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0/

连珹嘴角极淡地抿了一下,压下那声叹息。他的要求向来千奇百怪,拒绝一个,还有下一堆。她微微歪头,蓝灰色眼珠转了转:“面膜?席总确定我做的能用?”

“试试呗。”席镜生懒洋洋地掀眼皮,“席太这张脸就是现成的活广告。要是你调的东西把我这张脸糊出问题,以后你实验室的样品,也别找别人试了。”

“我们实验室不做护肤品。”连珹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慢条斯理地翻找,背对着他,声音平稳得像在做学术报告,“脑机接口的植入电极,席总若想体验,得先签知情同意书,过伦理审查。受试者招募条件很严格——近三年无大型手术史,无精神类药物服用史,无酗药酗酒史。席总,您符合么?”

席镜生靠在五斗柜边,看着她翻找的侧影,嘴角不自觉一翘。婚前背调里提过一嘴,她在剑桥读博时兼职做过受试者面试官,能把人问出冷汗,却没人觉得被冒犯。

席镜生松了颗袖扣,踱过去在她身侧的床尾凳坐下,仰头看她:“席太,面试受试者的时候,也这么‘温柔体贴’地审问?”

他咬重了“温柔体贴”,听着更像“你怎么这么难搞”。

连珹终于捏起一片补水面膜,转身,语气平淡地纠正:“不是审问,是筛选。审问旨在获取信息,筛选旨在排除干扰变量。席总,方法论上有本质区别。”

她把面膜往他脸上一糊——动作利落得像在贴墙纸,四角抹平,气泡挤净,手法干脆得近乎粗暴。

席镜生被那冰凉的无纺布激得倒吸一口气,闷声道:“……席太,你这是做面膜还是给我做心肺复苏?”

“都不是。”连珹指尖蹭掉多余的精华液,语气云淡风轻,“是排除干扰变量。覆盖不均影响吸收效率,说话会产生面部微电流,干扰数据采集。席总,请保持静默。”

席镜生闭着眼,嘴角却压不住地勾起。这张嘴,他迟早得让她自己主动软一回。

现在嘛……逗逗也挺有意思。

……

事后跟花至复盘,花至那边静了三秒,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爆笑:“卧槽?连珹你他妈没跟我开玩笑吧?席家老宅,婆婆亲自铺的床,大姑姐在门口放哨——这配置都拉满了啊姐妹!结果你告诉我,你俩躺床上敷面膜?!”

连珹一脸无辜,童叟无欺:“千真万确。”

“哈哈哈哈我服了!”花至笑得眼泪飞花,“这路数谁想得到啊?不知道的以为你俩被狗仔堵门,现编的危机公关通稿——‘真的没干别的,您看,我们就是在敷脸’!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比上次那个过气顶流的出|轨声明还离谱!”

兔兔无语,面无表情地打字:「通稿标题我都想好了——《席氏夫妇深夜联名敷脸,力证婚姻和谐无虞》。」

“绝了绝了!”花至笑岔气,嘴贱的毛病又犯了,“席镜生这不行啊?他要真不行,圈里那帮女明星得哭塌半边天……前阵子谁还传他是‘男菩萨’来着?这菩萨一出手,就给人敷脸?”

她喘了口气,又贱兮兮补刀:“不过说真的珹珹,我宁愿你刚才说的是假的。哪怕你说你们在老宅拆家,我都比听敷面膜这词儿好受点——这也太养生了,比我跟我妈去美容院还规矩。”

连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指尖在“男菩萨”三个字上悬停了一秒,没回。花至那边又发来一串笑哭的表情包,她才慢悠悠敲了句:「他技术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

花至那头笑得快抽过去,背景音里化妆师在喊“小花别动了”,她一边捂着肚子一边打字:「哟,这就护上了?我也就是好奇啊!你俩这新婚夜过得比我家猫踩奶还养生,席少爷那点“夜夜笙歌”的名声,算是彻底栽你手里了。不过——真的假的啊?你没骗我吧?」

……

真的。

眼下,面膜下的某位当事人可以亲口作证——真的在做面膜。

而且,做得他想、做。

某人算是领教了什么叫“席太牌”护肤。连珹那双手瞧着纤细没肉,落上来却软得没骨头,指尖在他脸上滑来蹭去,像条凉丝丝的小蛇。偶尔还带着点报复意味,不轻不重地拍两下。

席镜生掀开一只眼皮,从面膜纸的缝隙里斜睨她。活了二十九年,头回有女人敢这么拿他脸当实验器材拍,拍完还一脸“我严格遵守操作流程”的无辜,半点没意识到这动作多有招惹感。

连珹倒是饶有兴致。这人脸皮子细得跟刚打发的法式奶油似的,女士面膜敷上去半点不违和,高鼻梁把面膜纸撑得服帖,下颌角那截没敷到的部分线条精致利落,喉结底下那颗小痣在昏光里一跳一跳的。

连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伸手在他脸颊上“啪”地轻拍两下,力道轻得像拍刚蒸熟的糯米糍,手法却利落得像在给实验样本定位。

“OK,封印完成。”她指尖蹭了蹭他脸颊上多出来的面膜边,语气像在宣读实验守则,“现在起多说一个字,面膜移位,数据作废,概不重敷。”

席镜生喉结动了动,刚想开口,连珹已经利索地抽手,起身晃去洗手台,慢悠悠冲着手上的精华液,飘过来一句警告:“别出声啊,面膜掉了我不补。耗材有限,席总别浪费公共资源。”

席镜生靠在太师椅背上,嘴角轻轻抽了一下。行,面膜封印,活了快三十岁,头一次让人用一张面膜把嘴封上了。

真丝被褥上那股檀香熏得人烦,他靠回太师椅闭目养神,再睁眼时,就见床上那人已经把自己裹成了蚕蛹,只露出半张脸和一枕乌发,连发梢都透着“我睡着了别烦我”的决绝,耳尖在昏光里红得发烫,却硬撑着不回头。

“席太,这面膜时效多久?总得给个使用说明吧?”他压着声音问,怕震掉脸上那张纸,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挑衅。

连珹翻了个身,背对他,声音从被子里闷闷传出来,安逸又笃定:“等我睡着。”

席镜生愣了一瞬,随即低低笑出声,喉结那颗痣跟着动了动。这他妈什么荒唐事——和某位新娘三个月没见面,头次在老宅过夜,他在敷面膜,她在装睡。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估计要让席锐颐笑死。

他闭上眼,舌尖顶了顶上颚,心里嗤了一声:行,你装。看你能撑到几时。

*

连珹闭着眼装睡,视觉断了电,触觉和嗅觉却跟开了作弊器似的。柏孟吟这阳谋下得够本——真丝被面滑得像水,枕头上沉香丝丝缕缕往毛孔里钻,挠得人心尖发毛。她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两下,稳得近乎刻意,像在给大脑广播:“同志,冷静,你只是在演睡,不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等一个压根儿不会爱她的男人碰她?席镜生什么人,她早把答案背得滚瓜烂熟。婚礼上他掀头纱像揭便利贴,新婚夜接个电话就飞日本,接下来三个月查无此人——他对她没兴趣,这结论从第一天就写在他那张漂亮又欠揍的脸上。

连珹对自己感到一阵丧气,像个明知考题答案却非要验算八百遍的学渣,浪费了整本草稿纸,结果还是那个红叉。

没等那口叹息咽下去,耳边就响起一声极轻的笑。接着是窸窣声——他起身了。

空气瞬间被抽干。她觉得自己成了颗悬在枝头的青梅,被他指尖那根无形的线牵着,他一动,她就得分崩离析。

席镜生等了会儿。满屋子的催情香熏得他脑仁疼,床上那团轮廓缩得像个蜗牛壳,连呼吸都压得又轻又匀,演技拙劣得可爱。他嗤笑一声,随手把面膜揭下来,溜达到盥洗室洗脸。

干湿分离的台面上,日化用品琳琅满目,摆得像是俩人已经在这过起了小日子。

席镜生弯腰掬了捧冷水泼在脸上,直起身时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啧,皮肤确实滑了点。

他凑近镜子,指尖蹭了蹭脸颊,来了兴致。走出去时路过床尾,顺手把擦手巾丢进垃圾桶,低头睨了眼床上那朵假装睡死的蘑菇云,语气懒散又促狭:“‘席太牌’面膜,效果还行。当然……席太手艺更不错。”

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轻轻合拢的刹那,连珹的睫毛颤了颤。空气里还飘着他那点促狭的余音,可人已经走得干干净净。她缓缓睁开眼,灯光刺得她眯了眯,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被子往下拉,让皮肤重新学会呼吸。

他走了。

连珹扯了扯嘴角,笑自己蠢得清新脱俗。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两下。她摸过来,屏幕亮起——花至,一连串轰炸。上一条还是三小时前那句“没出息的破橙子”,最新消息的发送时间就在刚才。

「还喘气吗小橙子?有没有被狐狸精吃干抹净?我刚下通告,敢情你这会儿还没回我——不是吧阿sir,你俩还在忙?都快十二点了,席镜生这续航可以啊?」

连珹看着这串消息,想起刚才他鬼魅般出现在身后的惊魂一瞬,心说万幸你没回。她太懂花至了——四岁奶娃的妈,嘴上从来没个把门的,这聊天记录要是被席镜生瞥见,能当他今晚的助眠素材笑到明年开春。

果然,直觉下一秒就应验了。

「怎么样怎么样小橙子?说实话!就你家席少那脸那身材,圈里多少女明星想贴还没门路,你倒好,合法持有,免费试用,这波血赚不亏啊!」

连珹扫了眼空荡荡的房间。太师椅上还留着他屁股印,垃圾桶里躺着孤零零的面膜包装纸,他身上的蓝莓烟草味正在以秒速五厘米的速度挥发。

她垂眼,指尖在屏幕上敲得飞快:「我们只是婚姻搭子,商业联姻懂不懂?你会跟你同剧组的男演员上床吗?」

花至显然被噎了个跟头,隔了两秒连发两条。

「……」

「行啊连小兔,嘴皮子越发利索了。跟哪位同事学的?」

连珹甩过去一个“找一面包车人弄你”的表情包。

花至回了个兔兔叉腰狂笑,笑完安静了片刻,又发来一行字:「说真的,你俩这婚结得也太柏拉图了。他……是不是外头还有人啊?」

连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花至这话问的已经够客气了——圈子里谁不知道,席家二少的女伴按月结算,从不重样。婚讯刚爆出来时,就有人嚼舌根:“席镜生娶连家女儿不过是为了LianBio的数据,等合作落地,外头该怎么玩还怎么玩。”

她指尖在屏幕上轻敲两下,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出去一句不咸不淡的话:「这桩婚姻,本来就是各取所需。他不干涉我,我也不管他。挺好。」

花至那边沉默了三秒,扔过来一个兔兔抱抱的表情包,紧接着蹦出一行字:「行吧,你自己心里有秤就行。不过说真的,你俩这进度条比我追的那部周更漫还拖——人家一话好歹推进点剧情,你俩一话播完还在放OP,连主题曲都没唱完。」

连珹看着空旷的大床,想笑——片头曲循环播放,男主角早就已经杀青离场了。

连珹正要回,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心跳漏了半拍,秒按熄屏键,整个人往真丝被子里一缩。脚步声在门口顿了顿,没停,往走廊尽头去了——大概是席锐颐。又等了几秒,确认人走远了,她才重新亮屏,回了个:「OP好歹有画面。我们这属于版权方谈崩了,正片遥遥无期。」

花至秒回一个笑哭的兔子:「那你干脆用你那个‘直觉算法’算算,你俩这剧有没有编剧?我赌五毛是即兴表演,指不定哪天席少临场改戏,你连台词都接不住。」

连珹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花至这人,看着没心没肺,其实比谁都透亮。这是在拐着弯提醒她——席镜生这人,从来不按套路出牌。她正要甩个表情包回去,新消息又弹出来。

「不过今晚能躺一张床上敷面膜,已经超预期了。我本来赌你会分房睡,中间隔条走廊,跟合租室友似的。敷面膜算互动了吧?虽然是美容院画风,但四舍五入也是肌肤之亲了。」

连珹:「……你对‘肌肤之亲’的定义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没病啊!面膜纸贴脸不算肌肤?你亲手贴的不算亲?」花至理直气壮,紧跟着补刀,「再说了,没听过新编谚语吗?‘想抓男人的心,先糊男人的脸’——逻辑闭环吧?你看席少那张脸,保养得比我还精细,你往上面投资,方向完全正确。以后他敢作妖,你就威胁:‘再bb以后不给你敷面膜了’,他绝对秒乖。」

连珹终于没忍住,气音笑了一下:「逻辑闭环?跟你上次论证‘湘湘不吃饭是因为筷子颜色不对’是同一套学术体系吧?」

「哎!上次筷子事件后来被证实了!换了粉色筷子她真多吃半碗!不准质疑资深单亲妈妈的育儿玄学!」花至愤愤地敲键盘,又绕回正题,「说真的,下一步什么计划?总不能一辈子当‘婚姻搭子’吧?」

连珹垂眼,沉默了好久。指尖在屏幕上悬着,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卧室里静得只剩窗外风吹树叶的沙响,和极远处的虫鸣。她才慢慢敲下:「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反正他现在不常回来,我一个人住那栋别墅,挺好。清净。」

花至那边也安静了半晌,最后发来一条短短的文字,像根细针,轻轻扎在棉花上:

「那你自己呢?清净归清净,你开心吗?」

*

四月晨光好得有些赖皮,金灿灿地往人眼睛里砸。

连珹头回在席家老宅过夜,心里没底,只能靠常识导航。

柏孟吟虽笑着说“不用早起,没那么多规矩”,但她清楚,那是婆婆的体贴,不是她的通行证。新媳妇真睡到日上三竿,那就是不懂事。

于是定了七点的闹钟,把自己捯饬得一丝不苟。

推开房门,走廊静得只剩柚木地板在她脚下发出的轻微吱呀。她沿着鹅卵石小径往主楼走,心里盘算着怎么在餐厅露个面,既不失礼,又不显得太殷勤。

路过泳池时,余光瞥见水底有道白影。晨光把池水煨成一汪晃动的碎金,那影子修长,正从深处缓缓上浮,姿态闲适,却自带一股领地感。

连珹脚步一顿,下意识弯腰凑近,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个念头:老宅这泳池,还养观赏鲸?

念头还没转完,水面“哗啦”一声炸开。

席镜生单手撑住池沿,一个轻盈的腾跃,带起的水花在晨光里炸成一片碎钻。他浑身湿透,水珠顺着肌理分明的肩颈往下滚,黑发全湿,凌厉地往后拢,整张脸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光线下,像刚从海里捞出来的精怪。

“啊——!”

连珹毫无防备,吓得整个人往后一仰,脚底在湿滑的池沿上一打滑,重心瞬间失衡,眼看就要栽进水里。

席镜生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精准捞住她的手腕往回一带。连珹踉跄着撞进他怀里,鼻尖蹭过他湿漉漉的锁骨,触感冰凉,底下却是硬实的肌理。

“嘘——”他竖起一根食指压在自己唇边,低头凑近她耳畔,“轻点儿,宝贝。全家人都被你叫醒了,我可不想大清早听我姐骂人。”

连珹稳住呼吸,指尖还攥着他湿滑的腕骨,蓝灰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席总,你当自己是尼斯湖水怪?”

*

席锐颐睡得正沉,梦里一声女高音直冲云霄,她翻个身把枕头压脸上。几秒后猛地睁眼——不对,那声尖叫带混响。

扒开窗帘往下一瞄,泳池边好大一出戏:她家那只白鲸刚破水而出,正把连珹圈在怀里低头不知道嘀咕什么,姿势亲昵得能直接印上年历。

那点起床气瞬间喂了狗,满脑子只剩吃瓜二字。她趿着拖鞋冲出去,正好撞见席钧生也一脸困惑地摇着轮椅从电梯出来。

“哥,早饭别吃了,”她一把推上轮椅,伏在兄长耳边压着声音,兴奋得眉毛乱飞,“带你去吃瓜。”

眼下,一桌早餐,两厢静默。

连珹坐在窗边,耳根还烧着刚才池边那阵潮热。对面那位始作俑者早换了身挺括的白衬衫,湿发胡乱抓了两把,几缕碎发搭在眉骨上,正慢条斯理给吐司抹黄油,仿佛刚才把人吓得差点栽进池子里的不是他。

席钧生膝上搭着薄毯,目光在低头切煎蛋的连珹和事不关己的弟弟之间转了转,温和开口,打趣里裹着恰到好处的安抚:

“珹珹,被二子吓着了?二子有晨泳的癖性,高中在Nueva就是校队,每天雷打不动两千米。佣人们都懂这个点儿绕道走——他忘了跟你打招呼,是我们疏忽。”

连珹耳根还沾着水珠溅到的凉意,放下刀叉,颔首:“没事,是我自己没留神。”她端起牛奶抿了一口,心想这老宅以后还是少来,风水不太合。

席镜生掀了掀眼皮,慢悠悠接话:“哥,您这话说的,好像我蹲水里专等吓她。我正常游完正常上岸——谁让她正好蹲池边,还往水里探头探脑。”他端起咖啡,杯沿遮了半张脸,目光从瓷白边缘斜飞出来,落在连珹脸上,笑意恶劣,“不过席太,刚才那声‘海豚音’,肺活量可以啊。考虑转行练声乐没?”

连珹握餐刀的指节微微收紧,面上却八风不动:“席总谬赞。肺活量尚可,主要用于逃生。建议席总下次出水前打声招呼,不然我还以为池子里进了什么未登记的濒危物种。”

席镜生正要回嘴,席锐颐已经抢了先:“二子你够了啊,晨泳就晨泳,大早上扮水鬼吓唬人?不知道的以为你在拍《水形物语》续集呢。”她转头冲连珹眨眨眼,“弟妹别怕,他小时候装水鬼吓我被爸逮着,罚抄整本《论语》。想报仇尽管开口,姐这儿的黑历史,管够。”

话音未落,她忽然越过席镜生肩头,朝回廊尽头晃悠过来的两道身影扬声就喊,嗓门清亮,内容纯属火上浇油:“爸!妈!来得正好!看二子大清早怎么欺负人!”

桌上三人同时抬头。

席镜生手里的黄油刀僵在半空,眼神递过去一个“你他妈找死”的弧度;连珹一脸“这剧本我没拿到”的茫然;席钧生最含蓄,只端起茶杯多含了一口茶。

柏孟吟挽着席聿舟进来,闻言眉梢一挑,目光在几个年轻人脸上扫了个来回,最后精准落在连珹那点红痕未消的耳尖上,笑意温婉又促狭:“钝钝,你这血口喷人可得有凭据。二子欺负谁了?”

*

连珹坐在晨光里,指尖捏着银叉,耳边是席家泼洒开的笑声。席锐颐正跟柏孟吟抱怨桃胶炖甜了,席钧生温声接了句“甜些喜庆”,柏孟吟笑着拍女儿手背,连席聿舟都含着笑意抿茶。

这鲜活气,在连家餐桌上绝迹。李悬真温婉的场面话,喻李暗藏的刺,连允之不咸不淡的关心,连珲的沉默,和她自己的沉默——那才叫家常便饭。

此刻的热闹,反倒把她衬得像格格不入的客人。她跟这桌人唯一的关联,是席镜生。可实际上,她和席镜生之间,空无一物。

席聿舟放下茶杯,破天荒地接了小辈的话茬。他看向连珹,语气比昨儿书房里缓了不止一度:“小珹,学业还这么紧?明年大概就博士毕业了吧?”

连珹放下叉子,答得妥帖:“论文初稿已过导师关,等外审。预计明年夏答辩。”

“好。学术上的事,你比老二用功。”席聿舟点点头,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赞许,“你学校和公司两头跑,如果需要出行,可以调动家里的飞机,让二子帮你申请航线。不用跟他客气。”

连珹颔首道谢,礼貌疏离,不多一分热,不少一分礼。

柏孟吟在旁打趣:“老席,一大早考校功课?人家珹珹难得来,你倒像教导主任。”又转向丈夫嗔道,“当年追我,也没见你这么关心我念书。”

席聿舟轻咳一声,拿茶杯挡脸。席锐颐咬着叉子笑倒在椅子上。

席聿舟搁下茶杯,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对了,老周以后跟着你。家里老人了,车稳,人可靠。日常出行用他的车,方便。”

席镜生耳尖一动,懒洋洋插话:“老周确实稳。当年爸赶早班机,暴雨天能见度不到五十米,老周硬是把车开出了火车的准点率——慢是真慢,稳是真稳。就是有个毛病,开车不爱听歌,也不爱听广播。”他侧头看向连珹,桃花眼弯出点促狭的光,“Margot要是习惯通勤听论文音频,怕是得换个方式了。”

席聿舟瞥他一眼。这小子嘴上夸老周,实则在提醒连珹:这人是眼线,你在车里说什么他都听得见。哼了一声,没点破,只顺着话头笑骂:“给你媳妇派司机,你不乐意?不乐意你自己开。”

席镜生就等这句。他放下咖啡杯,侧身凑近连珹,语气“温柔”得欠揍:“行啊,每天接送珹珹,我的荣幸。就是怕珹珹坐不惯——今早在池边你叫那一声,我差点以为撞了水妖。以后坐我车,指不定得从头叫到尾。”

空气凝了一瞬。席锐颐叉子上的煎蛋“啪嗒”滑回盘子。

连珹耳尖微红,面上却镇定地端起牛奶杯,“席总多虑。早晨是冷不防见‘不明水生生物’窜出,属正常惊吓反射,与驾驶员无关。不过既然席总自知之明如此,日后坐你车,我会备好耳塞。”

席镜生嗤笑,从杯沿上方睨她一眼。行,小兔崽子,爪子还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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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玉
连载中檀玉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