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七春

入冬后,京城的天气骤然转冷,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气息。甜水巷的青石板路上落满了枯叶,被风一卷就打起旋来。老赵和七福在院子里忙着收过冬的干菜和腊肉,一边干活一边拌嘴。七福说腊肉应该挂在南墙晒得到太阳的地方,老赵说北墙通风不容易长霉,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阿柘在后院劈柴,手里的斧子一起一落,节奏稳定得像打更的梆子声,对前院的争执充耳不闻。

苏惊时这天回来得比平时晚了将近一个时辰。他进门的时候面色如常,甚至还跟老赵打了个招呼,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但阿柘隔着半个院子看了他一眼,劈柴的手顿了一下。他说不上来原因,就是觉得苏惊时今天走路的时候,肩背比平时绷得紧了一些。

晚饭是在书房里单独吃的。苏惊时让七福把饭菜端进书房,说今晚要看公文,不去前厅了。七福端着食盒出来的时候,忧心忡忡地跟春喜咬耳朵:“少爷今天只喝了半碗汤,菜都没怎么动。肯定是衙门里又有人为难他了。”春喜还没接话,阿柘正从后院扛着一捆柴路过,脚步慢了一拍,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

苏惊时在书房里没有看公文。面前摊着一份从兵部转来的公文副本,他已经看了三四遍。北朔使团将于腊月初抵京,随行名单很长,但他只看一遍就记下了其中几个名字。原因无他,这几个人的官职、资历和调动时间,和他在阿柘身上观察到的特征高度吻合。换句话说,如果阿柘真的是北朔军中的人,那来的这批人里,极有可能有人认识他。

他把公文合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麻烦来了。使团一来,北朔人在京城的活动必然受到更多关注。如果阿柘的身份在使团来京期间暴露,就不是“可疑仆人”的问题了,而是“潜伏细作”的问题。而他苏惊时,作为阿柘的主人,作为吏部考功司的主事,脱不了干系。他该把阿柘打发走。但他不想。

苏惊时站起来,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摇了摇。院子里没有阿柘的身影,只有老赵坐在门房里打盹,口水都流到了衣领上。苏惊时关上窗户,从抽屉里翻出那张便签,便签上的字已经写满了大半张纸,从最初的“站姿不对”写到了最近一笔“北朔旧部出没巷口”。他把便签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腊月初,北朔使团至。若阿柘为军中旧将,使团中必有人识得他。届时如何处之,尚无定策。

写完他搁下笔,心想:如果有那么一天,他需要做出选择,他选哪一头。南楚,还是阿柘。这个问题来得太早了,他不该现在想。但他还是想了。

第二天早晨,苏惊时照例从书房出来,往后院的方向看了一眼。阿柘在扫院子,动作比平时慢。扫到海棠树下的石凳旁,停了一下,弯腰把一片粘在石头上的落叶拿起来,搁进簸箕里。做这些的时候没有抬头,但苏惊时注意到他握扫帚的手指节发白,像是在压抑某种情绪。

苏惊时收回目光,拢了拢官服的领口,跨出门槛。走在甜水巷的石板路上,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心里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北朔使团来的时候,阿柘已经不在苏府了,那就不用面对这个问题了。但这个念头只存续了一次呼吸的时间,就被他自己否决了。他不想让阿柘走。这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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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不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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