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三,京城下了一场小雪。雪不大,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只在屋顶和树枝上留了一层薄薄的白。苏惊时在吏部值房里接到了北朔使团正式抵京的邸报。他展开邸报逐行逐列地细看使团的人员构成。正使是北朔礼部侍郎,副使是鸿胪寺卿,随行护卫军官的名单列在后面。苏惊时的目光停在了倒数第二行。
“禁军左卫骁骑尉,韩峥。”
韩峥。这个名字苏惊时知道。北朔禁军左卫骁骑尉,正六品的武官,品级不高,但位置特殊——禁军是北朔皇室的直属精锐,能进禁军的人,出身、武艺、忠诚度都是经过了严格筛选的。而韩峥此人,三年前在北境边事中崭露头角,以骁勇著称,时任北朔某位皇子的亲卫。是哪位皇子,邸报上没写。但苏惊时在吏部三年,看过无数人事档案,他记得这个细节。
韩峥随使团来京,是作为护卫军官。这个理由很正当,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但苏惊时合上邸报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个曾经是皇子亲卫的人,出现在南楚京城,这让苏惊时不得不联想到自己家中那位“阿柘”。如果阿柘真的是北朔军中的人,而且级别不低,那他认识韩峥的可能性就极高。反过来,韩峥也极有可能认识他。而他们将在同一个城市里,相隔不过几条街的距离。
苏惊时把邸报收进袖子里,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细碎的雪花,心里默默盘算着。使团会停留大约十日。这十日内,阿柘绝不能出现在使团可能出没的任何地方。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阿柘这十日尽量少出门、尤其是少去城南驿馆一带的合理理由。
当天傍晚,苏惊时回到甜水巷,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老赵正要迎上来接他的披风,被他抬手止住了。他径直往后院走去,在月洞门那里停住了脚步。阿柘在搬冬菜,把老赵前两天晒好的萝卜干一筐一筐地搬进地窖。动作还是一如既往地利落,弯腰、抬起、行走、放下,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苏惊时靠在月洞门的墙边看了一会儿,心里的盘算忽然变成了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说不上来是什么。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接到邸报后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了。不是担心阿柘暴露会牵连自己,不是。他在吏部待了三年,自保的本事他从来不缺。他担心的是阿柘。
苏惊时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太适合做一个客观的观察者了。但他还是没有停止观察。这就是苏惊时——哪怕心已经偏了,脑子还在转,便签上的字还在写。他直起身,整了整衣襟,走进了后院。“阿柘。”
阿柘放下萝卜筐,转过身来,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苏惊时注意到他目光在自己脸上多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自己病好了没有。这个细微的打量让苏惊时心里那个不舒服的感觉又泛上来了一点。
“这几天你辛苦一点。”苏惊时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年关将近,府里要准备的事情多,老赵年纪大了,春喜一个人忙不过来。这段日子你就别出门了,在府里多帮衬。”阿柘点了点头,没有犹豫,表情也没有任何异常。
苏惊时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轻柔了一些:“对了,你上次熬的药,我觉得比郎中的方子还管用。改天有空,你教教七福,省得他老给我熬三倍姜的姜汤。”
阿柘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苏惊时没等他说出口,已经转回去继续往外走了,脚步不快,背影在暮色里显得又瘦又直。
阿柘站在地窖门口,手里还拎着一筐萝卜干,看着苏惊时走远的背影,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深了一些。他不是傻子。他从苏惊时的话里听出了三层意思:第一,不要出门;第二,这是一个命令,不是一个请求;第三,苏惊时在保护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听出第三层。也许是因为苏惊时说“你上次熬的药”时的语气和“你的病好了吗”是同一种语气,只是他没有问出口。阿柘把萝卜筐放进地窖,盖上盖子,在渐暗的天色里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