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了半个小时
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一路上没说话。
快到县城的时候,手机响了。
季雨拿出来一看,是林远发的消息:酒店订好了,到了有人接你。好好休息,明天正常发挥。
他回了个“谢谢林总”,把手机收起来。
酒店是县城最好的那家,季雨路过的时候见过,但从没进去过。
前台的小姑娘很热情,带他去了房间,还问他要不要叫餐。
季雨说不用,他自己带了吃的,姥姥早上塞给他的馒头和咸菜。
房间很大,有一张软得让人陷进去的床,还有一个看得见街景的窗户。
季雨站在窗边,看着下面车来车往,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又响了。
是姥姥打来的。
“小雨,到了没?”
“到了,姥姥。”
“吃饭了没?”
“吃了。”
“住的地方好不好?”
“挺好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姥姥说:“那……那你好好考,别紧张。”
“嗯。”
“考不好也没事,回来还能出海。”
季雨笑了:“姥姥,您这话说得,我还没考呢。”
“我就是怕你压力太大。”姥姥的声音有点闷。
季雨握着手机,鼻子酸了一下。
“知道了,姥姥。”
挂了电话,他又躺了一会儿。
然后起来,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准考证、身份证、笔、尺子、水。
都齐了。
县城比镇上热闹得多,霓虹灯亮成一片,街上人来人往。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
季雨睁开眼,窗外天已经亮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下床洗漱。
早饭是酒店自助的,他吃了点粥和鸡蛋,没敢吃太饱。
检查完东西,出门上车。
考场在县城一中,离酒店不远。
十几分钟就到了。
门口已经围满了人,考生、家长、老师、维持秩序的警察。
有人还在抓紧时间翻书,有人在互相加油打气,有人紧张得脸色发白。
季雨下了车,深吸一口气。
司机忽然开口:“季同学,林总让我跟你说,放轻松,正常发挥就行。”
季雨点点头:“谢谢。”
他走进校门,跟着人群找到自己的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
坐下来,拿出笔,等着发卷。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课桌上,暖洋洋的。
卷子发下来了。
季雨写上自己的名字,开始答题。
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作响。
走出考场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季雨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欢呼雀跃的考生,忽然有点恍惚。
考完了
手机响了。
是林远。
“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季雨说。
林远在电话那头笑了:“还行就行。车在门口等你,送你回酒店休息。明天我派人送你回家。”
季雨想说不用麻烦,但林远已经挂了。
第二天回到小镇的时候,码头上好多人。
李叔、老王、张婶、周三胖,还有一堆熟人,都站在那儿等着。
看见他从车上下来,一群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考得咋样?”
“题难不难?”
“能考上不?”
季雨被围在中间,哭笑不得。
“还行,还行,不知道,得等成绩。”
李叔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走,去我家吃饭!让你婶子给你做好吃的!”
老王也挤过来:“去我家!我家今天打了好多鱼!”
张婶在旁边笑:“行了行了,都别抢。小雨刚考完试,让人家回家歇歇。”
姥姥从人群外面挤进来,一把拉住季雨的手。
“走,回家。”
她没问考得怎么样,只是拉着他的手,往家的方向走。
季雨跟着她,穿过人群,穿过码头,穿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小巷。
院门开着。
妈妈站在院子里,看着门口。
季雨走过去,抱住她。
“妈,我回来了。”
妈妈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那天晚上,姥姥又做了一大桌子菜。
吃饭的时候,姥姥问:“小雨,成绩啥时候出来?”
“还得一个月吧。”
姥姥点点头,没再问。
妈妈在旁边,给季雨夹了一筷子菜。
“多吃点,”她说,“瘦了。”
季雨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笑了笑。
“妈,我没瘦。”
“瘦了。”妈妈很认真,“脸小了。”
姥姥在旁边笑出了声。
季雨也笑了。
第二天,季雨去码头找李叔。
李叔正在修船,看见他来,放下手里的工具。
“怎么,闲不住?”
季雨笑了笑:“李叔,我想出海。”
李叔看着他,看了两眼,点点头。
“行,正好今天活不多,带你出去转转。”
船开出去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
季雨站在船头,看着那片海。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
他眯起眼,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
李叔在旁边掌舵,时不时看他一眼。
“想什么呢?”
季雨笑着摇头:“没什么。”
李叔没再问。
船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一片熟悉的海域。
李叔停了船,开始下网,季雨在旁边帮忙。
李叔看着那些鱼,笑着说:“还行,运气不错。”
下午回到家,季雨发现林远来了。
他坐在院子里,正跟姥姥说话。
看见季雨进来,他站起来。
“回来了?”
季雨点点头:“林总,您怎么来了?”
林远笑了笑:“来看看你。顺便跟你说一声,那个项目批下来了,明天正式开工。到时候会有剪彩仪式,你要不要来?”
季雨愣了愣:“我?”
“嗯,你是我们资助的学生,代表本地青年参加一下,挺合适的。”
季雨想了想,点点头:“行。”
姥姥在旁边嘀咕:“这林总,真是好人。”
季雨点点头。
是啊,好人。
可他想不通,为什么对他们家这么好。
剪彩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阳光从一大早就铺满了整个工地,把那些临时板房、彩旗、挖掘机都镀上一层金色。
季雨站在人群里,有点不自在。
周围都是陌生人,镇上的领导、施工队的头头、几个穿西装戴工牌的人。
他一个都不认识,只能站在角落里,等着仪式开始。
林远在人群里穿梭,跟这个握手,跟那个说话,忙得脚不沾地。
看见季雨,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别走远。
季雨点点头,继续站着。
他今天穿了姥姥特意准备的新衣服,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洗得干干净净,熨得整整齐齐。
快开始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车开了过来。
那车很长,很亮,比镇上见过的所有车都气派。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车缓缓停在那排临时板房前面。
车门打开,一个人走下来。
季雨愣住了。
那个人穿着一身深紫色的西装,料子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亮得晃眼。
西装剪裁得很合身,衬得他整个人修长又挺拔。
他戴着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下半张脸线条很好看,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从车上下来,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身上,那些细碎的光点像星星一样闪。
林远快步走过去,微微欠身:“Kieran先生,您来了。”
那个人扫了一眼人群,目光落在季雨身上。
停了一下。
然后又移开。
“开始吧。”他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慵懒。
剪彩仪式很快。
镇领导讲话,林远讲话,Kieran也讲了几句。
他讲话的时候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嘴角挂着笑,但说出来的话很得体,什么“造福一方”“共创未来”之类的。
剪完彩,放完鞭炮,人群开始散去。
季雨正准备走,林远叫住他。
“季雨,过来。”
季雨走过去。
林远站在Kieran旁边,对他笑了笑。
“季雨,这位是Kieran先生,远辰集团的总裁。我们集团真正的老板。”
季雨愣了一下,“你好。”
Kieran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弯了弯,弯起来的弧度很好看。
“我知道你。”
“林远跟我提过,说是今年资助的学生里,成绩最好的那个。”
季雨有点不好意思:“没有,林总过奖了。”
Kieran看着他,忽然伸出手。
季雨愣了一下,赶紧也伸出手,跟他握了握。
Kieran的手很凉,和普通人不太一样,但握得很轻,只是碰了一下就松开了。
“好好读书。”他说,“以后有机会,可以来集团实习。”
“谢谢Kieran先生。”
Kieran点点头,戴上墨镜,转身和林远朝那辆黑色的车走去。
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Kieran上了车,靠在座椅上,摘下墨镜,长长地吐了口气。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敢说话。
“开慢点。”Kieran说。
司机点点头,放慢了车速。
Kieran转头看着窗外。
工地、荒滩、远处的海,一一从眼前掠过。
他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个少年。
瘦了,比在Abyssus身边的时候瘦多了。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但脸上少了点肉,下巴尖尖的,看起来有点单薄。
Kieran轻轻“啧”了一声。
Abyssus要是看见了,得心疼成什么样?
不过活该。
谁让他非要自己一个人扛,非要把他那个疯姐姐的事揽在自己身上。
Kieran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是中立派。
他爹是,他爷爷是,往上数多少代都是,血族内部打得你死我活,跟他们没关系。
但这次,他站队了。
不是因为他跟谌烬有多深的交情。
而是因为他看不惯。
看不惯那个疯女人做的事,杀自己亲弟弟,杀自己亲儿子,把整个血族搞得乌烟瘴气。
最近两个月,他已经处理了三拨了。
都是那个疯女人派来的。
Kieran一个没留。
车开出去很远,Kieran忽然睁开眼睛。
“林远。”他说。
副驾驶上,林远回过头:“Kieran先生?”
“他妈妈,精神状态怎么样?”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说:“时好时坏。大部分时间是清醒的,偶尔会发作。我安排了人定期送药,镇上卫生所的人也认识她,有事会第一时间处理。”
Kieran点点头。
“他姥姥呢?”
“身体还行,就是年纪大了,干不了重活。我让人隔三差五送点东西过去,说是镇上的福利。”
Kieran又点点头,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走吧。”他说。
车加速,驶离这个海边小镇。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季雨一个人在家。
姥姥去镇上买菜了,妈妈在屋里睡觉。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手机上的短信,愣了好一会儿。
分数比预期的还高一些。
他想了半天,给林远发了条消息。
“林总,成绩出来了。”
不到一分钟,林远就回了。
“多少?”
季雨把分数发过去。
过了一会儿,林远回了一条语音。
季雨点开,听见他在那边笑。
“好!我就知道你能行!”
季雨也笑了。
他又给姥姥打了个电话。
姥姥接起来,声音有点紧张:“咋了?”
“姥姥,成绩出来了。”
“多少?”
季雨报了个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姥姥的声音有点抖:“那……那能上大学不?”
“能。”
姥姥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说:“好,好,好……”
一连说了好几个好。
季雨的鼻子酸了。
这回姥姥还特意去镇上买了瓶饮料,说是庆祝。
吃饭的时候,姥姥一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小雨,你真有出息。”
季雨笑了笑
姥姥给他夹了一大块鱼,“多吃点,以后在外面,吃不到家里的味道了。”
季雨看着妈妈,看着她那双清醒的眼睛,忽然有点想哭。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使劲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