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我何干?”渊煜看向那些魂魄低声着:“死了也好,那么多人为了虚无缥缈的称号独自上山,远离了名利,他们也或许更自在些。”
绾姝抽出被他拉住的衣袖,不敢苟同。
远方泛起浅黄,是日出,不一会便会打破阴森的氛围。
一阵清风拂面,消失的魔族再次出世,这次不再是野兽的模样,而是真正幻化成了人,只不过面上无一例外都覆盖着黑色布料,将整张脸捂得严严实实,露出一双又一双阴狠狡诈的眼。
他们手上握着长刀,剑尖直指绾姝,看样子非要治她于死地不可。
那些人像是被操控,僵硬地抡起武器挥动朝着绾姝劈下,绾姝侧身躲避,还是被斩下几缕发丝,飘飘然落在地上,她抬头正对上其中一个人的眼。
眉眼弯弯的弧度让她莫名熟悉,但身上来自魔族的气息又告诫她不可掉以轻心,于是绾姝双手合十,唤出由法力拼接而成的长剑穿梭于几人之间。
长剑砍上魔族的肩膀,黑气瞬间将剑包围啃食,那人的身形也更大了几分,嘿嘿笑着似嘲讽。
“怎么可能……”绾姝来不及思考到底出了什么差错,慌忙想拔出长剑再作阻挡,可剑身已经被它的肩膀焊得牢固,她怎么使劲都拔不出来。
绾姝求助似的看向渊煜,目光交汇的瞬间,渊煜眸光闪烁几下,身体不自觉往前走了几步。
正巧这时一个魔族趁绾姝注意分散,长刀直达她的面门,绾姝不得不松了手,任由它吃掉自己的法力同长剑。
绾姝现下再次想唤出法力已是无用之功,想往旁边躲开,旁边亦是持剑魔族,而身后又毫无遮蔽,她被长刀晃了眼,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席卷她的全身。
渊煜挡在她面前,一只手紧紧握住即将刺下的长刀,那几个魔族蹙眉不满,分成两批,一批包围绾姝,另一批自然包围着渊煜。
地面上赫然出现符阵,一条条细微法力缠上这些个魔族,勒得他们动弹不得。
不知是远在宗门宗主的指示,还是他们自发的行动,在被缠绕的那一刻,纷纷化做黑气从躯壳里逃离。
离绾姝最近的那一个不偏不倚往她身上倒去,绾姝被这力量压得不得不看向这人的眼,他伸出手,轻轻拽下自己脸上的黑布,露出的脸正是绾姝的大师兄。
“绾姝……当心,他还会再来……”话还未说完,他的眼里忽然冒出非人又悲伤的色彩,嘴角慢慢往上勾起,半哭半笑的表情令绾姝的身子发抖。
渊煜这时走到她身旁,指尖点上他的额头,顿时没了气息。
“你——干什么?他明明就还活着。”绾姝有些恼怒,瞪着渊煜。
这山上和她有相关的只有宗门了,哪怕是曾是魔族附身的师兄她也不忍心,更何况他还能开口说话,还能开口提醒绾姝。
绾姝看不透眼前的渊煜,相较之下她更相信自己的师兄,所以才有怒火。“你管他做什么?”渊煜话语轻飘飘,而看向地上的人们眼中却有点点不忍。绾姝气急:“他们也是人!”
渊煜被噎了一下:“从骨子到皮肉,完全被魔族扎根,若放任其生长,怕是不日便会化为鬼魄危害一方。”他轻声着,几乎没有任何温度:”何况,他也会痛苦。”
渊煜伸出手勾起那人的衣襟,一条蜿蜒可怖的黑线深深烙印在肌肤之上:“这是魔族的寄生符,一载符化为线,疼痛会让人生不如死。”
“你知道?”绾姝站起身,看着渊煜深不见底的黑眸,想知道话里的真假。
渊煜沉默半晌:“是,我知道。”
他语气平缓,只想是说一件平常琐事:“我是魔族。”
绾姝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直接自曝,刚想说些什么,渊煜又说:“我没打算瞒你,是魔族就是了,况且你是修士,我瞒得过你?”
他垂眸片刻:“在魔界很平常的符咒,我自然一清二楚。”
“所以,那些人寻找的魂魄就是你?”绾姝询问着。
渊煜点了点头,威慑开口道:“自然,我在这山上过了这么久,你应当信我,我能带你下山还你生路,也自然能立刻让你堕入地府。”
绾姝不吃他这一套恐吓的话术,面上还是顺从:“好。”
“伸手给我。”渊煜命令着,见绾姝伸出手,在她手上画了个阵法:“这东西便可保你下山无忧,只渡入半层法力便可。”
绾姝牢牢记下,对他的话半信半疑。
绾姝对准空地照着他画下的东西又画一遍,法力划过,看着威力强大,只有她知道这法阵上的法力不过飘渺,连只蚂蚁都杀不了,也自然不指望能发出什么动静了。
法阵一成,地面却出乎例外升起光芒,顿时天地黑压压一片。
绾姝瞪大了眼,她料想的法阵应当是一瞬便消失不见。
渊煜擦过她的肩膀,毫不留念地往法阵中心走,踏入瞬间雾气消散,一个白发老人稳稳当当立在中央。
“宗主!”绾姝对宗主再熟悉不过,就算是化成灰烬她也识得,眼下阵法已成,宗主的身体也慢慢成了实体。
宗主大笑起来:“绾姝,你画出这符咒来是想做什么?可是想念我了?”
绾姝哑口,看向渊煜的眼神也带了几分怨恨。
渊煜此刻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宗主,浑身上下散发着浓郁的黑气,颤着手喃喃:“只是回魔界的阵法,为何会这样……”
山中雄鸡打鸣,宗主恶狠狠斜视一眼,远方炸开一片,他身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白发老人,脖颈被宗主死死握住,脸部也因充血而通红,眼看着便要命丧当场。
绾姝唤出法力直向宗主,顾不上渊煜的言语,她说道:“你放开他,无辜的人本就不应该牵扯进来——”
话音未落,老人被一发雾气裹挟,转眼不见了踪影,地上残留一片焦黑。
绾姝回头,渊煜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发出法力的姿势。
“你把他怎么样了?!”绾姝喊道。
渊煜不做声,眼睛越过绾姝看向宗主:“以无辜之人的性命做要挟又是何必,拉扯她?”他轻笑一声:“那我便让无辜之人消失。”
绾姝当时只觉恶寒翻涌,冲着渊煜:“你杀了他?你杀了他!”
“生死何必看得那么重。”渊煜不可置否,话语轻飘。
宗主大喝一声:“你唤出我,我自然是要好好同你玩一道,渊煜。”说罢,他冲上前,手化成尖爪刺向渊煜。
渊煜一躲靠近绾姝,和方才完全不同的语调,压低声音:“把阵法解了,破坏即可。”
绾姝虽不愿信他,但宗主又以摧枯拉朽的气势冲过来,只得迅速抬起手引来强风,地上的阵法立马被吹散。
宗主也在即将爆发之际没了踪影。
“所以,你真的杀了他……?”绾姝追问着。
渊煜叹口气说道:“并未,只不过是障眼法。”
“障眼法?”绾姝半信半疑:“他现在在何处?”
渊煜神情有些不自然,半晌才道:“不知。”
紧接着,他扬起头又道:“不必管他,我只想要你能平安下山,其他人与我无关,这个阵法不行,那便换一个。”
听见这回避的话,绾姝原本同情孤魂的情绪破灭,眼前的人话到底多少真多少假,又或者说根本从一开始到现在,所有的所有全是骗她的。
渊煜体内蕴藏的力量又不可忽略,对于魔族的魂魄她是在不了解太多,于是偏过头应下:“我听你的。”
渊煜见她乖乖听话,眼底的戾气淡几分:“宗门势力定会再来,随我去后山道庙。”话落,他抬脚钻进小道。
绾姝跟上去,装的懵懂:“被魔族符咒附身的人当真会生不如死?”
渊煜点点头:“是,唯有施咒之人才有破解的法子。”
“既然如此,方才便是我误会你了,是我眼界太浅没看出其中缘由。”绾姝说,她倒希望这些阿谀奉承的话能让眼前的人稍微放松一点警惕。
渊煜脚步停住,绾姝抬头,面前赫然是一座破败的庙,庙内布满蛛丝,供奉的神相早已落了层厚重的灰。
渊煜率先踏入其中,望向雕塑,手轻轻放了上去,霎时雕塑的双眼迸发强烈光芒,一时之间整个庙内被这股强光充斥。
绾姝彻底看清周围,庙内墙壁上画满了和林中凉亭一样的符咒,只是比凉亭里的更加密集可怖,难道这次又是幻境?
渊煜背对着她,绾姝藏在衣袖下的手唤出法术对着墙面狠狠击上,法术触碰到墙面的瞬间没了踪影。
墙面仿佛饥渴难耐,将她的法术尽数吸收,一呼一吸之间庙内便再无绾姝法力的任何气息。
绾姝倒吸一口凉气,恰逢此时强光渐灭,渊煜转过头看向她:“在神像之后,我封过一次带有我法力的信物,你把它找出来。”
绾姝虽不明所以,还是照做,转到神像后,果然有一个小小的令牌,她弯腰捞起,顿时魔族的气息包围她整个手心,不仅仅是渊煜的气息,还有许多不同的魔族夹杂在内。
“我找到了,接下来怎么办?”绾姝面上波澜不惊,后背却已被冷汗浸湿。
渊煜拨开地面上覆盖的枯草,一个巨大的,和绾姝手上令牌一般无二的图腾正静静躺在地上。
“把令牌放上去。”渊煜退后几步,图腾没了遮挡,浅蓝色的光流转其中。
绾姝攥着令牌,她当然不信渊煜会心肠好到这种地步,这东西连他自己都不碰,反倒让绾姝替他了事,事已至此,绾姝踏入图腾内部。
“这里么?”绾姝站定在图腾中间问道。
“是。”
绾姝弯下身,发丝垂落遮挡住她手里的动作,她指尖动几下,带出个小小的记号烙印在令牌背面。
渊煜还在注视她,再多的动作恐怕只会暴露绾姝的记号,于是绾姝将令牌顺着他的意放在中央。
令牌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强风肆起,地上图腾露出得更多。
“天命在道,殊途自分。”绾姝余光里几个大字赫然浮现。
渊煜这时踏入图腾之中,绾姝不自觉往后靠几步:“你——”
渊煜垂眸看向地面上的令牌,随意踢开,那地面图腾上流转的光波更盛,活像要直冲云霄。
绾姝盯住渊煜的眼,想探出他到底的意思,渊煜回击似的也看向她,勾起一抹笑意:“你怕我么?”
绾姝不做声,渊煜大步上前握住绾姝的脖颈,凶狠着:“自命清高的修士,在我眼里不过缥缈浮云。”
绾姝涨红着脸,倒不是因为他手上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