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姝退无可退，和渊煜对视几秒：“好。”
渊煜虚虚咳嗽几声，抬手指向一条和他们正对面的丛林小道，绾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去看，那一条路一眼望不到尽头，约莫四五尺宽的道竟没有一颗树生长，连杂草也只寥寥几根。
魔族的怒吼震破绾姝立起一半的石墙，若是再震一次定会要了眼前男人的性命，她顾不上其他，搀起渊煜往小路走。
只是她前脚刚踏进小路，后脚便被一只冒着黑气的手扯住，生拉硬拽之下他踉跄着扑向地面。
绾姝下意识拉住渊煜的胳膊，他衣襟下藏着紧绷的肌肉，事发突然，渊煜似是迟疑了几秒才顺着倒地。
魔族的手接触到黄土的瞬间松开，面上的表情惊悚，随后像是这土烧起来又引给它火星，半只胳膊被腐蚀殆尽，其余的魔族见到这架势纷纷驻足于小道入口，不敢上前。
“姑娘，他们进不来了，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还是再往里走一些吧。”渊煜堪堪起身，手放在绾姝身后，引导着她向前往小路深处走。
而绾姝只觉得越往里走越阴森，月亮都躲藏起来，几乎算是伸手不见五指，四周还环绕着淡淡魔族的气息，愈发让绾姝觉得像是掉进了陷阱。
天空忽然飞起小雨，雨飘到绾姝头顶，她停住脚步看向渊煜：“不如我们就在这歇歇吧，等雨停了再走也不迟。”
绾姝侧过头，那边正好有个看起来还算无害的凉亭，再次开口道：“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也不能沾水的。”
“也好。”渊煜毫不犹豫应下。
绾姝走到亭内，从外表来看亭子由简单木料所制，她走到亭内圆桌旁石凳坐下，打量内壁被吓了一跳，那不知经过多少风吹日晒的木头上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地全是绾姝从未见过的咒语。
“怎么了？”
渊煜的声音在绾姝耳边响起，分明是早春，渊煜气息却冰凉似寒冬，凉意激得绾姝一激灵，她木讷转过头，渊煜的脸也如同那魔族的胳膊一样的烧焦状。
亭子内的符咒顿时有了生命一般漂浮起来，映入眼帘使得绾姝只觉天旋地转，连带着林子里的大树都摇摇晃晃。
绾姝伸手阻挡，而渊煜的表情扭曲一瞬，猛得向后退去，瑟缩着身子看着绾姝，眼神躲闪，是在怕她。
绾姝顺势站起身，眼神自然落在身侧，她记得清楚，凉亭本有四个石凳，眼下只剩下了三个。
石凳不可能凭空消失，丛林更不可能莫名转动，眼前的一切极其不真实，渊煜怕她，那么这些东西呢？
绾姝定住眼，头顶上符咒果然是被一层薄薄结界所笼罩，结界带动着符咒漂浮不定，她往前一步，渊煜便往后一步，直到他靠上木桩，结界一颤。
绾姝出手，毫不留情穿透渊煜的胸膛，结界破碎，转头一看，石凳恢复成了四个，周边的树林也不再乱飞。
“醒了？”
渊煜冷不丁发出一声。
绾姝看向坐在石凳好整以暇的男人，注视他的脸，脸上丝毫看不出任何火烧过的痕迹，她虽疑惑，但轻声开口：“我睡了多久？”
“半个时辰，雨停了。”渊煜从容起身，气色还不太好，眼神里一抹算计划过。
绾姝不自觉向后一步，那个情景如此真实，她分不清是梦还是环境。
正思考着，身后传来巨响，绾姝向后看去。
她余光里渊煜的脸上一丝错愕一闪而过，转瞬他眉头微微皱起，而嘴角勾起微不可查的弧度。
树林倒塌一片，魔族张牙舞爪追上来，一眨眼停在离绾姝不过一尺之间，跃跃欲试地晃着身子。
绾姝对渊煜心怀疑虑，但还是怕自己判断出错，误把他单纯一个凡人判成了十恶不赦的魔族，于是闪身挡在渊煜身前面对着那些魔族。
一个魔族嚎叫一声冲上来，刚碰上绾姝又被烫得没了半边胳膊，惺惺退了回去，形成一种诡异对峙。
绾姝手一扫，带出一阵法力波动，顿时魔族消失不少，她看向自己的手，既然自己能让魔族退却，此刻不得不迎上前方冲出一条生路。
绾姝再三衡量，迈动第一个步子，刚踏入魔族重围，那些东西像是突然得了某种命令，不管不顾压向她，霎那魔族消失的黑气漫天。
人多势众，绾姝还顾念着身后的渊煜，喊道：“跟住我，我带你出去！”
渊煜显然有些意料之外，见绾姝眼神坚定，他也就听了绾姝的话，上前跟在她身后，
绾姝一边护住渊煜一边阻挡魔族，她拉住渊煜的衣袖忽然一松，一看渊煜已被一个魔族划开一条深深血痕。
“你——”绾姝当即铸起屏障将二人笼罩。
那些魔族仍是蜂拥上前又倒下。
绾姝指尖轻碰上渊煜的伤口，点点血迹留在她指腹，他是凡人！
“你怎么样了？还能动吗？”绾姝颤着声开口，她以为自己已经断了魔族后手，没曾想那些看似只有野兽思考的东西还能伤到渊煜。
渊煜双眼流转，看向绾姝，虚弱解释着：“我见它要背后偷袭，所以就挡在你身后了……”
“它们不会伤到我的！”绾姝唤出法力注入渊煜躯体，眼神里的担心凝固。
他身体里完全没有活人的气息，反倒是死气沉沉，绾姝不动声色覆上渊煜的脉搏，全然感知不到跳动，她为渊煜渡入疗伤的法力截然而止。
渊煜不算是人，可他身体里的法力被某种力量封印，只是简单试探便觉深不可测。
绾姝的视线越过他，魔族不知何时全全不见，她收起屏障，馋起渊煜，故作关心：“我带你下山疗伤吧。”
话罢，她观察着渊煜的神色。
“山下已是战火连天……怕是不好贸然前往。”渊煜说着，话语有些不自然，他又道：“此处不宜久留，我们……”
绾姝打断他的话：“那便再往前走走，我曾听人说，这山上有一所客栈，既然山下有战火，那我们先去那儿歇歇脚。”
渊煜往旁侧过头，似在思索。
绾姝不给他思考的时间，拉着他就往山里走，脚下踢到个硬邦邦的东西——一块骨头！
渊煜率先伸出手要去碰，绾姝心一紧，大着胆子迅速碰上骨头。
外表与平常骨头别无二致，内底却让绾姝捕捉到一丝微弱的来自渊煜身上的气息。
就在绾姝感知到的后一秒它炸开，绾姝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环境的温度先是热浪后又宛如寒冰。
她小心翼翼睁眼，面前的一切被一层光波覆盖，正中央是一个巨大阵法，阵法中心堆积着无数魂魄。
绾姝被着场面震住，呆愣在原地，半晌才喃喃：“这……是什么？”
渊煜接下她的话：“许是某个走了歪道的修士布下的”
他伸手碰上那层光，动动唇：“这法阵被东西盖住了，出不去。”
绾姝不信他的话，也去碰了碰，确实坚不可摧，她施了好几下法，结果连裂痕都没留下。
她朝着魂魄走，低声像是说给自己听：“阵法布出，必有解法，必有出路……”
绾姝碰到那堆魂魄，手心里全是冷汗，侧过头看向渊煜又再次注视它们。
毫无例外，上面都有渊煜的气息，是他杀了那么多人，现在又要来杀她了么？
绾姝不甘心好不容易跑出了宗门又掉进另一个深渊，正当她准备强硬劈开这层束缚之时，一直背对着她的渊煜开了口：
“走上去结界就能开了。”他缓缓道。
绾姝没吭声，他语气认真：“你站上去，这结界自然就会打开，不会伤到你毫分。”
渊煜话里笃定，落在绾姝耳里简直是催命符，法阵层层封闭，唯有中央有得一丝希望，也只有站在那里才能博得一丝生机。
绾姝心一横踏入法阵之中，眼前无数灵魂闪过，这片地春夏秋冬过了好几次，而她是第一个走进来的活人。
这么多人全是来自各路的修士，听说这座山上有个法力强大的魂魄上山，自己闯入了这片法阵，起初都喜笑颜开，后来贪得无厌，法力溢出遭了反噬，自己倒成了魂魄。
渊煜看着她，眼里含着绾姝看不懂的情绪。
有不忍、有提醒、有警告、更有兴奋在内，汇总起来成了捉摸不透。
天光乍现红日，绾姝身边出现一道光柱。
光柱的颜色由浅变深，越来越黑，活像是从地府引来的。
绾姝不理会它，径直走了出去，天色从晚上转瞬间变成了冬天的白日。
渊煜顺着小道上了山，他脸上还不是那张冷冰冰的样子，身上都透出意气风发，后发被他高高扎起，身下的马匹赤色，和他一样的少年气息。
这天正是绾姝宗门弟子游历的时候，由宗主带头下山，见着了渊煜，宗主啧啧几声一下便摁住了他，随后一众弟子变成了魔族啃食他的躯干。
原来那么久之前宗门内就已经变成了魔族的地盘，肆意妄为。
幻境霎那破碎，残留一股魔族的气息挥之不去。
绾姝回头，渊煜还站在原地，她不忍心他再次一个人留在此处，懵懂着主动开口：“可以出来的，没事了。”
她看见渊煜像是想说些什么，又忍了下去，默不作声走出法阵内。
“你说，他们是为什么都出不来，都被困在了这里面？”绾姝问着。
渊煜愣愣，轻描淡写说：“他们都该死。”
“那我怎么没有事？”绾姝又怕他觉得自己心存不轨：“你也没事。”
渊煜闪过一丝不自然，极小的声音：“因为……你救了我。”
绾姝暗自感叹这人睁眼说瞎话，本来就是一个魂魄怎么还能救？
渊煜拉住她的衣袖，碰到她的指尖。
不碰不知道，一碰绾姝像再次掉进了深渊，他身上也含着魔族的味道，无比强烈。
绾姝抬眸闯入渊煜冷漠的眼，她瞳孔晃动：“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