,水雾溅在指尖,凉得她一激灵——忽然就想起结婚那天,也是在附近的宝格丽,她穿拖尾婚纱站在檐下等车,雨也是这么下,一群人围着她,推着她往前走,连婚纱的蕾丝边勾到门把手,都没人回头帮她扯一下。
“小妹,对着瀑布数水珠子呢?”周恭先的声音从身后过来,刚送完那几位处长,西装肩头沾了点雨星子。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瀑布,笑着拍了拍她胳膊,“刚那桌你别往心里去。张主任盯着手机K线图眼睛都直了,李处剥龙虾剥得满手油,谁有空往你包里掉的东西上瞅?放心,没人当回事。”
连珹听了心里一软。一桌子人,哥哥和父亲都在场,最后替她解围的却是一个外人。她微微弯了弯嘴角,正要开口,周恭先又笑着补了几句:“当初投你天使轮,多少人说我卖你哥面子玩票?后来你拿数据合规试点资质那天,我让秘书把那帮人的朋友圈全截了图,以后谁瞎嘀咕,我就甩他们脸上。你值几斤几两,不是别人嘴里嚼出来的。”
说完他伸手,掌心朝上,是递台阶的从容。
连珹刚要抬手握上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她身后探过来,先一步握住了周恭先的手。
“周总。”
熟悉的嗓音,微哑,带着点被雨浸过的松散。
不及侧头,连珹先闻到他身上清新的柠檬须后水味,混着淡淡的烟草和薄荷。她侧过头,看到男人烟灰色衬衫上针脚似的湿雨。他显然是从雨里走过来的,但姿态从容,好像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只是为他今晚的登场配的背景音乐。
席镜生没看她,只笑着跟周恭先握手,语气熟稔又客气:“久仰,今晚珹珹承蒙您照顾。改天请您喝酒,地方您挑。”
周恭先抬头,见来人颀长立玉,发丝间隐隐闪着水光,耳高于眉,眉骨到鼻梁的线条利落精致,桃花眼漂亮到不近人情。他不由得在心里暗赞了一声——席家二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周恭先愣了愣,随即笑着回握:“席总这是专程来接太太?早说啊,我让后厨多备两个菜。”
“路上堵,来晚了。”席镜生松开手,顺势侧了半步,自然站到连珹身侧,肩背替她挡住穿堂风,又抬眼冲周恭先挑了下眉,“周总今天多担待,她脸皮薄,怕生,有您在旁边撑着,我放心不少。”
周恭先打量他两眼,爽朗一笑:“难怪小妹今天穿得这么板正,合着是跟老公穿情侣装?我刚才还纳闷,怎么连总的局,席太太穿得比去领奖还正式。”
席镜生顺着他的目光扫了眼连珹身上的烟灰套装,顺势侧了半步,虚虚在她后腰处挡了点飘过来的雨丝,没碰实:“她非说这颜色显白,我拗不过。本来约了吃私房蟹,结果被连哥抓来加班,我这顿饭泡汤了,回家怕是得跪键盘求原谅。”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松快,像个被老婆抓了差的普通丈夫,连眼尾都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周恭先哈哈大笑,拍了拍他肩膀:“得了吧,你这哪是跪键盘,分明是疼老婆。今天珹珹那临床数据的分析,连药监局的老张都点头,我这顿饭蹭的是专业底气,可不是照顾。”
说着,周恭先朝他们摆手后撤,“行,小夫妻有约在先,那我就不当电灯泡了。回头席总和珹珹有空,哥哥做东,咱们再聚,到时候不带这些谈公事的。”
连珹还没来得及道谢,席镜生已经替她接了话:“周总这顿饭,我可替珹珹记着了。”他低头看了连珹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只有两个人之间才有的促狭,“走吧,车在外面等了。”
*
席镜生刚把车子停在馥谷酒店门口,兰弃尘的电话就追了进来,背景里还隐约有酒楼模糊的喧闹。
“镜子,你前脚走,后脚那哥俩就关门唱大戏。我在门口听了个真切——先是‘啪’一巴掌,接着就是王彧臣那孙子杀猪似的嚎。这俩货估计正抱头互殴呢。”
席镜生扶着方向盘冷哼一声,指节在真皮方向盘上敲了敲:“抱头互殴?你也太抬举他们了。王彧臣那货上下半身共用一个脑仁,思考都费劲,还指望他哭出点人样?王彧君那巴掌扇晚了二十年,早二十年把他弟扇成个正常人,也不至于今天让我坐这儿听他喷粪。不过总比没扇强,至少证明王家还剩半个脑子没进水——可惜那半个长在哥哥头上,弟弟头上顶的是一盆发酵了二十多年的浆糊,含屎量超标,送检能查出八种致病菌。”
兰弃尘隔着电话都觉着被溅了一头血,他太清楚席镜生这德行了——越是毒舌,越是动了真火。本来去之前就备了和解协议,赔礼道歉加整改方案,体体面面翻篇。现在看这架势,是要撕了。
“我靠你这嘴是真毒……镜子,你没觉得为了个女人太较真了?城东那块地你砸了多少前期进去?席叔特意交给你练手的,说撕就撕——”
“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席镜生直接打断他,声音冷得没有起伏:“狗改不了吃屎,王彧臣今天能在我面前装孙子,明天就能在别人面前接着喷。嘴都守不住,行事能干净到哪去?城东那块地的拆迁款压了三年,环评是P的,流转合同十七个漏洞——这些不是我编的。”
“一个连基本契约精神都守不住的人,你指望他长期合作?现在不断,等他把环评P成连环画的时候再撤?养虎为患,前期投的是席家的钱,后期赔的也是席家的,我犯不着替王家背这雷。”
兰弃尘被噎得彻底哑火。他太了解席镜生了——这人从不做亏本买卖,更不养无用之人。当初席聿舟把城东那块烫手山芋丢给二子,明面上是历练,暗地里是兜底。可席镜生倒好,面子半分不给,里子却查得一清二楚。说撤就撤,连个台阶都懒得搭。这是他的规矩:沉没成本一律计提减值,人情世故从来不作价。
沉默了两秒,兰弃尘又不合时宜地问:“那你刚才说的‘幼儿园那边’——你家小孩没事儿吧?”
席镜生没接这话,指尖搭在方向盘上,语气淡得像窗外的雨:“弃尘,你家律所不是接未成年人相关的案子?今晚把录音捋一遍,能用的证据都抠出来。王家做工程起家的,最怕声誉崩盘——‘性|侵未成年’这五个字贴上去,他们连投标资格都保不住。”
兰弃尘倒抽一口凉气,瞬间懂了——这不是和解,是降维打击。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恢复律师的冷静:“行,我今晚就弄。要是坐实了,王家那边……”
席镜生没等他说完,直接挂了电话。推开车门的瞬间,细密的春雨扑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没撑伞,快步踏上台阶,旋转门转得悄无声息。
一抬头,高阔的穹顶下,瀑布水声潺潺,纤细的背影背对着他站在水幕前,亭亭玉立,如幽如兰。
*
眼下,两步的距离里,席镜生垂着眼扫她。雾面妆衬得脸小得像一捧雪,珍珠灰套装收得腰细,腕上那块小圆盘古董表泛着金属光,唯一跳脱的亮色是唇上那抹棕红,
冷俏得像株浸了雨的铃兰。
连珹感知到他拢在腰际的掌心,温热透过薄烟灰布料渗进来,纵容自己贪恋半秒,还是轻轻挣开。
席镜生也不纠缠,指节顺着她手臂滑下去,稳稳攥住她的手腕,热手掌着手表贴在她的皮肤上。
连珹微微一愣,抬眼便看到几步之外,连珲正扶着连允之从旋转门走来。手腕上传来的热力滚烫干燥,她的心却被外面的雨洇湿了一小块。
席镜生先发制人,离着两步就朝连家父子扬了笑脸,先对连允之颔首,恭敬得挑不出错:“连叔,今儿气色比上回见着好多了。”转头就冲连珲挑了下眉,学着某人的口吻,“珲哥哥,可不够意思啊,我提前三天就约了珹珹吃私房蟹,下午你一个电话就把人截走。人都到这儿了,我还在家对着一桌子菜干等——这算不算强抢民女?”
连珲何等精明,目光在他脸上扫了半秒就笑开,拍他肩:“镜生你这话说的,我可担不起‘强抢’的罪名。周总催得急,爸刚出院,想着珹珹在场稳妥。改天我亲自做东赔罪。不过你消息也太灵通,怎么知道我们在馥谷?”
“什么灵通,”席镜生侧头瞥了连珹一眼,语气松快,“下午她给我打电话,说晚上在馥谷有局,我那饭局刚好在城东,就约好散了来接。结果我那边都散了她还没动静,只好厚着脸皮进来捞人。”
连允之难得见到这位新上任的驸马爷主动示好,显然没有一时放人的准备。“镜生来了正好,刚才饭桌上还说到你们镜生科技新投的那个脑机接口项目。珹珹在临床转化方面有些想法,但她说不是她的专业领域——你也不好好教教她。”
连允之话锋一转,“我听说你们镜生那套直觉算法和连家的临床数据正式接轨了?进度怎么样?珹珹这丫头每次回家都不肯跟我说,今天正好碰上你,你给我透个底。”
席镜生笑意不变,抬手拢了拢被风吹到连珹脸上的碎发,“连叔可冤枉我了,不是我不教,是珹珹学太快,我现在都跟不上她的思路。您别看她在家不声不响,公司里数据合规方案理得比教科书还顺。最近对接进度比预期快三成,具体的我就不跟您在这儿说了——”他低头扫了眼连珹露在裙摆外的小腿,沾了点雨雾,凉得泛粉,“外头下雨,她穿这么薄,别冻着。”
连珹站在三个男人中间,忽然觉得荒唐。父亲嘴里的“惯着”是说给席镜生听的场面话,哥哥刚才在饭桌上连半句替她挡酒的话都没有,而身边这个扣着她手的男人,正游刃有余地念着属于他的台词。
这么想着,肩头忽而一沉,鼻息间被熟悉的气味笼罩,清清冽冽,冷调的蛊惑像一座小神龛似的兜头扑下来。她抬起头,正对上来人那双漂亮到妖孽的桃花眼。
席镜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自己那件烟灰色西装外套脱了下来,披在她肩头,又拢了拢前襟。外套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混着外面细雨的微凉。他低头看她,“冷也不说一声。先去车上等着,引擎没关,暖气开着。”
说着,席镜生抬手叫了门童拿伞,顺手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托特包,“出门吃个饭包里还塞电脑,不嫌重?以前归我管,今儿也归我,省的你人上了车包还落这儿。我跟连叔叔和珲哥说几句话就来。去。”
连珹愣了愣——他是在给她台阶,让她从这滩虚与委蛇的泥里抽身。她微微犹豫了一瞬——连允之还站在旁边,就这么走了,礼数上似乎不太周全。
席镜生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歪了下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促狭的亲昵:“怎么,舍不得我啊?要不你在这儿等着,正好爸问的项目你熟,一起聊——等会儿回去晚了别怪我拉着你开夜会。”
连珹这才回神,耳尖一热,跟连允之、连珲颔首道别,转身往门口走。风卷着雨丝扑过来,裹着他的外套,暖得她眼眶有点发酸——她知道是演,可他演得实在太像,像到她差点就信了。
*
雨刚歇,四月的夜风裹着草木清气往领子里钻,廊柱壁灯把人影扯得忽长忽短。
连珹走到廊柱后,才微微侧头——三个男人里最高的那个,肩背松垮,插兜的手还拎着她那只棕色托特包,包带在他指节上绕了两圈。他侧着脸,像要往这边瞥。
连珹猛地收回目光,快步往旁挪了两步,发梢扫过带雨的流苏穗子,簌簌落一肩细白花瓣,凉得她缩了缩脖子。
抬眼就看见那辆英伦绿的阿斯顿·马丁就停在酒店正门口,引擎没熄,车灯亮着,这样郁沉的夜里,肆意且张扬。但她不想独自钻进去——没他在的时候,那车厢像个临时寄存柜,她只是件被暂存的行李。
春夜寂静。
十二岁那年的春夜忽然漫上来。连珏他们在CCL,她在CAL,完全不同的世界。第一堂课,老师念诗,她端坐如仪,却一个字都听不懂。同学讨论“好雨知时节”,她盯着课本上那些陌生的方块字,只觉得每一笔都是迷宫。
很久以后,她才拼凑出那是杜甫的《春夜喜雨》。可那句“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她始终念不准那个“潜”字。那时她才懵懂意识到,原来真有一个遥远的族群,黑发黑眼,不吃蜗牛,不用红酒炖鸡。
“想什么呢,小兔?”
连珹眼睫颤了颤,迅速把漫上来的湿意压下去。席镜生已经站在两步外,没穿外套,烟灰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整个人浸在雨后湿乎乎的夜色里,散漫得很。
“怎么不回车上?”
连珹下意识想托词说不知道他开什么车,话没出口,那辆马丁的车灯“叮”地亮了两下。她沉默——雨夜里明目张胆停着的,除了这一辆,确无其二。
席镜生把车钥匙在指尖旋了一圈,一副逗弄人的姿态,看着她耳尖泛红又强装镇定的样子,眉峰一动。雨后的流苏树簌簌落着白花瓣,沾了她满肩,像只被淋了半截翅膀还硬撑的蝴蝶,倒有点意思。
连珹避开他的直目,稳住心神:“我打电话给你,不是要你来接的意思。”
席镜生顺着话头逗她,语气懒懒的:“那席太是什么意思?”
那声“席太”像枚烧红的细针,轻轻烫了她一下。在此情此景,这两个字别在华服上是体面,别在心口上便是讽刺。
连珹微微仰头侧目,忽而想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席镜生迎着她的目光,嗤笑一声,背靠廊柱,微微歪头:“连珹,你这是在跟我置气?”
一句话点得她心口一缩。她听懂了——别越界,我们只是合作伙伴。
连珹定了定神,蓝灰色眼眸在昏昧光线下清亮如水:“席总多虑了。我是怕耽误你的夜生活——毕竟这个点儿,席总档期应该挺满的。”
席镜生眉峰微挑。从眼眶微红、语气发冷,到若无其事地调侃,不过半分钟。这只小兔收情绪的功夫,比他见过的所有公关总监都利落。
席镜生低笑一声,转身往车边走,指尖敲了敲车门:“夜生活再丰富,也没我家小朋友重要。”他拉开副驾车门,弯腰凑近她系安全带的侧脸,气息扫过她耳尖,“上车。抚养义务第一条——乘车安全。”
说完“砰”地关上车门,绕去驾驶座的时候,抬手抽出压在雨刮器下的违停罚单,折进口袋,还顺手掸了掸她肩头没落干净的花瓣。
*
雨停了,四月夜风卷着水汽,凉津津地往领子里钻。连珹坐在副驾,这是头一回。以往同车,要么是婚礼那几天乱哄哄的,要么就是司机在场,哪有过这种只剩引擎低鸣的私密。
席镜生一上车就拧开了音响,慵懒的女声混着蓝调淌出来,填满了两人之间那点空隙。
Little girls double-dutch on the concrete... Maybe sometimes, we got it wrong,but it's alright……
(注1)
连珹看着窗外倒退的流苏树影,心里那点涩意忽然就通了。今晚真正扎心的,不是包里掉出的那片铝箔,而是它落地时,她下意识看向连珲,哥哥却借着咳嗽偏开了头。她还是太天真。作用力与反作用力,没期待,自然就没伤害。牛顿诚不欺我。
You go ahead, let your hair down... Sapphire and faded jeans...
想通这点,歌好像顺耳了些。这曲风慵懒松弛,竟是Neo-Soul,和某人宣称只听重低音电子乐的人设不太符。
席镜生偏头扫了她一眼,嘴角勾了勾:“舍得打拍子了?我还以为这歌也得归入‘暗恋对象专属’分类。看来眼光不错。”
连珹手指没停,语气平淡:“席总品味尚可。这首歌很……励志。”
“励志?”席镜生眉梢挑得老高,像听到了什么新鲜词,“讲个小姑娘散开头发去做梦,这也算励志?我还等着你批判它‘偏离古典和声规范’呢。”
“励志不一定要进行曲。”连珹望着窗外流动的霓虹,“鼓励人放松下来做自己,也算。只是方式比较温柔。”
席镜生嗤笑一声,没再接话。
车缓缓停住。
连珹偏头,车窗蒙着层薄雾,她愣了几秒才看清外面——不是惠愚路991号,不是她住的那栋别墅。
席镜生已解开安全带,俯身过来,伸手“咔哒”一声替她开了锁:“警惕性这么差?小心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连珹抬眼,对上他弯腰俯视的桃花眼,里面盛着点促狭的光。她没动:“席总这是要销赃?”
“销什么赃,”席镜生站在车门外,一手扶门,微微躬身,桃花眼里漾着促狭的光:“这就忘了?三天前约了吃私房蟹。你珲哥哥记性差,你也不记得?这天吃蟹太寒,带你去点热的。”
说着,他躬身,视线与她齐平,声音压低,像哄一只不肯出笼的兔:“我们宝贝今晚受了委屈,不哄哄就送回去……小朋友会伤心,对不对?”
连珹移开视线,语气凉凉地回敬:“席总,这台词版权费付了吗?从哪部三流偶像剧扒的?”
注1:Corinne Bailey Rae《Put Your Records On》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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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