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怀缨忽然勒住缰绳,一脸正经地说:“好吧公主,请求休息片刻。”
周靖仪疑惑地看向柳怀缨:“?”
柳怀缨理直气壮道:“人有三急,我的请求也算是师出有名。”
周靖仪嘴角抽了抽,忍住了想给她两拳的冲动。两人翻身下马,周靖仪接过柳怀缨的马,指了指路边的树林:“快些,我等你。”
风声渐渐小了些,山林间安静得只剩马蹄踩在地上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声鸟鸣,短促而清冷。周靖仪牵着两匹马,百无聊赖地站在路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忽然,她凝神侧耳,眉头微微皱起。
林子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紧接着是一阵挣扎的窸窣声。
周靖仪的手按上了腰间的马鞭。
“柳怀缨?”她叫了一声,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的山林间传得很远。
林中无人答话。
周靖仪随手将两匹马的缰绳一松,抽出马鞭,踏进了树林。枯枝在她脚下折断,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倒要看看,这荒山野岭的,谁敢动她的人。
穿过一小片灌木,眼前是一块空地,几棵老松树围成一圈,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
树下有三个人,柳怀缨被人从身后挟持,脖子上架着一把匕首,一只手牢牢捂着她的嘴。
崔云来站在两步之外,见着她,嘴角微扬,吐出几个字:“公主,别来无恙。”
“唔唔唔”,被捂住嘴巴的人急切地发出声音,将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周靖仪看着柳怀缨狼狈的样子,后悔刚刚在城门口没有抽崔云来几鞭子,更后悔自己读懂了柳怀缨的无助。
周靖仪压着怒火,恨铁不成钢道:“人有三急,崔大人连这个也不懂?出来说!”说罢,她就丢下这三个人,转身去了路边。
这边,崔云来示意沈青放开柳怀缨,自己跟在周靖仪后边出去了。
沈青立刻松了手,退后一步,匕首早已收进袖中。他朝柳怀缨拱了拱手,满脸堆笑:“柳老板,得罪得罪,实在是对不住。”
“滚!”柳怀缨推开他,捂着脖子连喘了好几口气,确认自己的脖子没受伤,才恶狠狠地瞪了沈青一眼。但她顾不上骂人,她迫切的需要解决生理问题。
“沈青,出来!”林外传来崔云来的召唤,沈青也迅速离开了树林。
路边,崔云来装的是人模狗样,作揖道:“公主勿怪,方才柳姑娘从灌木丛后潜行而入,行迹可疑。臣让沈青拿下,只是例行公事。”
周靖仪被那句行迹可疑点燃怒火:“方才出城门时,你没看到她与我一起?”
崔云来解释道:“所以臣是误抓,见到公主后就将她放开了。”
周靖仪脸上满是不愉,两人一时沉默无语。
崔云来无视她的脸色,开口道:“公主,臣有一事相求。”
周靖仪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他莫不是打量她脾气很好。她冷笑一声:“崔云来,你挟持了我的人,还想求我办事?你是不是觉得本公主脾气很好?”
崔云来道:“臣的人抓错了人,臣已经道过歉了。臣听闻皇庄汤泉对内伤有奇效,想跟随公主,去开一开眼界。”
“你恐怕没有这个福气。”
崔云来微微垂下眼帘,继续道:“公主可以拒绝我。那臣只好走着去皇庄了,只是臣受了内伤走路慢,万一走到天黑,在林子里迷了路,说不定会将暗卫令掉在这荒郊野岭。到时候耽误了殿下事宜……”
周靖仪眉头一跳。
真是冠冕堂皇。
“你威胁我?”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臣不敢。”崔云来抬起头,目光与她对视。
周靖仪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可以带你去,作为交换,告诉我暗卫令的下落。”
崔云来沉思片刻,微微一笑道:“多谢公主。”
柳怀缨从灌木丛后面出来时,衣带已经系好了,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怒气。她看见周靖仪和崔云来面对面站着,气氛诡异,几步走上前,挽住周靖仪的手:“靖仪,我好了。”
周靖仪转身走向自己的黑马:“走吧。”
崔云来道:“骑马颇有风霜,既然同行,公主可要进马车休息?”
听得一路同行几个字,柳怀缨差点从马上跳下去,指着崔云来道:“你挟持我!用刀架我脖子!还敢跟着我们?”
崔云来站在马车旁,神色不变,淡淡道:“自然是因为崔某对公主来说,是有用之人。”
有用之人,那谁是无用之人?
四个人就这样面和心不合地上了官道,柳怀缨一边气鼓鼓,一边在心里痛骂自己:人懒屎尿多,没多少路程就到皇庄了,这下好了被迫与两个男人同行。
周靖仪见她脸色,安慰道:怀缨不必介怀。你我二人合力,未必打得过那俩,到了皇庄可就是我的地盘了,崔云来就算是头虎也给我卧着。”
说罢,周靖仪飞眼刀回看后面的马车,沈青对上她的眼神,只能讪讪一笑。
四人终于到了皇庄。
庄门大敞,门前的雪扫得干干净净,里头静悄悄的,只有几个仆从在门内候着。
皇庄的李庄头带着几个人迎出来,躬身行礼:“殿下,一路辛苦。汤池已经备好了,客房也收拾出来了,殿下是先歇息还是先用膳?”
周靖仪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小厮,四下看了一眼。院子里安安静静,风月他们还没到,忽然觉得人有点少。
她对李庄头道:“先把我这两个客人安置了。马车里那个有伤在身,给他安排一间离汤池近的客房。”
李庄头应了一声,没有多问,转身吩咐小厮去收拾东厢。
崔云来还站在马车旁,漫天飞雪如轻柔柳絮,周靖仪对上他温柔专注的目光,竟生出些温情脉脉之感。
明明是心怀鬼胎却偏要做这沉静尔雅的模样,周靖仪偶尔被他的皮相迷惑,又在下一秒想起眼前之人实非善类。
周靖仪目光回转,凉飕飕地道:“到了我的地盘,就守我的规矩。你和你的的跟班最好安分守己。”
崔云来笑容不改,缓步走过来淡定道:“谨遵公主令。”
周靖仪没理他,转身拉住还在气鼓鼓的柳怀缨,往里头走去。柳怀缨被她拽着走了几步,回头狠狠瞪了崔云来一眼。
李庄头引着崔云来和沈青往东厢走,边走边道:“崔大人,东厢离汤池最近。屋里地龙烧着,热水也有,缺什么只管吩咐小的。”
“有劳。”
崔云来跟着他穿过月洞门,进了一间不大的院子。院中几株老梅,裹着一层薄霜。屋内的地龙烧得暖,一进门便觉着热气扑面。
沈青在屋里转了一圈,凑过来道:“崔大人,跟着公主可真不赖,这可是有钱也买不来的皇庄。瞧瞧这富贵,这享受,要是跟着你,我下辈子都住不上这样的屋子。”
“不然我把你卖给公主?你是我贴身的人,想必她感兴趣的很。”
沈青不敢在打趣,低声道:“风月她们还没到,这庄子里就公主和柳姑娘两个人,咱们是不是可以先下手为强?”
崔云来解开斗篷,道:“怎么下手?你去?稍安勿躁,你只当来享受就是。”
沈青见无事可做,又不想在崔云来面前晃悠,便拱手道:“那我去庄子上转转,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您老歇着,有事让人喊我。”说完,也不等崔云来应声,便自去了。
……
周靖仪听完风月带来的消息,半晌都没有说话,赵横的踪迹怎么会在皇陵附近出现。
赵横已经死了好几个月,这么长的时间,尸体应该都腐烂殆尽了。禁军是如何确定皇陵附近有他的行迹的,今日一早赵戈出城只怕也与此事有关。
周靖仪微微蹙眉,她目前还没有想到崔云来如此行事的目的,看崔云来的动作,似乎对背后图谋十分有信心,认定她不会看出破绽,否则怎么会一路跟着她。
“此处距离皇陵有多少距离?”
风月微微思索道:“御马疾驰大约半个时辰。”
这么近,不管崔云来有什么打算阴谋,周靖仪都准备强参一脚。
她站起身道:“风月,你亲自去盯着沈青。”
用过午膳,周靖仪一路流连梅林,顺手攀折几枝梅花,并非她移情别恋爱上梅的骨气风姿,而是寒冬腊月,除梅之外无花可赏,且梅香清冽,沁人心脾。
且她准备做不请自来登堂入室之人,带三两花枝,算略备薄礼了。
她提着花枝进崔云来院子的时候,崔云来正独自坐在屋中饮茶看书。
崔云来听见动静,抬起头。他手边还摆着一只白瓷茶杯,热气袅袅。他没有起身行礼,只是微微颌首,询问的目光落到她手里的花枝上。
周靖仪将花枝随手搁在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也不客气,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崔云来主动开口道:“见过公主。公主是惜花之人,我观公主喜爱芍药,此地天时地利,怎么皇庄竟然没有栽种?”
周靖仪一脸诚恳:“崔大人对我的喜好如此了解,不如此事就交给你来办?”
皇庄到她手里一个月都没有,哪里来的机会种芍药,下面的人即便再有心,也做不到无中生有。
似乎没想到周靖仪会顺口说这样的话,崔云来默然了一瞬,又朝她温柔一笑:“好啊,愿与公主时时相见。”
“是吗?那就辛苦崔大人随我闲坐。“周靖仪放松身体半趴在桌上,一只手撑住下巴,用目光细细描摹崔云来的眉眼。
两人在茶案前对坐,男子眉目舒展,长衫大袖,端的是风流姿态,女子神色略带轻佻,嘴角含笑,显然正在欣赏美色。
崔云来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受不住,他宁愿周靖仪以权压人或是两人拳脚相加,总好过此刻被她似是而非地瞧着。
他轻叹了口气,道:“公主有话直言。”
“暗卫令。”
“据臣所知,先帝暗卫令共四,如今陛下一,公主一,肃州一,还有一枚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