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一,天刚蒙蒙亮,公主府便已醒了。
昨夜落了今冬第一场雪,薄薄一层铺在檐瓦上、石阶上,将整座府邸笼在一片素白里。周靖仪换上了柳怀缨送的那件大红滚白边骑装,头发高束,英姿飒爽。她站在铜镜前左右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今日要出城跑马,顺便给风华锦肆做个活招牌。
柳怀缨早就到了,在前院等着。她今日穿的是一件宝蓝色镶黑边的骑装,两人一红一蓝,站在雪地里格外醒目。
柳怀缨牵着马,正兴奋地朝她招手,满脸的欢喜要溢出来:“太帅了!定西公主,我也要爱上你。”
周靖仪也不扫兴,接话道:“柳老板,你早就是定西公主的人了,怎么现在才想起来表忠心?”
“若不是和你相识,我哪有机会去皇庄见识一番。快些,我可是等不及了。”
周靖仪上了马,对风月吩咐道:“你们坐马车去皇庄,路上慢些,不必赶。”风月应了一声,带着风芜、玉台、金盏上了后面的马车。
皇庄是出宫时父皇给的产业之一,坐落在京城东北的山脚下,占地百余亩。庄子大得很,最难得的是有一眼天然的汤泉,终年不冻,引到庄子里修了几个汤池,冬日里泡上一泡,最是驱寒。
这处庄子原在宗室手里,后来那位宗室被先帝砍了,庄子自然也被先帝收了,空了几年。周靖仪出宫开府时,泰启帝翻了册子,随手将这座庄子划到了定西公主名下。
周靖仪可不管父皇有没有旁的意思,庄子是好庄子,汤泉是好汤泉,管他什么意思,先享用了再说。
眼下已是腊月,进了腊月,年就不远了。周靖仪心里清楚,这次出来玩几日,等回了城,便要开始连轴转地应付各种宴请、祭祀、礼仪,一桩接一桩,排得满满当当。她是公主,按制要出席的场合一样也躲不掉。那时候别说骑马出城跑,就是在京城里多睡半个时辰都是奢望。
所以这几日,她打算好好放纵一下,吃吃喝喝,什么都不想。
周靖仪对着柳怀缨挑眉一笑,神采飞扬:“走吧怀缨,和我双宿双飞。”
柳怀缨不禁扶额苦笑,她早已经习惯,周靖仪就是这样荤素不忌,男女通吃的人。
两匹马一前一后,沿着长街往东城门跑去。
清晨的京城十分热闹,早市的摊贩们正在摆摊,热气腾腾的包子铺飘出诱人的香气。
周靖仪打马而过,潇洒的红色身影在晨光中格外扎眼,她心中正遗憾没有人“为她满楼红袖招”,倒不知路边有人回头张望,待她打马走远后,几个年轻女子拉着同伴的袖子窃窃私语。
城门刚开不久,进出城的百姓排着队。周靖仪勒住缰绳,放慢速度,她是不用排队的,放慢速度只是为了百姓安全。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从跟上来,一丝不苟地跟在她后面,仿佛要蹭定西公主的路一般。
马车平平无奇,青布帷幔,连车帘都是半旧的,混在出城的车马队伍里毫不显眼。周靖仪原本没有在意,只当是哪家商户或寻常官员的家眷。可那驾车的人颇有几分眼熟,车又实在跟的太近,周靖仪不由得多看两眼。
驾车之人许是人认出了她,朝车内说了什么,车前襜帘被掀起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崔云来坐在车内,一身家常衣服,外罩墨色斗篷,没有佩刀,这般瞧着倒像是个文弱公子。
崔云来刚下车,正要行礼见过公主,后方就传来喧闹声。
马蹄声急促而凌乱,伴着男子的厉声呵斥:“让开让开!赵统领出城,闲人避让!”
城门口的百姓闻声慌忙躲闪,几个挑担的小贩险些被撞翻,扁担箩筐滚了一地。一队人马从城内疾驰而来,为首之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锦袍玉带,腰悬金刀,眉宇间满是跋扈之气。身后跟着七八个随从,个个横冲直撞,完全不把城门前的百姓放在眼里。
赵戈,赵横之子,如今顶着禁军统领的名头,在皇城里作威作福。
周靖仪原本已经驾马准备出城,听见这动静,眉头微微一皱,将马头拨转过来,不走了。
崔云来也停住了行礼的动作,侧身退到一旁,垂眸而立,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靖仪和崔云来几人的车架将快速出城的通道堵住,赵戈的马队不得不在城门前停下来。
他先是一眼看见了那匹黑马,一眼就认了出来。陛下竟然跳过他这个统领,赏了副统领军中的马,为着这事,他和崔云来总是不大和睦。可惜,最后被定西公主夺去了。
随后目光往上移,落在马上的骑装女子身上。女子高束马尾,腰背挺直,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搭在马鞍上,那通身的气派,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赵戈眯了眯眼,没有下马,也没有行礼,只是勒住缰绳,在马背上拱了拱手,语气散漫:“哟,这位是……”
崔云来截住他的话:“赵大人,还不下马见过定西公主!”
被崔云来打断,赵戈不由变了脸色:“定西公主莫怪,本官有要事在身,烦请公主让路。”
嘴上说着“莫怪”,可那语气里没有半分恭敬,确是十足十的敷衍。
赵戈等了片刻,见她不开口,也不让路,便开口道:“公主这是要出城?正好,本官也要出城办差,不如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他说着,目光落在周靖仪那件大红骑装上,又看了看那匹黑马,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这马倒是眼熟,像是崔大人的。怎么,崔大人把马送给公主了?”
这话说得僭越,赵戈眼神也不老实,在周靖仪和崔云来身上恶意地打量。
定西公主强夺了禁军崔大人的马,整个京城谁人不知,赵戈此刻明自故问,摆明了主意要没事找事。
周靖仪看着赵戈,怒极反笑。赵戈见她笑了,以为周靖仪软弱,不得不让路给他,便打马上前,真的要与公主并驾齐驱。
鞭子破空的声音十分爽利。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赵戈只觉得眼前一闪,右肩剧痛,整个人被从马上抽下来。他低头一看,肩上的锦袍裂开一道口子,里面的中衣也被抽破了,露出一条红肿的鞭痕,皮开肉绽。
这一鞭,周靖仪用了十足的力道,从小到大,她还没见过胆敢如此不敬之人,先帝去后,京城这些人难道以为公主便是无人撑腰,可以随意不敬吗?
周靖仪收回马鞭,在手中慢慢卷了一圈,字字清晰:“这一鞭,是教你规矩。”
赵戈捂着肩膀,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两下,不甘地看着马上女子。
周靖仪又道:“赵戈,本公主知道你死了爹心情不好,如果你心有不满,大可向父皇辞去禁军统领一职,而不是每天在京城恃强凌弱,欺压百姓。”
赵戈咬着牙,膝盖弯了弯,终究还是跪了下去,跟着他的人也齐刷刷跪了一片。
周靖仪嫌恶地看他一眼,眼前之人仿佛赵横那张老脸在世,让她心情不爽。
“行了,该办差办差去。本公主瞧见崔云来便心情不好,赵统领多担待吧。”
说罢,她轻轻一夹马腹,出了城门。柳怀缨跟上来,与她并排而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跪了一地的人,啧了一声:“靖仪,你这一鞭,抽得可真够狠的。”
“自打镇南姑母离京,京城这些人久不与公主打交道,早就忘了规矩。”
柳怀缨崇拜地看她一眼,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京城,只有我抱上定西公主大腿,那我岂不是可以横着走?”
周靖仪低笑一声:“柳老板,好好赚钱,我争取让你在全大周都横着走。”
身后,城门洞里,赵戈正被身边的人七手八脚地扶他起来。他推开身边的人,自己站了起来,肩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抬起头,望着那骑马消失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崔云来站在旁边,等赵戈站稳了,才来上前来,装的是文质彬彬:“抱歉,赵大人,今日你是受我连累被定西公主针对。”
赵戈咬着牙道:“她敢如此折辱禁军的人,我绝不与她善罢甘休。崔云来,你少在这里惺惺作态!”
崔云来平淡道:“赵大人误会了,皇上吩咐好好养伤,崔某不敢有违。”
赵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冷笑了一声,“崔云来你倒是会做人。马送了,人情做了,今日这一鞭,倒是我替你挨了。”
崔云来没有辩解只是微微低下头,像是一个老实人受了委屈又不敢说的样子。
赵戈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的阴鸷稍微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蔑。在他看来,崔云来不过是个会拍马屁的软骨头,连御赐的马都保不住,还能有什么出息?
赵戈翻身上马,动作牵动了肩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出城!”
出城之后,官道分岔。周靖仪二人一路骑马往北走;按说崔云来本就后出城,还是坐马车,各走各的路,应该不会再碰面。可这世上的事,偏偏不按理。
走到土路上,两人的速度不由得慢下来,柳怀缨跟在旁边,还在回味方才城门口那一幕。
她突然懊恼道:“靖仪,你当着崔云来的面抽了赵戈,我要是崔云来我真的爽死了。你想啊,赵戈仗着他爹留下的那点家底,在禁军里作威作福,崔云来是他副手,明面上恭敬,心里指不定憋了多少气。”
周靖仪没好气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想连带着崔云来一起抽?”
柳怀缨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瞪大眼睛看着周靖仪:“不好吧?”
周靖仪道:“当然不好了,但暗卫令在他手里,他装傻,我没办法。抽赵戈是顺手,想抽他倒是没借口。”
柳怀缨咂摸了一下这话里的意思,说道:“定西公主想抽一个人,还要找借口?”
周靖仪白她一眼道:“我是公主,不是土匪。公主打人,也要师出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