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12/

连珹端着餐盘走进用餐区的时候,才真正看清镜生科技的食堂长什么样。

说是食堂,不如说是一间被藏进科技公司的米其林餐厅。挑高的天花板上垂着极简的线性吊灯,冷灰色的大理石台面一尘不染,落地窗外是科技园区的空中花园,绿植从玻璃幕墙外探进来,在正午的光线里投下斑驳的影子。最里面是一整排甜品自助区,透明的玻璃柜里陈列着马卡龙、熔岩蛋糕、水果挞和各式各样的巧克力,旁边是一台现磨咖啡机和一台冰淇淋机。

这大概也是席镜生的品味。她想起上次在会议室里他漫不经心往嘴里放黑巧克力的样子,还有那个被他推过桌面的小铁盒。一个会在办公室藏糖果、开会吃巧克力、把甜品自助区开进科技公司的男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骨子里大概长住着一个没长大的男孩。

连珹看了眼腕表。说是午饭,其实已经快下午三点了。上午连着签了两份文件,又和算法团队来回了三个回合,她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杯黑咖啡。胃已经开始抗议了。

她端着餐盘走向连珲那桌。大哥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份吃了一半的牛排,看到她便招了招手。她在连珲对面坐下来,刚把餐盘放好,就听到林檎和张今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两个人不知道在聊什么,林檎被逗得捂嘴直笑。

连珲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先吃饭吧,都这个点了。”

连珹垂下眼,拿起刀叉。烤三文鱼火候恰到好处,表皮微脆,内里鲜嫩。但她食不知味,机械地切割着食物,脑子里还回旋着刚才那句让她心跳骤停又骤然落空的台词。

她正低头专注于切开一块沾了柠檬汁的鱼肉,一道高大的阴影,毫无预兆地笼罩下来,挡住了她面前的一片阳光。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清冽的柠檬马鞭草气味,是他淡淡的须后水。她抬起眼,席镜生已经在她对面坐下了。他手里也端着一份餐盘,往桌上随手一搁,桃花眼对着她笑了一下,然后转向旁边的连珲,叫了声:“大哥。”

连珲明显愣了一下。席镜生这个人,在商场上是出了名的不按常理出牌,但在称呼上他一向很有分寸。他叫连允之“连董”,叫连珲“连总”,偶尔会当面叫连珹“席太”。现在他端着餐盘坐下来,面不改色地叫了一声“大哥”,亲昵得好像他娶的不是连家的商业筹码,而是真心实意地娶了一个想当妹夫的姑娘。

连珲很快调整好表情,礼貌地点头回应。

席镜生拉开连珹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他侧头看向连珲,语气平常:“饭菜还合口味吗?我们这儿的行政主厨是特意从巴黎请回来的,听说大哥对法餐有研究。”

连珲礼貌地笑了笑:“很不错,席总有心了。”

席镜生本来就是客套,根本不在乎反馈,话还没落地,他的目光已经重新落回连珹身上。

“珹珹。”他叫得很温柔,温柔到连珲夹菜的动作都微微一滞。

连珹面不改色,筷子停在半空中:“嗯,席总。”

席镜生也不在乎她的冷淡,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口菜,咀嚼的时候微微挑了下眉。他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品尝什么,但桌下——他的膝盖已经顶了上来,不偏不倚地碰了一下她的膝盖内侧。

连珹的勺子从指尖滑落,磕在陶瓷餐盘上,“叮当”一声脆响。这声响在安静的用餐区显得格外突兀。

连珲闻声侧目,看向她,眼神带着一丝询问:“珹珹?”

“……嗯。”连珹勉强回应着,用手指重新拾起勺子,指节僵硬了一瞬。桌下,席镜生那条穿着西裤的长腿并没有因为她的失态而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尖在发烫,但她没有转头去看席镜生,只是重新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动作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席镜生已经自然而然地开口了。他和连珲聊起了行业内的动态,提了几句某家竞对公司最近的动向,又问了问连允之最近身体如何。面色坦然,语气从容,目光落在连珲身上,认真得好像他真的只是过来和大哥寒暄几句。

桌下他的膝盖早已顶开她并拢的双腿,将她的腿夹在自己腿间。他的膝盖轻轻碾着她的丝袜,用一种极慢的力道来回摩挲。

不是轻佻的触碰,是带着明确掌控意味的禁锢。

连珹能感觉到他膝盖骨的形状,西裤挺括的面料摩擦着她小腿上薄薄的丝袜,一下一下地蹭过去又蹭回来。他的体温透过两层布料,灼热地传递过来。

连珹的身体内部荡开一阵不受控制的酥麻,从被他触碰的那一小片皮肤向四面八方扩散。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沿在嘴唇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连珹浑身僵硬,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她想要抽回腿,却被他的膝盖夹得更紧。她想抬眼瞪他,质问他,可目光所及,席镜生正微微侧着头,神情专注地听着连珲说话,时不时点头应和,嘴角甚至还带着温和有礼的笑意。

他正和连珲聊着近期行业内某个新出台的医药监管政策,语气平稳,见解独到,完全是一副精英企业家与合作伙伴兄长认真交流的模样。仿佛桌下那个用膝盖作乱、行为越来越恶劣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甚至还抽空,问了连珲一句:“岳父近来身体可好?家母前些日子还提起,说很久没和朱阿姨喝茶了。”语气真诚,仿佛他真的非常关心连家的长辈,非常在意这段姻亲关系。

实际上他的膝盖正在把她的腿往旁边拨开一点,又往自己这边勾回来一点,像是在拨弄什么不属于他但他偏要碰的东西。

“家父最近在休养,家母下周回国。”连珲答得客气。

“那下周连家的慈善晚宴,珹珹陪朱阿姨出席?”席镜生问这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桌下的膝盖却反而往前顶得更深了一点。

朱阿姨,不是伯母。

连珹垂着眼,睫毛打下一层淡淡的阴影。

她的筷子夹起一块西蓝花,放在嘴里慢慢嚼着,面无表情。但她的耳朵已经红透了,耳尖的颜色从白皙里透出来,像一片被揉过的粉色玫瑰花瓣,在午后阳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

席镜生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和连珲聊起了晚宴的细节。他全程几乎没有和连珹说过一句完整的话,所有的交流都交给了膝盖——磨蹭、拨弄、挑开、又并拢。他的力度忽轻忽重,节奏忽快忽慢,像是在用她的腿弹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曲子。

轻拢慢捻抹复挑。

就在席镜生似乎又想“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引向某个更私人的方向,膝盖的动作也越来越放肆,几乎要蹭到她大腿更靠上的位置时——

连珹忽然抬起了头,“老公。”

“……”

男人正说到一半的话,戛然而止。

席镜生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这个称呼从她嘴里说出来,配着她那张冷冰冰的脸,配着她刚才在会议室里让他吃瘪的那些漂亮话,忽然变得格外有杀伤力。不是甜的、嗲的,不是任何一个女人叫他“老公”时会用的语气——而是平静且理所当然的、甚至是公事公办的冷淡。

但偏偏是这种冷淡,配上“老公”两个字,让他喉咙一紧。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连珹已经把餐盘往前一推。

餐盘里,还剩下几块裹着琥珀色酱汁的虾球,旁边点缀着翠绿的芦笋尖。但那酱汁的颜色看起来有些不对劲,过于浓绿,而且,其中一块虾球上,明显被抹上了厚厚一层芥末酱。不是普通的黄芥末,是那种口感极其刺激的wasabi,光是看着就让人鼻腔发酸。

“这个吃不下了。”

连珹抬起眼看着他,眼底淡漠,语气平淡。这句话本身没有任何问题,但配上她推餐盘的动作,配上那声“老公”,怎么看都是在撒娇。把自己不爱吃、或者吃不完的东西,理所当然地推给另一半解决。

连珲在旁边端着水杯,目光在妹妹和妹夫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眉梢微微一动,显然有些意外。

可席镜生能看清她的眼神,没有半分撒娇的亲昵。仿佛在说:游戏到此为止,我撂挑子了,剩下的,你看着办。

席镜生低头看着那盘虾球。芥末厚得能写字。他下意识轻轻舔了下齿列,舌尖扫过牙齿的边缘,缓了好几秒才忍住没笑出声。

可以,真可以。她知道他怕芥末——不对,她不知道他怕芥末。她只是选了一道料最足的菜,心思缜密地等着他上钩。不管是巧合还是算计,这一招都漂亮极了。

连珹大概觉得到这里就可以了。不管怎样,先阻止他继续作恶多端就好,然后她就可以拂身离去,留他一个人面对满盘芥末虾球和旁边不明所以的大哥。她刚要起身,男人的长腿却猛地收紧。她的膝盖被牢牢夹住,整个人被拉回了座位,起身的动作硬生生僵在半空中。

她眉毛一皱,转头看他。

席镜生倏地笑了,桃花眼一弯,那个笑容堪称温良恭俭让,语气是理所当然的体贴:“浪费食物可不是好习惯。”

就在连珹以为他又要说什么混账话,或者继续在桌下作乱时,席镜生却忽然伸出了手。

作祟的人径直拿起了连珹用过的那只餐叉。干净修长的手指握着银色的叉柄,叉尖对准一只虾球,轻巧地叉了起来。芥末的绿色膏体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老公帮你……吃掉。”他笑了。

说完,席镜生把叉子送进嘴里,虾球整个入口,芥末的辛辣应该在同一瞬间直冲鼻腔,但他咀嚼的动作优雅如常,甚至还挑着眉看了连珹一眼,好像在品尝什么值得慢用的美味。只有连珹能看到,他太阳穴的位置有一根青筋轻轻跳了一下。

他用她用过的叉子,吃了她剩下的菜。在连珲面前,在林檎和张今我不远处,在整个镜生科技的食堂里。

连珹看着他咀嚼的动作,看着他用拇指揩了一下嘴角沾到的酱汁,看着他喉结滚动着把那一大口芥末虾球咽下去。

席镜生抬眼对她笑了一下,膝盖在桌下最后蹭了蹭她的膝盖,然后松开了。他站起来,拿起自己的餐盘,对连珲点了点头:“大哥慢用。”

然后他低下头,凑近连珹耳边,声音压到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芥末不错。下次换蜂蜜,嗯?”

连珹没有说话。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手指是烫的,耳朵中间那片粉已经蔓延到了耳根。

*

席镜生走出用餐区,拐进安全通道,脸色就变了。

他脚步不停,径直走向最近的直饮水机,从旁边取了个一次性纸杯,接满,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两轮。冰水冲淡了舌尖上残留的芥末辛辣,但喉咙深处那股灼烧感还在,像有人在他的食道里点了一根细细的火柴。

他把纸杯捏扁丢进垃圾桶,伸手探进西装内袋,摸出一颗独立包装的黑巧克力,单手撕开糖纸扔进嘴里。

纯度极高的黑巧,带着浓郁的苦和一丝橙皮的微酸。苦涩在舌尖化开,与残留的芥末辛辣激烈对冲,最终,巧克力的醇厚慢慢占了上风,将那令人不悦的刺激感勉强压了下去。

席镜生无意识地用舌尖抵了抵后槽牙,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芥末的余威,辣辣的。他皱了下鼻子,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枚银色的都彭打火机,拇指搭在滑轮上,无意识地上下拨弄着。

脑海里还在转她刚才叫“老公”时的表情。冷着张脸,语气平淡得像在签文件,偏偏那两个字的余韵比任何撒娇都绵长。

兰弃尘那家伙之前说什么来着?

“你那个老婆,真的什么都不用做,光是看着你就跟勾人似的。”

当时他嗤之以鼻。漂亮女人他见多了,看久了也就那样。

他拨弄了一下银色打火机的滑轮,拇指在冰冷的金属上反复摩挲了几下,收起打火机,面无表情地径直走向公司的工作区。

张今我正坐在工位上整理会议纪要,看见老板走过来,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席镜生在他桌前停下,一只手撑着桌沿,微微俯身,声音不高,语速很快:“把今天午餐时段,顶层餐厅A区的监控录像,全部处理掉。永久删除,备份也清空。”

张今我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跟席镜生久了就知道有些事不能问。

“现在去。”席镜生直起身,“你亲自去盯着。我要确保,没有任何一段影像,以任何形式,留存下来。”

闻言,张今我把电脑一推,转身往安防中心方向走了。席镜生转身离开,喉咙里那股芥末的辛辣感,似乎又随着刚才说话翻涌上来一些,他下意识地又舔了下齿列。

走到办公室,他拿起手机,翻到微信,找到连珹的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在一个月前——“J:席太今晚很美”,她没有回复。

他动了动手指打字上去:席太今晚有安排吗?

输入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秒,停了,又闪了几秒。最后对话框里弹出来的只有一个:“?”

他靠在旁边的办公桌边沿,打字速度很快:约会。

那头又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这次闪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发过来。席镜生看着那片空白,嘴角微微弯起,轻蔑,又带着一点意料之中的满意。他当然知道她不会轻易答应,甚至可能根本不会回复。

但他不在乎。

单手继续打字,祈使句给她:「别穿高跟鞋。」

他把手机锁屏,屏幕上的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就暗了。刚刚在用餐区那个把太太堵在墙边、桌底下用膝盖作乱的轻佻男人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冷静、锋利、没有表情的席镜生。

他想起了刚才在会议室里,她穿着一身浅紫色套裙,面不改色,冷静,犀利,步步为营。一眼看穿他对核心数据的渴望,然后用最合规、最无可指摘的方式,为他量身打造了一个华丽的牢笼。将他伸向连氏最宝贵“石油”的手,轻轻巧巧地挡在了坚固的防火墙之外。

那一刻的她,身上没有任何“席太太”的影子,也没有半点午餐时被他逗弄得耳根泛红、强作镇定的模样。那是一个在专业领域里拥有绝对话语权和敏锐洞察力的对手、伙伴,或者说……猎人。

席镜生想起导师霍普金教授在邮件里,说的那句话:“她有点像你。”

当时他不以为意。像他?世界上像他的人多了去了,但最终能站在他对面、让他真正提起兴趣的,寥寥无几。

现在看来,教授或许没说错。

刚刚会议室里,她寸土不让、逻辑严密、用最温柔的方式给出最致命一击的样子……那一刻他必须承认,霍普斯教授说的没错,她很像他。

但不是像那个在商场纵横、在情场游戏、习惯了用风流不羁掩饰真实意图的“席镜生”。

而是像……很多年前,在剑桥的讲堂上,那个心无旁骛、只对真理和挑战感兴趣,会用最狂妄也最聪明的方式,让所有质疑者闭嘴的Jenson。

那个早已被他埋葬在故纸堆和商业蓝图背后的、纯粹而炽热的自己。

那个他亲手掐掉一半的自己。

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一圈,目光落在手机通讯录上。通讯录里她的名字是规规矩矩的“连珹”,连名带姓,像一份没拆封的合同。

席镜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片刻,顶了下后腮,手指动了动,删掉“连珹”,重新打了三个字母:Cub。

豹崽子。牙齿还没长全就敢咬人,爪子还没磨利就知道怎么在要害处下绊子。

席镜生把手机屏幕按灭,转身走向电梯间,嘴角的弧度在昏暗的走廊里一闪即逝。

*

六月初的城南半山,傍晚的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带着草木清气与隐约的夜露凉意,丝丝缕缕拂过皮肤。靛蓝色的天空从山顶向四周无限延展,星子刚刚苏醒,一颗两颗,疏落地缀在尚未完全沉入黑暗的天幕上,显得很低,仿佛伸手可及。

盘山公路的顶端,一片被特意平整出来的开阔地带,此刻成了临时停车场兼聚集点。几盏高功率射灯将地面照得亮如白昼,空气里弥漫着未散的轮胎橡胶摩擦地面的焦糊味,机油味,和一种混合了男性荷尔蒙与冒险因子的气息。

连珹从低调的黑色轿车里下来时,夜风立刻卷起她束在脑后的低马尾,发梢扫过脖颈,有些痒。

她抬起头,目光在几辆造型嚣张、颜色各异的跑车间扫过,最终,定格在不远处那辆哑光黑色的兰博基尼Aventador旁。

一个高大的男人正背对着她,倚在车门上。他穿着简单的黑色皮质机车夹克,下身是同色系工装裤,脚上一双厚重的军靴。夹克没拉拉链,露出里面同样黑色的棉质T恤,勾勒出宽阔的肩背和紧窄的腰线。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一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猩红的火光在渐浓的暮色里明明灭灭。

是席镜生。却又不是她所熟悉的任何一个“席镜生”。

此刻的他,剥去了所有精致的社会化外壳,浑身散发着一种近乎原始的痞气与野性的不羁。像一头暂时收起利爪、在领地边缘闲适踱步的黑豹,松弛,却危险。

连珹的心脏,在看清他背影的瞬间漏跳了一拍。这是她没见过的Jenson,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席镜生——那个在剑桥教室里让教授都招架不住的少年,那个在家族内斗中韬光养晦又杀伐果断的席家小公子。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完全展开过自己,今晚是第一次。

就在这时,席镜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缓缓转过头来。

射灯的光线从他侧后方打来,将他深刻的五官切割出明暗分明的轮廓。他嘴里还叼着烟,眯着眼朝她看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两秒,从她束起的马尾,滑过简单的运动装,最后,落在她脚上那双带着亮粉的跑鞋上。

然后,他嘴角勾起,拿下烟,朝她的方向,随意地吐出一口淡青色的烟雾。烟雾在夜风中迅速散开,模糊了他脸上那抹说不清是戏谑还是评估的笑意。

席镜生也看到了她。墨蓝色运动套装,拉链拉到锁骨,领口露出一小截白色圆领T恤的边缘。裤脚收在银色运动鞋里,鞋底有一圈亮粉色的边,是她全身上下唯一像女孩子的颜色。长发整个被一枚银色绸缎发圈束成低马尾,额角有些细碎的绒发在夜风里轻轻飘着。简简单单,浑身线条流畅又优雅,像是从时装杂志的运动大片里直接走下来的,却又比杂志上那些模特多了几分不经意的冷淡。

他迈开长腿朝连珹走过去,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的运动鞋脚上,又滑回她脸上,声音带着刚抽过烟的微哑:“嗯,很乖。”

走近了,目光又在她一身运动装上扫了一圈,那笑意更深了些,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也很有觉悟。”

连珹听出他话里那点恶劣的调侃,大概是在“表扬”她“识相”,知道今晚的“约会”不是什么正经场合,提前做好了“运动”准备。她不想理会他这话里的深意,只是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没有走到她面前,席镜生就把烟掐了。几乎是同时,一阵引擎的轰鸣声从山路拐角处炸开,几辆跑车鱼贯而至,

打头的是一辆亮橙色的迈凯伦720S,剪刀门向上扬起,像一只振翅的巨蝶。驾驶座里钻出一个打扮精致的男人,一身精致的休闲西装,头发显然打理过,和上回在电梯里风中凌乱的样子判若两人。

兰弃尘一下车,目光就精准地锁定了席镜生,他转着车钥匙往这边走,看到席镜生身边站着个女人,眼睛先是一亮。

席镜生带女人出来玩?这是他认识席镜生这么多年以来破天荒头一遭。还是来这种纯粹属于他们哥们儿撒野的盘山赛道?以往他从来不在朋友面前带女人,那些所谓的固定床伴从来没有进入过他的私人圈子。

兰弃尘走近了才看清那窈窕淑女是谁——连珹。

“美女姐姐!”兰弃尘的表情在认出她之后迅速切换成了一种热情的、带着几分狗腿的笑容。

连珹循声看去,认出了兰弃尘,随即也笑了一下。算上这次,她一共见过兰弃尘两次。第一次是在婚礼上,他是伴郎,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席镜生身后,全程表情管理得相当专业;第二次是上次在电梯,他被关在外面,一脸风中凌乱。她对他印象不深,只记得是席镜生的发小,职业是律师。

面对兰弃尘过于热情的招呼,连珹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微微颔首,“你好,兰律师。”

“兰律师”这个称呼一出来,兰弃尘脸上的笑容明显更真挚了几分,甚至带了点受宠若惊。家里那帮老古董,总觉得他当律师是“不务正业”,是“玩玩”,家里都觉得他是玩玩,觉得他学法律不过是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不去接家里的生意。

偏偏席镜生这位新婚小娇妻,第一次正式见面,就用这么认真、这么“职业”的称呼叫他。没有因为他是席镜生的朋友就刻意套近乎,也没有丝毫轻视。

“哎!”兰弃尘应得响亮,语气不自觉地又放柔了八度,带着点讨好,“美女姐姐慧眼识珠!”

席镜生就站在旁边,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两人互动,没说话,只是嘴角那抹玩味的笑一直没下去。直到兰弃尘那句“美女姐姐”又冒出来,他才懒洋洋地抬腿,用穿着厚重军靴的脚尖,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兰弃尘的小腿。

“弃子,”他声音懒散,“美女姐姐是你叫的吗?”

目光扫过连珹平静的侧脸,席镜生看向兰弃尘,蔑笑着:“叫嫂子。”

兰弃尘被踹得龇牙咧嘴,却也不敢反驳,立刻从善如流,对着连珹笑得见牙不见眼:“是是是,嫂子!嫂子好!”

这时,又一辆哑光军绿色的阿斯顿·马丁DBS Superleggera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件撞色拼接的棒球夹克,也是桃花面,但是比席镜生个头矮一些,看起来年纪不大,眉眼间带着股热腾腾的朝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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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玉
连载中檀玉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