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八春

苏惊时在吏部值房里打了个喷嚏,没当回事。朝会时又打了三个喷嚏,声音不大,但跪在他旁边的礼部主事都侧目看了他一眼。苏惊时揉揉鼻子,继续听上头冗长的议事。到了下午批公文的时候,头就开始发沉,额角隐隐作痛,握笔的手有些发软。他坚持把手头几份要紧的批文处理完,跟值房同僚告了声罪,提前下了值。

从吏部到甜水巷这段路,平时走一刻钟,今天走了将近两刻钟。苏惊时一路走一路觉得冷,不是天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他裹紧了官服外面的披风,低着头往前走,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的时候,眼前花了一下。他扶住树干站了片刻,等眩晕感过去,才慢慢直起身来。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推着车从巷子里出来,轮子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地响。苏惊时看着那车栗子,忽然没来由地想:不知道阿柘今天劈了多少柴。

回到家,他强撑着跟老赵打了声招呼,换了常服,让七福打了盆热水来。七福一见他脸色蜡黄,当场慌了神,冲进厨房就要去熬姜汤。姜汤倒是很快端来了,就是里面的姜放了三倍的量,辣得苏惊时一口下去咳了半天。七福急得团团转,又去熬了一碗红糖水,这次放了正常量的姜。苏惊时勉强喝了半碗,靠在床头,觉得整个房间都在轻轻晃动。

阿柘听到消息的时间比苏府其他人都晚。他下午被老赵打发去城西的粮铺搬米了,回来的时候扛着两袋米跨进后门,发现院子里异常安静。平时这个时候春喜应该在厨房门口择菜,七福应该一边擦门窗一边哼家乡小调,老赵应该在门房里打盹。但今天院子里空无一人。阿柘放下米袋,皱着眉往前院走,走到廊下才听见七福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卧房方向传来:“少爷你喝一口吧,就一口,这回我没放那么多姜了。”

阿柘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加快了。他没有直接推门进去,而是站在门口,问正要出来的春喜:“大人怎么了?”春喜低声说:“受了风寒,烧起来了,郎中刚来看过,说吃两剂药退了烧就好。”阿柘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个决定。他说:“我去熬药。”

阿柘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苏惊时正靠在床头,跟七福进行一场艰难的拉锯战。七福端着一碗新熬的红糖姜水,非要他再喝一口,苏惊时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哑:“七福,再喝我就吐了。”七福急得眼眶都红了。就在这时候阿柘端着药碗进来了。七福抬头一看,愣了一下,因为阿柘手里那碗药的颜色、浓稠度和他刚才熬的那些完全不一样,药汤清亮,药香浓郁而不呛鼻。

苏惊时接过阿柘手里的药碗,低头喝了一口。七福紧张地盯着他,苏惊时把药喝完,把空碗递给阿柘,对七福说:“你看,阿柘熬的药就不辣。”七福受伤了。他看看苏惊时,又看看阿柘,嘴唇动了动,显然很想问“阿柘哥你怎么会熬药你不是说你只会烤肉吗”。但看到阿柘面无表情的脸,终究没敢问出口,只是默默收走了红糖姜水的碗,出去的时候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是故意的……”

苏惊时退烧之后没有立刻睡着。他靠在床头,看着阿柘站在床边,手里拿着空药碗,似乎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苏惊时拍了拍床沿,示意他坐下。阿柘犹豫了一下,坐下了,但坐得很靠外,只沾了半边床沿。

“多谢你。”苏惊时说。

“应该的。”阿柘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碗,没有看他。

苏惊时看着他的侧脸,烛光把阿柘的眉骨和鼻梁照得棱角分明。苏惊时忽然觉得鼻子又有点不舒服,但这次不是风寒的原因,是因为这个人坐在这里,离他很近,近得他能闻到对方衣服上淡淡的柴火味和药草味。

“阿柘,你熬药的手艺不错。在哪里学的?”

阿柘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以前在老家,跟一个老人学的。”

苏惊时点点头,没有追问。但他的目光落在了阿柘的手指上,刚才那个摩挲碗沿的动作暴露了一个细节,阿柘的食指外侧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很旧了,几乎快看不出来了,但位置很特殊,在指节和指腹之间的侧面。苏惊时见过这种疤痕,在兵部武选司的履历档案里,那上面记载过一些老兵的身体特征。这种位置的疤,多半是长时间握某种兵器,被磨出来的。

苏惊时闭上眼睛,觉得眼睛很热,大概是因为风寒还没好全。他闭着眼睛,声音轻得像是已经快睡着了:“以后你熬的药,我都愿意喝。”阿柘捏着药碗的指节收紧了一下,碗里的药渣晃了晃,发出极轻微的声响。然后他站起来,轻声说了句“大人好好休息”,转身出了门。

苏惊时睁开眼,看着那扇轻轻合上的门,觉得自己的手心里还残留着刚才接过药碗时不小心碰到阿柘指尖的触感。凉的。那么结实的人,手指是凉的。大概是在井边洗了手才来送药的。苏惊时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被子里还残留着药草的苦香。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烧糊涂了,因为他在想:阿柘要是女子,今晚这个情形,大概就要以身相许了吧。他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闷在被子里笑了一声,然后开始咳嗽。咳嗽完了,笑容也收了。

他不是女子。他也不是南楚人。他是北朔的某个人,潜伏在这座小宅院里。苏惊时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这一点。但就在这个晚上,在风寒的余热里,他开始不太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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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不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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