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夏日,山上的夜比山下里更冷些。
绾姝折了片柳叶握在手里把玩,整个宗门弟子都被宗主勒令下山游历,唯独她被宗主以资历不足难当大任的借口留下。
望向漫天星辰,她以为不下山也落得清闲,柳叶被她夹在手指中间,稍稍灌入些法力那片叶便直冲草丛斩断花茎,绾姝上前将粉红花瓣捞进手中。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伴着天旋地转的狂风,霎时草丛升起漆黑如墨的雾气,顺着向上延伸至树顶。
绾姝震惊之下迈动步伐,指尖轻碰到那如结界般的雾气,忽然那雾气生长出一只大眼,死死盯住她。
绾姝下意识往后靠,原本空旷的身后却接触到冰凉石壁。
“剑来——”
从天而降一把银色长剑被绾姝握在手中,黑色雾气还在不断生长,几乎遮蔽天日,她执剑指向它的瞳孔。
高见立下,悬殊天壤。
她手中的剑不等人,直直刺入那片雾气之中。
魔族混着宗主的气息扑面而来,绾姝一瞬间愣神,宗主自幼便带着她教她无数东西,在她心里已经将他当作父亲,如今宗主或许遇害,她自然是担心不已。
不料在她思考之时被沉重一击栓上高空悬挂。
即将窒息的那刻,绾姝的法力窜出身体控制住剑挥动砍断了那挂在她脖颈的黑气,得已让她挣脱束缚砸向地面。
再次抬头,天空变化如初,宗主立在绾姝面前,面色如常,与平日里一样的和蔼,勾起唇角盯着她。
“绾姝,你怎么了?”宗主仍是微笑着靠近她。
“我、我见了个可怖魔族,身上还带着宗主您的气息。”她低下头,关心着道:“您受伤了吗?”
她未听见宗主的回答,小心翼翼地去看。
只见宗主勾着的唇几乎到了耳根,来自魔族的法力包围宗主的全身,逼得她来不及细想,本能地后退。
“你且细说,你都看见了什么?”宗主离她越来越近,语气虽慢但全然不似以往那般亲和。
“魔族,还有只很大的眼……”绾姝如实回答,手攥紧了衣袖。
“可我见着是你与那魔族相好,宗门圣地怎能容你放肆?”宗主在笑,而他话里半分笑意都没有。
绾姝听到这话瞳孔变大,明明是那魔族自己闯入的宗门,怎么能是她同魔族相好?
于是她慌忙辩解:“宗主,是魔族……”
话音未落,宗主拍拍手,本是下山游历的弟子们蜂拥而上,他动了动嘴唇:“绾姝,宗门下第十七代弟子,私通魔族妄图修炼禁术,你们可都看见了?”
弟子们如同行尸走肉般附和,眼里不见生机:“宗主在上,言之有据!”
宗主看向绾姝:“既然如此,你也不算得冤屈。”
绾姝眼里众人的身影现出一团团黑压压的气息,那些气息幻出细线直达宗主身后——分明是被他所操控。
从天而降的法阵布在绾姝肩上,她猝不及防被强压下身,双眼只得看向地面。
难道宗主连带着朝夕相处的同门在一夜之间成了魔族的载体?绾姝从前翻阅古书,看的是魔族百年不起,一行一字明明写着他们改邪归正。
她闭上眼,自己身体并未被魔族染上分毫,而魔族迟迟不动,显然是在惧怕。
想到这,绾姝放出法力,令它肆意穿梭在天地之间,流转之处魔族气息瑟缩没入黑土大地,肩膀之上的阵法一寸一寸被她逼退。
直起脊梁,绾姝的眼扫过众人,最后定格于中央站立宗主的脸上,藏在暗处的指尖转动,不远的长剑稍稍偏转,她扬声道:“我做的事问心无愧,若是受了刑法能解了我的冤屈自然极好。”
余光里那剑缓缓移动,绾姝再次开口:“但我不会认不属于我的事,是祸是福,不是我干的我全不会认下。”
话音落下,宗主大笑起来:“不愧是我的好徒儿。”
他一只手高悬唤出法力:“可我分明见得明明白白,你所说的受刑,那么我便成全你。”
千钧一发之际绾姝的长剑穿透宗主的胸膛,随之而来的不是他痛苦哀嚎,利剑穿透的地方连半分血迹都不曾涌出,从他胸膛发出声音:“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这是以下犯上,既然你如此不听我的教导,我也不必手下留情!”
咔嚓一声,绾姝刺进他胸膛的剑折断成两半,一丝带着宗主的法力虚弱附上绾姝的指尖。
绾姝并不是没接触过被当做载体的人,那些人的气息浑浑噩噩,而此刻宗主的气息主体清明,浅浅带着些魔族的味道,只一瞬间那味道也消失不见。
他不是被当做了载体,更像是与魔族共存。
那剑砸在地上似是发号施令,弟子们扬起僵硬的头颅操控身体齐齐将绾姝围住,他们肌肤互相接触,身后来自魔族的法力连成一张和蜘蛛网相似的法阵罩在绾姝头顶。
绾姝下意识唤剑,剑的残肢仅仅在地面上动几下,再不见得有任何反应。
由人围成的圈越收越小,情急之下绾姝仍是轻声:“剑来——”
这次地上的碎剑不再动弹,宗主一脚踩在那张法阵上,耀武扬威般用法力托住绾姝的剑:“你还想用这破铜烂铁干什么?逃跑吗?”
法阵烫伤绾姝的手臂,她睁开眼,天空中横着一把巨剑,周身环风,卷起枯枝残叶。
绾姝高扬起手臂,向下一带,蜘蛛网似的法阵霎时被那剑劈开,她踏上剑身飞上天空,垂眸看向还在原地站立不动的人群,脖子上触感冰凉。
宗主立在她面前,半张脸似是被烈火所焚,还往外冒着黑气,另外半张脸则是感受不到疼痛眉开眼笑。
这一幕吓得绾姝呆住,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这个像人又不像的东西,只觉得动一下都十分艰难,喉咙仿佛被人紧紧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绾姝——”
在她身下传出断断续续的呼唤,是从那群弟子之中传出来的。
“嘭——”声音的来源被眼前的宗主炸开,绾姝终于看清,是自己的大师兄挣脱了魔族的力量,挣扎着吼出那句模糊的声音,可现在却落得个尸骨无存的境地。
宗主的头一点一点转向绾姝,微微侧身:“你,还想,去哪?!”
绾姝眼里看着还未清醒的弟子被宗主施了法,一个个魂体脱离肉身铸起傀儡般的人朝着她迈步,而地面上还在源源不断涌出
绾姝背后冒出冷汗,单靠她一个人无论如何也敌不过这么多的魔族,更何况还是这么多汇聚在一起的魔族。
她带动着身下的剑往下退去,一阵寒气把她裹挟,宗门上笼罩着一个半圆结界,寒气也就自然是这结界所出,已是退无可退。
宗主不慌不忙行到她面前,抬了一下手,那个由无数魔族和魂体的东西就向着绾姝扑过来。
绾姝抬手阻挡,立马出现一道屏障阻挡下强大冲击。
屏障之上,怪物的胸膛发出低沉的嚎叫:“绾姝,宗门养育你成人,如今就用你的魂体来报答吧!”
屏障之下,绾姝一面抵抗着它,一面悄悄用另一只手聚起法力锤上宗门结界,而她所幻出的屏障裂出细线,怪物愈发靠近,它脸上得逞的表情也愈发嚣张,五官近乎扭曲,绾姝甚至能感受到从它身上传来混杂不同魂体的气息。
“宗门之恩弟子不敢忘,弟子爱憎分明,自然知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绾姝竭力抵抗他的力道,咬着牙说着。
还差一点……差一点就能破开这个宗门的结界了……!
忽然她往旁边躲闪,怪物来不及思考直直撞上方才被绾姝锤开些裂痕的宗门结界,冷风灌入宗门内,一转眼那怪物四分五裂,吹的宗门里到处都飘荡着它零碎的气息。
绾姝趁乱钻出宗门往山下而去。
不过瞬息之间,她的身后安静下来,绾姝扭头去看,宗主站在宗门阁楼之上似笑非笑盯着她,伸手指了指她的剑,而地上还在往外钻出魔族,争先恐后顺着破开的洞往外爬。
绾姝回过头,脚下的剑随风消失,她垂直掉了下去,幸好半山腰树林繁茂才没让她受伤,只是以一种及其狼狈的姿势挂在树枝上。
“绾姝,别走。”阴森的声音伴着密密麻麻蠕动声一起传入她的耳朵。
魔族又跟来了,怎么能这么快!
她跳到地面上,打量一圈这片林子,绾姝下山的次数屈指可数,模糊的记忆还停留在四年前这里荒无人烟,想来现在应该也不会有太大变化,再加上这连火光都不见有一个,于是她索性转过身面对着那群魔族,抬手升起一道石墙。
“姑娘。”
不知从哪传来一声弱弱的呼唤,绾姝立起石墙的手一顿,不可思议的转向那个地方。
只见一颗槐树下坐着一个捂住胸口气息奄奄的男人正看着绾姝。
绾姝惊愕一声,松开了即将注入石墙内能偷袭魔族的法力。
她小跑到男人面前,才发现他浑身上下都带了伤,脸色惨白,话从他嘴里出来像是蛊惑:“危在旦夕,恳请相救。”
男人见她不答,倒自报门户:“我是山下财主家的少爷渊煜,遭了仇人追杀才到这山上来,我平常总来这山上,若姑娘不嫌弃,我有一条可暂时躲避那些东西的小道。”
绾姝抿抿唇,眼见着魔族从小变大,再次回过头看着渊煜的脸,他眼里被月光染上几分凉意,转瞬便被无助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