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惊时的授意下,七福开始用一种非常理的方法试探阿柘。这种方法的理论基础可以追溯到七福一贯的行事风格——那就是没有理论。七福做事不看兵法,不读策略,只凭直觉。他觉得一个人如果连田都种不好,那一定不是真种地的,就理直气壮地去找阿柘请教农事。
“阿柘哥,你说这个萝卜是秋天种还是春天种?”
“秋天。”
“那这个白菜呢?”
“……也是秋天。”
“那这个——这个是什么菜?”七福指着厨房墙角一把还没择的茼蒿。阿柘看了一眼,说了一个在七福听来完全没法反驳的答案:“……青菜。”
七福的计策失败了。阿柘不是不会种地——他在北朔的时候,军营驻地的军田都是士兵自己种的,他从小在军营里长大,对这些基础农活并不陌生。七福连续问了三天农事问题,从萝卜问到大蒜,从大蒜问到韭菜,阿柘全都答对了,甚至还帮他把后院角落里一小片被冻蔫了的冬葱救活了。
但七福在失败中开辟了新的战线。既然农事路线打不通,那就换个方向。他找阿柘帮忙给苏惊时裁纸。裁纸这事本来用不上阿柘——七福自己是苏府裁纸裁得最好的人,按春喜的说法,七福裁纸比老赵快两倍不止。但七福非要拉着阿柘一起,理由非常充分:“少爷最近公文写得多,我一个人裁不完。”事实上苏惊时这周的公文比平时还少一些。
阿柘没有拒绝。两个人蹲在书房门口,面前铺了一大张竹纸。七福拿着裁纸刀,手法利落,一刀下去纸线笔直,边缘光滑。他把刀递给阿柘:“阿柘哥,你试试。”阿柘接过刀,在纸面上比划了一下。这把刀是苏惊时平时裁纸用的竹柄小刀,刀刃薄而锋利,握在手里的感觉与他习惯的兵器相去甚远。他深吸一口气,一刀裁下去。纸线歪了。
七福蹲在旁边,歪着头看着那道歪歪扭扭的纸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阿柘,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真的好奇:“阿柘哥,你劈柴劈得那么直,怎么裁纸裁不直呀?劈柴不是比裁纸更难吗?”
阿柘捏着裁纸刀,指节有些发白。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这个逻辑——一个能单手劈柴、斧斧精准的人,怎么会裁不直一张纸?除非他从来没用过这种刀。或者说,除非他擅长劈的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七福笑嘻嘻地把刀拿回来,继续裁自己的纸,似乎并没有在意阿柘的沉默。裁完纸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裁好的纸摞好送进书房,然后回到院子里继续擦门框去了,嘴里哼着家乡小调,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刀划破了什么。
苏惊时在书房里听到了这一切。他将七福后来转述的裁纸事件记录在了便签上:七福言阿柘劈柴极准,裁纸反歪。此言非刻意为之,然精准至极——劈柴与裁纸之别,即握刀与握笔之别。一个握刀的手,拿不住裁纸刀。另:七福此人,实乃天赐。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七福擦门框的背影,又看了看后院那个沉默劈柴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两个人放在一起,简直就是老天爷给他安排的一场实验。七福什么都不知道,却什么都做对了。阿柘什么都知道,却越来越不会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