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毕,人散。席锐颐挽着连珹往东翼去换衣服,嘴里还盘算着新挖的买手店哪家有冷门款。
席镜生坐在原地没动,扫了眼那俩人的背影,收回视线,看向对面的柏孟吟。等阿姨撤了餐具,他没动——柏女士那点子话,他早嗅出来了。
果然,狐狸妈开口就戳破:“昨晚没在房里睡吧?”
席镜生“咔嗒”一声合上手里的糖果盒,笑得一脸无辜:“妈,您这话说的——大清早我不是跟她一块儿吃的早饭?您不是亲眼瞧见了,还问。”
“早饭是早饭,睡觉是睡觉。”柏孟吟不为所动,从杯沿上方扫他一眼,“今早阿姨打扫,西翼地毯上从你们房门口到客房的脚印,尺码跟你那双限量AJ一模一样。”
席镜生往后一靠,桃花眼弯出点玩味的光,被拆穿了也不慌:“柏女士,您这侦察能力,国安局屈才了。不过脚印嘛……也可能我半夜想去书房取本书,走岔了路。”
“半夜取书?”柏孟吟放下茶杯,不再绕弯子,“二子,你从房里出来,我大概能猜到为什么。妈不是要管你房里那点事,但老宅不是你们那栋别墅,你多少给她留点体面。”
还有,“王家的事,我和你爸看法不一。老席跟王岐岭好歹是旧识,钧生跟王家那小子也算同辈。你爸觉得你做得太绝,不留余地,不是席家做生意的路数。但他也知道王家那小子什么成色,只是觉得你不该替人出头出到这个地步。”
“合同能撕,生意能谈,但你让人喝烟灰?这不像你。你混是混,分寸向来有。什么时候学会以暴制暴了?”
席镜生低头,指尖捏着那颗蓝莓糖转了两圈。会所包厢里那几个男人意||淫连珹的字眼,脏得他作为一个混账都觉得硌耳。他自己也荒唐过,但那种荒唐和这种下作,不是一回事。
他抬眼看向母亲,语气没什么波澜:“妈,我要说那杯烟灰,是他该喝的——您信么?”
柏孟吟盯着他看了几秒。她当然知道这小子爱玩,在外头名声也就是纨绔子弟,但骨子里的分寸她清楚。席镜生再混账,从不干没品的事。
她换了种口吻,是提点也是敲打:“二子,你聪明,这点道理能悟不到?你这么护着她,是最笨的法子。你让满世界都知道席家二少爷为新婚太太跟王家翻脸——你痛快了,她呢?她呢?刚嫁席家就成了你‘冲冠一怒’的由头,往后圈子里谁见她不得先揣度三分?你这是护她,还是把她往风口上推?”
席镜生端起凉透的普洱喝了一口,涩味压在舌根。他想起背调里连珹的经历——干净的校园恋爱,分手都体体面面,连珹站在Charles面前踮脚回贴面礼时那份坦荡。她活在另一个世界,一个把感情当契约来签的他,永远够不着的所在。
他把茶杯搁回桌上,喉结滚了滚,长睫低垂,指腹摩挲着杯沿:“妈,我懂您的意思。您怕她不自在,怕她觉得欠了谁,怕她觉得全家都在小心翼翼哄着她。”他抬起眼,桃花眼里那点笑意淡了,“但您有没有想过——你们越是把她当瓷娃娃轻拿轻放,越是把她当客人供着,她越不自在。”
“连珹这人,聪明、敏感。您对她好一分,她能记下,但您的好里要是掺了半点同情、半点表演,她一秒就能嗅出来。她在连家长大,李悬真一个眼神她能读出三层意思。你们这样,只会让她更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
席镜生低下头,打火机在指间“咔哒”一声燃起,又灭掉,声音轻了些,“聪明又敏感的人……怎么可能接受别人施舍来的爱。”
柏孟吟看着儿子那副油盐不进的德行,眉心微蹙。这混账,世事洞明,偏偏在有些事上装睡。她把青瓷茶杯往托盘里轻轻一扣,“二子,那你告诉我,什么叫真正护着她?”
席镜生嗤笑一声,打火机在指间旋出个漂亮的弧光,从虎口到指尖,再稳稳地落回手心。
“妈,您这问题快赶上都市情感访谈了。护着?安保、司机、席太太的名分,我哪样缺她了?要数据给数据,要融资给融资,连她实验室那帮人加班,外卖都是我包的。这还不够?”他揣回打火机,懒洋洋伸了个懒腰,“还要怎样?捧手心里怕碎,含嘴里怕化?那不是我风格。”
席镜生绕到柏孟吟身后,双手撑在她椅背上,低头在她发顶边笑了一下:“妈,您就放宽心。合同白纸黑字,亏待不了她。至于别的……”他压低声音,语气促狭又凉,“您儿子什么人您不清楚?昨天陪挑戒指,晚上敷面膜,今早共进早餐——这排场,放财经版能炒半个月‘情深’热点。我对她还不够意思?”
柏孟吟被他气得又好笑又无奈,抬手拍了下他撑在椅背上的手:“少贫!我说的不是合同,不是戒指,不是早饭!我是说——”她顿了顿,斟酌着,“你没发现?刚才餐桌上,她从头到尾没叫过任何人一声‘妈’、‘爸’,甚至‘大哥’、‘姐姐’。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你们那层窗户纸不捅破,她就永远是席家的客,不是自家人。”
席镜生直起身,手插裤兜,低头看着母亲席镜生直起身,手插回裤兜,垂眸看着母亲。桃花眼里那点玩味的笑意淡了,但语调依旧懒散:“妈,您这话说的,好像我俩之间真糊了层纸。”他嘴角扯了扯,那笑没什么温度,“我们之间是单向玻璃,透光不透人,看着华丽,敲不碎也穿不透。您就别费心了——她比我聪明,清楚这桩买卖的本质——各取所需。您就别忙着给它裱个‘爱情’的框了。”
说完,席镜生转身往外走,却在桌边蓦然停住。身后柏孟吟没再出声。他低头,指尖捻起细口瓶里一枝郁金香的花瓣,清晨薄淡的阳光透过花瓣,在他指腹投下朦胧的绛紫色阴影。他盯着那光斑,声音轻了下来。
“妈,喜欢不喜欢,强求不来。钱、资源、名分,体面,该给的一样不会少。但感情这东西,施舍不来——她不会要,我也……嫌脏。”
席镜生垂着眼,指尖碾过花瓣,“您总说我好,可这点您最清楚:我对女人,从来就没有过那东西。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连珹要的是连家的立足之地,我给的是席家的庇护。公平交易,童叟无欺。非要把这包装成别的……”他松开花瓣,任它弹回原处,“那才是真的,瞧不起她。”
柏孟吟望着那道逆光的背影,没再说话。晨光从雕花窗格里切进来,把他整个人镶在亮处,却看不清表情。只有指尖那抹淡紫,在她视线里缓慢地转着圈。
“感情上的事,我不瞎掺和。你们俩都是人精,自己的秤自己拎得清。但王家的事,你得给我个面子。”柏孟吟松口。
席镜生没回头,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王岐龄把条子递到老爷子老部下那儿了——拿老人的情面压你,步子走得难看,可说白了是他急了。”
“你撕合同、弹烟灰,他儿子躺医院洗胃,他这张老脸算是扔地上让人踩了。你不给台阶,他就只能往更高处找台阶。不是你怕不怕,是犯不着把私怨捅成席家的烂账。”
阳光丝丝旋落,席镜生捻花瓣的微微低头,长睫低垂,看着手里的花。
柏孟吟顿了顿,看着儿子依旧不动的背影,话锋一转,却更锐利:“二子,你有分寸妈知道。但分寸是尺子,手段是刀子,两码事。王彧臣嘴贱,你教训,天经地义。可往人酒杯里弹烟灰,逼人喝下去——这叫泄愤。泄愤这东西,开了头就难收。别忘了裴兆霆是怎么一步一步把自己作进局子里的。”
“裴兆霆”三个字一出,席镜生捻着花瓣的指尖微微停了一瞬。
柏孟吟没放过这个停顿。她太懂这个儿子——他能嬉皮笑脸地接住世上任何一句说教,唯独这个名字,他接不住。
“裴兆霆当年怎么对你大哥的?跟踪、制造意外,把谋杀伪装成车祸。你觉得他下作,可你现在做的,不过是把车祸换成了烟灰,把暗箭换成了当众羞辱。路数不同,根子一样。”柏孟吟站起身,走到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声音放得轻,却字字砸进光里,“当年你大哥那条腿怎么废的,你比谁都清楚。后来你花了两年,把裴家几个主事的送进监狱——每一步都合法合规,经得起查。那才是你的本事,妈从来没拦过。可你现在看看自己——弹烟灰,撕合同,逼人洗胃。这些事,跟裴兆霆当年的做派,区别在哪?”
席镜生依旧沉默。晨光里,他指尖那抹淡紫已经蔫了边。
柏孟吟看着那支被捻得发皱的郁金香,缓缓补上最后一句:“今天你是为了护着珹珹,初衷是好的。但手段一旦脏了,人就容易回不了头。你以为是在主持公道,可公道不是用流氓的方式讨来的。裴兆霆落到众叛亲离的下场,不就是因为他不信这世上还有比他更狠的刀?”
“二子,”柏孟吟最后说,“你凝望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望你。”
话音落,席镜生指尖一松。
“啪。”
那支淡紫郁金香落回细口瓶,花茎在瓶颈轻磕一下,稳稳立住,竟稳稳立住,没歪没倒。
他抬起头,径直走入那片更亮的晨光里。
*
“二子和那新媳妇,到底是真是假?”
喻李头回听见联姻风声时,也大概这么问过一嘴。
那时李悬真正懒洋洋陷在连家客厅的沙发里剥荔枝。青红皮壳,她指甲一掐,甜汁顺着指缝淌。荔核往骨瓷碟里一丢,她抽了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手,红唇扯出点不冷不热的笑。
“席家二少爷什么人?十七八岁起身边就没断过女人。真动了心,还能是这副浪荡做派?至于连珹——在连家十五年,几时有人把她当正经主子看过?一个没人疼的,一个不会疼人的,凑一起能有什么真的?”
那是去年五月,荔枝最甜的时候。
一转眼过了年,四月的穿堂风裹着廊柱后佣人的闲话飘过来。
“二少昨晚根本没跟她同房。”
“真的?哪儿听来的?”
“西翼客房的烟灰缸,今早小陈去收拾,满满一缸烟头,还有股子新鲜烟味。那房平时没人住,不是他是谁?”
“所以说俩人是演戏?”
“千真万确,那连小姐长得好又怎样?说是养女,谁不知道是私生女,席家哪能真把她当回事?”
“高门大户的事,哪有什么真情实意,无非钱啊利啊。你当真能有多少情爱?”
“嘘——小声点,人过来了!”
此刻,连珹被席锐颐热切地挽着往西翼走,刚转过楼梯口,就听见廊柱后几个小丫鬟压着嗓子嚼舌根。
“姐,你说的那家买手店,是上过《VOGUE》那家么?”连珹接话接得又滑又突兀。席锐颐低头,看见自己臂弯里那只手稳得很,连珹脸上半分波澜也无,步子都没乱一分。
席锐颐愣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这丫头是拦着她别发作。若此刻冲出去教训那几个碎嘴的,等于把那些闲话重新印刷、装裱,再郑重递到她眼前。连珹不需要这种尴尬的“正义”。
余下的路,席锐颐难得安分。她不知该说什么——自家佣人嚼舌根,当着正主的面,反被正主拦下,还替她解了围。这事怎么想怎么荒唐。
到了西翼小客厅,连珹在藤编沙发上坐下,随手捞起旁边一只毛绒兔,捏着它的长耳朵揉了揉。她像是看透了席锐颐那点窘迫,话题一拐,竟打趣起来:“姐,昨晚那出‘送入同房’的大戏,是你导的吧?”
她发现,席镜生不在跟前时,“姐姐”这两个字,好像也没那么难启齿。
席锐颐一愣。昨晚那出确实是她和柏孟吟合计的,还颇为自己的“老派助攻”得意过,觉得搁民国话本里能写三章。没想到这丫头竟能猜到,她也不瞒,反问:“怎么猜着的?”
“蛛丝马迹罢了。”连珹揉着兔耳朵,歪头想了想,语调懒懒散散,像在跟闺蜜复盘昨晚的综艺,“晚饭时,我闻见你身上有檀香、龙涎香,还有点麝香。可晚上回房,那些味道全在枕被上。晚上在姐姐房间聊天,你屋里熏的明明是鼠尾草和橙花——说明你熏的那些,根本不是给自己用的,是提前给我们房里‘预热’的。再加上饭桌上你那几个眼色……”她顿了顿,忽然皱起脸,作势苦苦思索,最后一本正经地叹了口气:“剩下的,就才疏学浅,实在编不下去了。”
席锐颐被她这副“学术式复盘”混着“撒娇式摆烂”的语气逗得直笑,心里却暗惊:二子,你真是捡到宝了。这丫头聪明得恰到好处——该看穿的看穿,不该点破的不点破,末了还要用一句“才疏学浅”给你姐留足台阶。
席锐颐心里又悄悄补了一句:你俩还真绝配。一个嗅觉灵敏得像化学试剂,一个推理缜密得像福尔摩斯,搁这儿搞刑侦呢?
*
她没说出口的是——傻丫头,你漏了最要劲的一味:依兰,有名有姓的催情香。
你没闻出来,可你那位“老公”鼻子比猎犬还灵,昨晚一进屋就皱了眉,转头就溜去西翼客房了。
昨晚席锐颐窝在床上正肆意地刷着手机,席镜生的消息就弹了进来:
「姐,你这香薰配方是跟故宫老太监学的?檀香打底龙涎提韵,麝香收尾还偷摸塞依兰——《甄嬛传》都不敢这么演,欢宜香都比你含蓄。你当给猫配种呢?」
席锐颐差点把手机笑飞。合着这纨绔子弟还真啃过宫斗剧?上次跟兰弃尘喝酒,他还说华妃“爱得坦荡”。不过转念一想也对,打小在女人堆里厮混,真把他扔进后宫,估计能活到大结局,顺便把皇上绿了。
被戳穿了也不害臊,席锐颐蹬鼻子上脸:「行啊,考考你——都有什么香?说全了算你赢。」
席镜生嗤笑一声。那屋里熏得跟香料铺子失火似的,上下四五层香调,他一进门就闻着了。跟连珹说了两句话,那股子浓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无花果味儿直往鼻子里钻,他嫌腻,才去开的窗。
他靠在窗边,指尖夹着烟,单手打字,懒洋洋地回:「老套且迷信。柏女士这方子是哪座庙求来的?催情香?心理安慰剂罢了,你也信。
再说了,你席锐颐什么时候也开始编排这种剧本了?是不是最近谈的小男友太少,精力没处发泄,跑来折腾你弟我?」
席锐颐看着屏幕,骂骂咧咧地敲字回去:「我信你个大头鬼!没用?没用你大半夜从人家姑娘房里溜出来跟逃荒似的?席镜生,你怕什么?怕那香真起作用,还是怕你自己把持不住………?」
……
席锐颐看着沙发里的连珹。晨光从法式落地窗斜切进来,给她蓬松的发顶和肩线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这丫头比她想的通透多了。原以为是个喝露水长大的仙女,得捧着哄着,没成想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透亮到不染尘埃。心里那点不忍冒了头,她放轻声音,笨拙地开口:“珹珹,刚才外头那些闲话……你别往心里去。”
话一出口,席锐颐就觉得自己蠢得像在复读机。这安慰干巴巴的,像放了半个月的苏打饼干。可她头一回真切摸到了连珹那身锦绣华服底下的凉。
连珹把膝头的毛绒兔摆正,软光里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轻得像梨花瓣落进水面:“姐姐,不必。她们说的都是事实——他昨晚没在房里睡,是真的;我非养女,亦非继女,是私生女,也是真的。既非虚构,亦未歪曲,按《民法典》连‘诽谤’的构成要件都凑不齐。”
“至于名誉侵权?”连珹抬起眼,蓝灰色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她们用的是‘可惜长那么漂亮’,形容词指向审美判断,无贬损之意。真要立案,法官怕是要先问我是不是对‘漂亮’这个词过敏。”
“当然,若真造成实质损害,发函警告也不是不行。不过圈里我的‘名誉’贬值太久,边际效用递减,告了也涨不回来。”
席锐颐心里像被软软撞了一下。她伸手捏了捏连珹的脸,触感微凉:“你这丫头,揣着狐狸心肝装小白兔。二子那混账……”她没忍住,又补了一句,“真是走了狗屎运。”
门外,席镜生手刚抬起要敲门。
昨晚被那股子浓香熏得心烦,腕表落下了。他本是来取的,结果听见连珹那套“才疏学浅”的推理,接着又是一通“名誉侵权构成要件”的分析。他靠在门框上,听着那句“边际效用递减”,嘴角不自觉一勾——几乎能脑补出她歪着头,睫毛微垂,用讨论天气的语气胡扯法律的模样。
席锐颐还在门里骂:“那混蛋,娶了你也不知道……”
席镜生适时推门而入。他站在晨光里,笑得一脸澄澈,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姐,我怎么听见有人背后夸我帅?”
席锐颐翻了个白眼:“谁夸你?我在跟珹珹说,你五岁掉池塘,是被只公鹅追进去的。”
“那叫慕名而来。”席镜生顺杆爬,目光却从姐姐脸上滑开,落在窗边藤椅上的人身上。
连珹今天换了件薄荷绿竖纹毛衣,浅色牛仔裤,长发散在肩头,和昨晚黑旗袍、红芍药的冷艳判若两人,多了点寻常人家的俏皮、灵动。
席镜生只看了一眼,没多话,径直走到窗台捞起那块江诗丹顿,低头利落地扣好表带。
路过她身边时,他伸手随意揉了一把她的发顶,指缝穿过柔软的发丝,亲昵得像拂过自家宠物。
“走了,Margot。”
那缕蓝莓烟草味短暂地笼住了她。
*
从老宅回科技园的这一路,是老周开车。去年订婚宴那晚,席镜生喝了酒,柏孟吟特意安排了老周送一趟。
车刚在酒店门口刹住,就见女主角被连家那帮亲戚围着,娉娉袅袅立在旋转门前,一脸寡淡,疲于应付。席镜生示意老周停车,降下车窗,歪头朝外头丢了句什么。那姑娘抬眼瞥了他片刻,大概掂量了一下身后那些虚情假意的寒暄,和面前这个男人实实在在的分量,拉开车门坐了进来。一路上,后排两人谁也没开过口。
想想,那还是去年最燥热的时候。如今又轮转到四月,万物疯长的季节。老周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一眼——后排依旧是两厢静默。一个靠左,一个靠右,中间空出的位置,塞个席锐颐都富余。
连珹一上车就戴上了耳机,同一首歌来回循环。
席镜生草草扫了几封邮件,指尖在屏幕上划拉几下,回了几个非他不可的决策。放下手机再瞅身边人,忽觉好笑。
据他有限的观察,这女人规矩得离谱。昨晚在老宅他亲眼所见——睡前水乳霜一套流程,涂完面霜还得拍打吸收,手法专业得像美妆博主;睡觉时规规矩矩把头发铺平在枕上,双手交叠置于小腹,板正平躺,活脱脱一个被摆进橱窗的洋娃娃。
眼下,她又是这副老僧入定的乖顺样——双腿并拢,手搭膝盖,脊背轻轻抵着椅背,挺得笔直,活像被家长拎去参加重要场合,被千叮万嘱“要坐好”的小朋友。
席镜生歪头打量了她几秒,忽然伸手,从她左耳上轻轻摘下那只耳机,极其自然地扣进了自己右耳里。连珹眼睫一颤,侧头看他。他靠回座椅,闭眼听了片刻耳机里淌出的旋律,再睁眼时,偏头凑近她,语气里掺着几分促狭的探究:“从上车就听这一首?单曲循环了一路。这歌……有什么特殊含义?”
连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措手不及,但表情稳得飞快,只略一停顿:“没什么。近期循环歌单而已。”
“是么。”席镜生把耳机摘下来,重新塞回她掌心,指尖在她软肉上不轻不重地蹭了一下,“我还以为是哪位‘暗恋对象’给你建的专属歌单呢。毕竟——”
他撑着下巴看她,桃花眼里盛着漫不经心的戏谑,“席太这个年纪,大概还信‘分享耳机等于分享心跳’那套偶像剧桥段吧?不过说真的,这曲子太绵软,配不上今早的太阳。要不要老公给你换几首?保准比你这歌单提神——我晨泳时候听的,听完能多刨两千米。”
连珹扫了他一眼,把耳机重新塞回左耳,“不必。席总的歌单我大概能猜到——全是重低音电子乐,不适合我这种‘还信偶像剧’的年纪。”
席镜生眉梢一挑。又来了。这张嘴,每次他甩钩子,她不咬,反而绕到侧面,用他自己的饵把他钓起来。
车快到珹光科技时,席镜生又侧过头,上下打量一眼她的穿搭,忽然换上一副在幼儿园门口接小朋友的温柔腔调,
“到了,女儿。”
*
连珹进了电梯,心跳还像只没拴住的热气球,忽上忽下,完全不听使唤。
门刚要合上,林檎端着电脑和咖啡挤了进来,手肘抵着门,抬头看见连珹的瞬间明显卡了壳——她这位老板平日上班,那是西装三件套焊在身上的,从发丝到脚尖都刻着“生人勿近”。今天倒好,浅绿搭薄蓝,脚踩小白鞋,活脱脱从图书馆里走出来的女学生。
林檎张了张嘴,把“连总您今天吃错药了?”硬生生咽回去,换了个安全措辞:“连总早,今天穿得……挺休闲的。”
连珹想到刚才某人那句欠揍的“下车吧,女儿”,还有他探出车窗、促狭补刀的“要爸爸来接你吗”,心里默默骂了一句。她面上已恢复惯常的平淡:“嗯,昨晚住老宅,没来得及换。”
林檎收回打量的目光,跟着她走出电梯,边走边汇报:“连总,昨晚您发我的儿童自闭症脑机接口文献,我转给研发部顾工了。不过顾工让我问一句——公司最近没这方面立项吧?”
连珹脚步不停,接过咖啡:“帮朋友个忙。”
林檎没再问,心里却门儿清——能让她老板周末发文献、周一早催进度的“朋友”,绝不是泛泛之交。
走到窗边,连珹不动声色往下瞥了一眼。那辆迈巴赫还停在楼下,树影在漆面上淌过,光一闪一闪的。看不清车牌,但她认得那轮廓。他似乎还没走,搭在窗沿的那只手隐约可见,无名指上的蓝宝石婚戒在晨光里折出一小圈冷光。
身后林檎的声音响起:“连总,周总和连董已经在三号会议室等您。今天议程主要是阿尔兹海默症新药审批,还有珹光下一轮融资时间表。”
连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冷冷地对自己说:冷静。笨蛋,别再为他心动了。别被他偶尔那点假惺惺的温柔糊住眼——他对谁都那样,
对猫对狗说不定也这样!
*
楼下的某人坐在车里,猛然打了个喷嚏。他朝连珹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刚起刚刚连珹刚刚怼他的样子——
“席总,你叫我‘女儿’——按《亲属法》,你对我就有抚养义务了。从年初婚礼算起,抚养费是不是该结一下?”
席镜生刚推开车门的手指僵在半空。抚养费。他把这仨字在舌尖滚了滚,差点被她气笑。
连珹自顾自推门下车,站在车门外微微弯腰,隔着车窗朝他眨了下眼,语气像报账:“利息按LPR算就行,不占你便宜。”
前排老周握着方向盘,嘴角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抽动了一下,硬是凭着三十年职业素养把那口笑憋回了肚子里。
席镜生隔着车窗看着这只一脸无辜的小兔,舌尖顶了顶上颚,笑得恶劣又纵容:“行啊,抚养费,LPR利率。那你是不是得先管我叫声‘爸爸’?”
连珹歪头,像在认真评估一个实验方案的风险系数:“叫爸爸可以。但按《民法典》规定,收养关系成立需向县级以上民政部门登记,且收养人需年满三十周岁。”她顿了顿,蓝灰色眼瞳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席总,你今年多大?”
二十九。差一岁。
席镜生嘴角的弧度凝了一瞬。连珹已经转身朝别墅大门走去,背影轻快得像只刚啄破蛋壳的小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