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二,吏部突然接到了一道紧急差事。北朔使团在京期间,吏部需会同礼部清查近三年南北往来的各项文书,包括边境互市记录、使节往来档案,以及一些涉及两国人员调动的敏感卷宗。这道差事来得突然,说是礼部人手不足,要从吏部借调几个熟悉卷宗的人去帮忙。
苏惊时是考功司的人,本不该轮到他。但分管档案的郎中恰好告病,考功司主事里就数苏惊时档案记得最熟,上司便将他临时抽调了过去。
他在档案库房里待了一整天。从早上查到日头偏西,从两国边境贸易的公文翻到三年前一桩边境摩擦的处置记录,手指在泛黄的纸页间一页一页地滑过去。然后他翻到了一份卷宗。
那卷宗的封皮上只写了年份和一个编号,打开之后里面的内容并不长。是一场边境冲突的军情详报,记录了北朔一方的兵力部署、参战将领和伤亡情况。参与那场冲突的北朔军中有一个人,职位是“禁军骁骑营副尉”,名字被墨迹洇了一小块,但依然能辨认出来。萧靖柘。
苏惊时看着那三个字,把卷宗放在膝盖上,靠着背后的书架,闭上了眼睛。萧靖柘。“靖”是安定,“柘”是桑柘。桑柘之木,可制良弓。他第一次听到“阿柘”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在心里做过这个拆解。当时他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取得有深意,不像一个普通庄稼汉该有的名字。现在他知道了。不是庄稼汉,是皇子。
他的脑海中有无数的片段在快速地闪回拼接。阿柘劈柴的动作,每一斧都精准利落,那不是普通士兵的训练成果,那是自幼在军营中长大的烙印。阿柘接住棋子的速度,那是本能级别的反应,是无数次实战中磨砺出来的。阿柘站在雪地里向北望,他望的不是北朔,是家。是那座他出生长大的皇城,是他可能再也不能以皇子身份回去的地方。一个北朔皇子,化名阿柘,潜藏在南楚六品小官的宅院里,劈柴扫地,被老赵呼来喝去,被七福捏胳膊说“比牛还壮”。
苏惊时睁开眼,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卷宗,慢慢地将它合上,放回了原处。他的手指在卷宗的封皮上停留了片刻,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面,然后收回来,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走出了库房。
从档案库房出来,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衙门外面的石阶上坐了片刻。日头已经偏西了,冬日的夕阳没什么温度,橘红色的光照在衙门前的石狮子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一个吏部的同僚路过问他怎么还不走,他说坐一会儿就走,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同僚没多想,先走了。
苏惊时独自坐在石阶上,把手拢进袖子里,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他在吏部待了三年,看过无数人的档案,翻过无数人的履历,但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档案里看到自己家里那个人的名字。更荒唐的是,他确认了对方身份之后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要怎么举报他”,不是“我要怎么保全自己”,而是——原来他叫萧靖柘。他有名字。一个很好听的名字。苏惊时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闷闷地笑了一声。那声笑里有自嘲、有无奈,还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不想承认的心疼。
一个皇子。一个在雪地里站着望北方的皇子,在他家里劈了三个月的柴。
苏惊时最终没有立刻回家。他绕路去了一趟城东的茶楼,就是前几天带阿柘和七福去过的那家,一个人坐在同样的位置,要了一壶和那天一样的龙井。茶上来的时候已经有些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杯子看着窗外的街景出神。
萧靖柘。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靖是平定,柘是桑柘。平定天下的人,却在这里给他系大氅的领口,系完领口耳根子还红了。苏惊时把凉茶一口一口地喝完,放下茶钱,起身回家。
跨进甜水巷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巷口的烧饼摊正要收摊,王大爷看见他打了个招呼,苏惊时照常笑着应了。他推开苏宅的大门,院子里传来七福叽叽喳喳的声音,春喜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味混着葱花的香气飘了半个院子。老赵在门房里打盹,被他推门的声音惊醒,揉着眼睛站起来喊了声“大人回来了”。
苏惊时站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熟悉的一切,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他没有往里走,就站在那里站了片刻,直到七福从前院跑过来,一边接过他的披风一边说“少爷你回来得好晚今天的菜都快凉了我让春喜又热了一遍”。苏惊时把披风交给七福,越过他的肩膀往后院的方向看了一眼。阿柘不在后院里,但柴房门口整整齐齐码着今天劈好的柴。
苏惊时收回目光,对七福笑了笑,说了声“辛苦了”,然后往里走去。他的步伐和平时一样平稳,没有人注意到他握在袖中的手,指尖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