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苏惊时休沐。北朔使团抵京后第三日,京城的茶楼酒肆里到处都是关于北朔人的谈资,有说北朔使臣在礼部宴席上言行粗鲁的,有说北朔护卫在驿馆附近跟京城百姓起了口角的。苏惊时对这些闲言碎语没什么兴趣,他今天出门是为了两件事:去茶楼买新到的龙井,以及一个人待一会儿。使团在京城这件事让他需要更多独处的时间来整理思路——尤其是关于阿柘的思路。
茶楼在城东,离甜水巷隔了三四条街。苏惊时本想自己去的,但出门前路过书房,看见阿柘正蹲在廊下修理窗户,拿着一把小锤,仔细地对准榫卯,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七福蹲在旁边给他递钉子,递一颗说一句“阿柘哥你真厉害”。苏惊时本来已经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了,脚步又停住了。他转头对阿柘说:“跟我出趟门。”又对七福点了点头,“你也跟着。”
就这样,主仆三人踏着雪后的街道往茶楼去。阿柘穿着那件苏惊时的大氅——说好只借一晚,第二天又下了一场雪,苏惊时便以“等雪化了再还”为由,硬是没让他还。七福走在中间,苏惊时走在前面,阿柘沉默地跟在最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步幅克制得极小。七福一路上都在说话,从路边的糖葫芦摊子说到隔壁街的包子铺换了老板,从阿柘修窗户的手艺说到自己小时候也学过木匠但是把板凳腿锯歪了被他娘追了半条街。苏惊时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不时回头看一眼。每次回头,阿柘都在看他。视线撞上之后阿柘会立刻偏开目光,若无其事地看路边的一棵树或一堵墙,动作假得苏惊时都替他尴尬。
到了茶楼,苏惊时挑了个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新到的龙井。七福坐不住,被楼下茶馆里一个说书人吸引了,趴在栏杆上往下看。阿柘站在苏惊时身后,背着手,站姿依旧笔直。苏惊时让他坐下,他在对面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半边椅子,腰背挺得比椅背还直。
苏惊时给他倒了一杯茶,他接过去,没有喝,只是用双手捧着杯子。茶楼的窗子开着半扇,冬日的阳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苏惊时的侧脸上,把他耳廓上细小的绒毛照成了淡金色。楼下说书人的声音时高时低,七福的笑声从栏杆边传来,一切都很安逸。
然后苏惊时忽然放下茶杯,看着窗外,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茶:“楼下来了几个北朔使团的人。”
阿柘端茶的手纹丝未动。但他的指节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然后立刻松开。苏惊时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窗外,继续说:“看着像是护卫,在楼下歇脚。领头那个穿蓝灰短袄,腰间佩刀。要不要下去打个招呼?”他转过头,看着阿柘,眼神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阿柘的喉结微微滚了一下。他把茶杯放到桌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然后说:“小的不认识。”
苏惊时点点头:“也是,你一个种地的,怎么会认识北朔使团的人。”他把“种地的”三个字说得很轻很随意,阿柘的睫毛垂了下去。
楼下那几个人没有在茶楼久留,喝了碗茶就走了。阿柘始终没有往窗外看一眼,但他的后背在整个过程中都绷得极紧,肩胛骨在衣服下面撑出了两道硬朗的线条。苏惊时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给阿柘的杯子里续了茶。他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望着窗外空荡荡的街角,忽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阿柘,你要是有什么想办的事,趁早去办。过几天使团走了,就来不及了。”
阿柘终于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情绪,有警觉、有困惑,还有某种被掩盖了很久、几乎快要压不住的波动。苏惊时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追问,只是慢慢地将自己的茶杯放回碟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器碰撞的脆响。说书人在楼下拍响了惊堂木,七福趴在栏杆上回头喊:“少爷!这段书说得好听!你也来听啊!”苏惊时收回目光,笑着应了一声,起身往栏杆那边走去。阿柘坐在原处,看着苏惊时的背影,慢慢地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心是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