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雨透过后车窗,看着那个小镇越来越远。
姥姥和妈妈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晨光里。
他转回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车窗外呼呼的风声。
开了不知道多久,手机响了。
是姥姥发来的语音。
季雨点开,听见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点闷,有点哑:“小雨,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就这一句,没了。
季雨握着手机,看了那条语音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好。”
车开了三个多小时,进了省城。
窗外的风景变了。
不再是海,不再是渔船,不再是低矮的平房。
高楼一栋接一栋从眼前掠过,街道上全是车和人,红绿灯一个接一个。
季雨看着那些陌生的景象,忽然有点恍惚。
这就是他要生活四年的地方。
车停在学校门口。
司机帮他把行李搬下来,说了句“季同学,有事联系我”,就开车走了。
季雨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块写着校名的牌子,看着进进出出的学生,看着那些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陪着他们的家长。
他深吸一口气,拖着行李往里走。
报到、领材料、找宿舍、办入住。
一切都按照录取通知书上写的流程来。
他一个人排队,一个人填表,一个人把行李搬上六楼。
宿舍是四人间,他是第一个到的。
选了靠窗的床位,开始铺床、收拾东西。
收拾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胖乎乎的男生,身后跟着一对中年夫妻——他爸妈。
大包小包拎了一堆,进来就开始忙活,铺床的铺床,擦桌子的擦桌子,嘴里还念叨着“这个放这儿”“那个放那儿”。
季雨看着他们,忽然有点羡慕。
那男生的爸爸看见他,笑着打了个招呼:“同学,你一个人来的啊?”
季雨点点头:“嗯。”
“哪儿人啊?”
“临海镇。”
“哦哦,那挺远的吧?”他妈妈接过话,“自己一个人来,真能干。我家这个,离这么近我们还送。”
季雨笑了笑,没说话。
那男生凑过来,自来熟地伸出手:“我叫周涛,以后一个宿舍的,多关照啊。”
季雨跟他握了握手:“季雨。”
周涛这人话多,一会儿问季雨是哪个专业的,一会儿问他高考考了多少分,一会儿又抱怨学校宿舍太小。
季雨笑着回答,不觉得烦,反而觉得有点热闹。
下午的时候,另外两个室友也到了。
一个叫张世,本地人,高高瘦瘦,话不多,但笑起来挺和气。
一个叫王远,从更远的山区来的,皮肤黑黑的,说话带着口音,但人很实在。
四个人互相认识了,约着晚上一起去吃饭。
食堂很大,人很多。
季雨端着盘子,跟在周涛后面,不知道该怎么选。
周涛回头看他,笑着说:“跟着我,我知道哪个窗口好吃。”
吃饭的时候,四个人聊了很多。
聊专业,聊高考,聊家乡,聊为什么选这个学校。
轮到季雨的时候,他说:“我喜欢海,就选了海洋资源与环境。”
周涛眨眨眼:“那咱们这儿也没海啊,只有江。”
季雨笑了:“江也行,反正都是水。”
几人都笑了。
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季雨拿出手机,给姥姥打了个电话。
那边很快接起来。
“小雨?到了?”
“到了,姥姥。”
“住的地方好不好?”
“挺好的,四人间,室友都挺好。”
“吃饭了没?”
“吃了,在学校食堂吃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姥姥说:“那……那就好。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
季雨笑了:“知道了,姥姥。”
“你妈在旁边,要跟你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妈妈的声音:“小雨?”
“妈。”
“冷不冷?”
季雨愣了一下,笑着回答:“妈,这边挺热的。”
“哦。”妈妈顿了顿,又说,“想你了。”
季雨鼻子酸了一下。
“我也想您。”
挂了电话,他站在宿舍楼下,看着那片陌生的天空。
开学后的日子,过得很快。
军训、选课、上课、社团招新、食堂抢饭、宿舍夜聊。
季雨一点一点适应着这个新环境,像一株被移植到新土壤的植物,慢慢扎根。
专业课不难,但他很喜欢。
老师在台上讲潮汐、讲洋流、讲海洋生态,他在台下听得入神。
那些东西他从小就在海边长大,听了十几年,有时候学到一些东西,他会想起李叔说的话,想起那些出海的日子。
原来那些经验里,藏着这么多科学道理。
周末的时候,他偶尔会去江边走走。
江很大,很宽,水是浑黄的,不像海那么蓝。
有时他会拿出手机,给姥姥打个电话,问问家里怎么样。
姥姥每次都说不几句就挂了,说长途电话费贵,没事别老打。
季雨知道她是心疼钱,但还是隔两周打一次。
十月底的时候,季雨收到一笔钱。
银行卡里多了五千块,备注是“远辰集团奖学金”。
他愣了一下,给林远发消息。
“林总,这个奖学金是怎么回事?”
林远回得很快:“集团的项目,资助的学生成绩好的都有。你期中考试成绩不错,应该的。”
季雨看着那条消息,不知道该说什么。
又是“应该的”。
从高考前到现在,他收到的一切——那些复习资料、那个王老师、那张银行卡、这五千块钱——都是“应该的”。
有些问题,可能现在不会有答案。
期末的时候,季雨考了专业第三。
他把成绩单拍下来,发给林远。
林远回了个大拇指,说“不错,继续努力”。
他又把成绩单发给姥姥。
姥姥不会看,但让妈妈念给她听了。
寒假回家那天,天很冷。
他坐了三个多小时的大巴,在镇口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巷子里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亮着。
他拖着行李箱,走在那条熟悉的小路上。
院门开着。
院子里亮着灯,姥姥正在收衣服。
季雨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姥姥先看见他。
“小雨!”
她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妈妈也站起来,走过来,拉住他的手。
季雨被她们围在中间,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