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 33 章

隔天

“小雨,”妈妈忽然开口,“快渔火节了吧?”

季雨算了算日子:“嗯,后天。”

妈妈点点头,继续剥豆子。

季雨看着妈妈,忽然想起一件事。

往年渔火节的小船,都是他和姥姥一起做的。

今年他一直在学校,不知道姥姥做了没有。

他站起来,往杂物间走去。

杂物间很小,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翻了翻,在角落里找到了那个装渔火小船的木桶。

桶里有四只小船。

季雨愣了愣。

他把小船一只只拿出来,放在地上。

浅蓝的、深蓝的、带花纹的、不带花纹的,每一只都刷了漆,画了海浪纹路。

一共四只。

可他记得,每年都是三只。姥姥一只,妈妈一只,他自己一只。

怎么多了一只?

他拿着那只多出来的小船,看了很久。

船身是深蓝色的,很漂亮,能看出来做的人很用心。

他把小船放回桶里,抱着木桶走出来。

“姥姥,”他问,“今年怎么多了一只?”

姥姥从厨房里探出头,“可能是你妈多做了一只吧。”

季雨看向妈妈。

妈妈正在剥豆子,低着头,没看他。

季雨没再问。

他把小船一只只放好,把木桶放回杂物间。

心里却一直想着那只多出来的小船。

季雨去镇上买蜡烛。

渔火节的蜡烛是特制的,镇上只有那家老店卖。

店主是个七十多岁的老爷爷,做了一辈子蜡烛,镇上的孩子都是闻着蜡烛味长大的。

季雨推门进去,店里还是老样子。

货架上摆满了各种颜色的蜡烛,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蜡香。

老爷爷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包蜡烛。

看见季雨进来,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小雨回来啦?”

季雨笑着点点头:“爷爷,我来买蜡烛。”

老爷爷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走到柜台前。

“今年要几根?”

季雨正要回答“三根”,忽然想起那只多出来的小船。

他顿了顿,说:“四根。”

老爷爷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季雨,看了两秒。

季雨被他看得有点莫名:“爷爷?”

老爷爷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好,给你拿四根。”

他转过身,从货架上拿下四根蜡烛,用纸仔细包好,递给季雨。

季雨接过蜡烛,付了钱。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爷爷忽然叫住他。

“小雨。”

季雨回过头。

老爷爷看着他。

“渔火节,”他说,“放小船的时候,别忘了许愿。”

季雨愣了一下,点点头。

“知道了,爷爷。”

他推门出去。

老爷爷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包蜡烛。

嘴里轻轻念叨了一句什么。

渔火节当天。

天还没黑,镇上就热闹起来了。

家家户户的门前挂起了蓝色的灯笼,蓝色的光从纸糊的灯笼里透出来,把整条街照成一片温柔的蓝。

人们穿着蓝色的衣服走出家门,手里捧着渔火小船,朝着海边走去。

他把四只小船放进木桶里,一手提着木桶,一手牵着妈妈。

姥姥走在前面,手里提着蓝色的灯笼。

海边已经挤满了人。

成千上百的蓝色灯笼汇成一片蓝色的光海,在夜色中波动。

孩子们兴奋地跑来跑去。

季雨找到一块熟悉的礁石,把木桶放下。

他从桶里拿出第一只小船,他小心地把蓝色蜡烛放进船里,用火柴点燃。

“姥姥,您先放。”他把小船递给姥姥。

姥姥接过小船,走到水边,弯下腰,轻轻把小船放进海里。

小船随着波浪摇晃了两下,稳稳地漂起来,朝着深海的方向慢慢漂去。

蓝色的火焰在夜色中闪烁,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然后是妈妈。

季雨把那只刷得不太均匀的浅蓝色小船递给她。

妈妈接过小船,走到水边,蹲下身,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放手。

小船漂了出去。

季雨拿起自己的那只。

船身是他喜欢的深蓝色,海浪纹路是姥姥帮他画的。

他点燃蜡烛,走到水边。

正要放船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他看着桶里剩下的那只小船。

最后,拿起那只多出来的小船。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一只手拿着自己的小船,一只手拿着那只多出来的小船,弯下腰,一起放进海里。

两艘小船肩并肩漂着。

海面上的小船越来越多。

成百上千艘蓝色的小船,载着蓝色的火焰,在海面上漂浮。

美得让人说不出话。

季雨站在水边,看着眼前的美景。

妈妈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姥姥站在后面,看着他们俩。

忽然,妈妈伸出手,握住了季雨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但握得很紧。

季雨转过头,看着妈妈。

月光下,妈妈的脸上有一种很安静的表情。

她看着海面上的那些小船,看着那些蓝色的火焰,忽然开口。

“小雨。”

“嗯?”

“有人在等你。”

季雨愣住了。

“妈,您说什么?”

妈妈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片海,看着那些远去的渔火,嘴角带着一点很轻很淡的笑。

回到家,季雨把四只小船收好。

收着收着,他的手忽然顿住了。

渔火节过去了,年关一天天近了。

腊月二十八,镇上开始热闹起来。

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灯笼、准备年货。

李叔在码头喊他,说今天收成好,让他拿几条鱼回去。

周三胖的小卖部挤满了人,都是来买年货的。

年味一天比一天浓。

大年三十那天,天还没黑,李叔、老王、张婶他们就来了。

院子里又摆起了两桌。

李叔掌勺,老王打下手,张婶在旁边指挥,一堆人挤在厨房里,吵吵嚷嚷。

姥姥忙进忙出,脸上一直带着笑。

季雨在院子里陪妈妈坐着。

妈妈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袄,红色的,是姥姥前几天去镇上买的。

她坐在那儿,看着满院子的人,眼睛亮亮的。

“小雨,”她忽然开口,“热闹。”

季雨笑了:“嗯,热闹。”

妈妈也笑了。

吃饭的时候,李叔端起酒杯,对季雨说:“小雨,来,叔敬你一杯。你考上大学,是咱们镇上第一个,给咱们争光了!”

季雨站起来,端着杯子:“李叔,应该我敬您。这些年您对我照顾太多了。”

李叔一摆手:“说什么照顾不照顾的,应该的。”

季雨笑了笑,把酒干了。

那晚季雨喝多了。

他坐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往外走。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海边。

夜里的海很安静。

季雨在沙滩上坐下。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带着凉意。

他晕得厉害,脑袋昏昏沉沉的,眼前的一切都像蒙着一层雾。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有个人影在靠近。

从海那边走过来,踏着月光,踏着波浪。

那人走得很慢,很稳,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季雨眯着眼睛看,看不清脸。

只看见那人的眼睛——红色的。

像宝石一样。

季雨想站起来,但腿软得站不起来。

那人越走越近。

季雨使劲睁大眼睛,想看清那张脸。

可眼前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暗。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季雨躺在自己床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用手挡了挡,慢慢坐起来,头疼得厉害。

昨晚上……

他想了半天,只记得自己在海边坐着,吹风,看海。

他摇摇头,想不起来了。

正月初五,林远又来了。

他开着车,停在院门口,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下来。

姥姥看见他,赶紧迎上去:“哎呀林总,您怎么来了?这大过年的……”

林远笑着把东西递过去:“来拜个年。顺便看看季雨。”

季雨从屋里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林总?”

林远打量他一眼,点点头:“气色不错,比高考前好多了。”

季雨笑了:“在家吃得好。”

林远在院子里坐下,跟姥姥聊了一会儿,问家里情况,问妈妈身体,问有没有什么困难。姥姥一一答着,脸上带着笑。

聊了一会儿,林远站起来,对季雨说:“走走,陪我去工地看看。”

季雨跟着他出了门。

工地就在镇子旁边,走路十几分钟。

几个月没来,又变样了。

几栋楼已经封顶,外面的防护网拆掉了,露出灰白色的墙面。

工人们进进出出,机器轰隆隆响。

林远站在工地边上,看着那片正在生长的建筑群。

“今年夏天,第一期就能开业了。”他说,“到时候这边会有酒店、餐厅、商店,还有一个观景台,能看海。”

季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想象着这里以后的样子。

“林总,”他忽然问,“您为什么要来我们这儿开发?”

林远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季雨想了想,“就是觉得,我们这儿这么偏,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为什么你们大集团会看上这儿?”

林远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

“谁说这儿没特别的东西?”他指了指远处的大海,“有海,有沙滩,有新鲜的海鲜,有原生态的渔村生活。这些东西,城里人稀罕。”

正月十六,季雨回学校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上课,下课,图书馆,食堂,宿舍。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四个年头一晃就过去了。

宿舍里四个人,关系一直很好。

老大张世,本地人,学的是计算机。

大三那年被一家互联网公司看中,没毕业就去实习了。

毕业的时候直接转正,留在省城,一个月工资上万。

走的那天请宿舍吃了顿饭,喝多了抱着季雨说“有空去我那儿玩”。

王远,从山区来的那个,学的是土木工程。

他话不多,但人实在,干活踏实。

毕业前就被一家建筑公司签了,要去西北那边跟项目。

临走的时候,他给每个人塞了一包家乡的茶叶,说“自己家种的,不值钱,别嫌弃”。

最让季雨惊讶的是周涛。

那个大一报道时胖乎乎的周涛,四年下来,瘦了。

是真瘦了。

从一百八瘦到一百一,整个人脱胎换骨,五官都变得立体起来。

季雨第一次见他瘦下来的样子,愣了半天没认出来。

“怎么样?”周涛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帅不帅?”

季雨笑了:“帅,帅极了。”

周涛得意地笑,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

“可惜啊,白胖了那么长时间,快毕业才瘦下来。”

季雨拍拍他肩膀:“瘦了就行,以后有的是机会。”

周涛看着他,忽然说:“季雨,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你那个小镇,”周涛说,“不是在建什么旅游区吗?我学的建筑,想去那边试试。”

季雨愣了愣。

周涛接着说:“我打听过了,那边的项目是远辰集团做的,今年第一期就开业了,后面还有二期三期。他们肯定需要人。我想去应聘,你看行不行?”

季雨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啊,怎么不行。你要是去,咱俩还能做个伴。”

周涛眼睛亮了:“真的?你不嫌我烦?”

季雨笑了:“嫌什么烦,四年都过来了。”

周涛也笑了。

毕业前,周涛真的去应聘了。

远辰集团在那个小镇的项目确实在招人,他学的是建筑,专业对口,面试表现也不错,最后真的进了。

他给季雨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季雨!我进了!我进了!”

季雨在那头笑:“恭喜恭喜,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

周涛说:“不对,你是本地人,我是外来户,你得罩着我。”

季雨说:“行,罩着你。”

挂了电话,季雨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四年了。

林远每个月按时给他打生活费,从来没断过。

过年过节还让人送东西到家里。

但他心里的那个问题,一直没找到答案。

毕业前夕,导师把季雨叫到办公室。

导师姓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是海洋资源与环境专业的权威。

他对季雨一直很看重。

“季雨,坐。”陈老师指了指椅子。

季雨坐下。

陈老师看着他,开门见山:“你的毕业论文我看过了,写得很好。系里几个老师都觉得,你有继续深造的天赋。”

“我建议你考虑一下读研。”陈老师说,“以你的成绩和科研能力,保研没问题。如果愿意,我可以带你。”

季雨沉默了。

陈老师等了一会儿,见他没说话,又问:“你有什么想法?家里有困难?”

季雨摇摇头。

“老师。”他抬起头,看着陈老师,“谢谢您的好意。”

陈老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没有多问。

“行,你自己决定。将来如果想回来读,随时找我。”

季雨站起来,给他鞠了一躬。

“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阳光正好照过来,有点刺眼。

季雨站在走廊里,看着那片光。

他有自己该干的事。

毕业典礼那天,周涛特意从工地请了假回来。

四个人穿着学士服,在校园里拍了一下午照片。

张世买了啤酒,说晚上不醉不归。

王远说喝不了多少,但可以陪着。

晚上在学校后门的小饭馆,四个人坐在老位置,点了老几样菜。

喝着喝着,张世先哭了。

“四年,就这么没了。”

王远拍拍他肩膀,没说话,眼眶也红了。

周涛闷头喝酒,喝完了抬头,看着季雨。

“季雨,你说咱以后还能聚不?”

季雨想了想,笑着说,“能。你不是要来我那儿吗?以后有的是机会聚。”

周涛愣了愣,也笑了笑。

“对,以后有的是机会。”

那天晚上,四个人喝到很晚。

走的时候,张世抱着季雨不撒手,说“你小子别忘了我”。

王远在旁边拉他,说“行了行了,又不是见不着了”。

周涛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季雨被张世抱着,忽然也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张世的背。

“忘不了。一辈子都忘不了。”

散伙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季雨一个人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三个人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这个待了四年的地方。

图书馆,教学楼,宿舍楼,食堂,后门的小饭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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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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