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暗卫令现

午后的含章殿。

阳光正好,在地上灼出一个个的光斑,却也灼伤了桌边那个人的心。怀远公主周嘉宁,正坐在桌案边沉思。

她已经报了父皇母妃,预备明日出宫开府,住进怀远公主府。这本是她盼了许久的事,出宫,意味着自在,意味着不必再在母妃跟前日日请安、时时看脸色。可当真要走了,心里却堵得慌。

方才德妃来过了。

说是来送她,说了许多体己话,什么“出宫了要照顾好自己”、什么“缺什么只管差人回来说”、什么“四弟还小,你这个做姐姐的要时常回来看看”。话是好话,语气也是关切,可周嘉宁听着听着,心里就越发难受。

“你四弟那边,本宫到底不放心。你出宫之后,多替本宫照看着些。只有他才是我们母女俩的依靠,他若有什么不好,咱们也就没有指望了。”

“母妃的眼里,可曾有过我这个女儿?”周嘉宁喃喃自语。

就在心绪沉郁之时,采莲急匆匆地走进来,面上是一片仓皇。

周嘉宁本就被德妃方才那番话搅得心口发闷,见采莲这副模样,眉头便皱了起来。她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四弟又出了什么事?”

采莲却摇了摇头,走到桌案前,压低声音道:“公主,不是四殿下。是方才,方才奴婢回含章殿的路上,有人硬塞给奴婢一只锦囊,说是给公主的,让奴婢务必亲手呈上。”

周嘉宁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皇宫禁内,天子近旁,各宫各殿都有规矩,什么人敢这般大胆行事,又这般鬼鬼祟祟。不报姓名,直接在道上截住公主的贴身侍女硬塞东西。这若是被巡值的侍卫撞见,少不得要拿住盘问。

周嘉宁的声音低了下去:“什么人,你可看清了?”

采莲回忆了一下,面上犹带着几分惊疑:“是个生面孔,穿着普通内侍的衣裳,低着头,奴婢没看清脸。他塞了就跑,奴婢又不敢大声喊住,恐惹了人注意。那人一溜烟儿就没影儿了。”

周嘉宁的目光落在采莲手中那只锦囊上。锦囊是黛青色的缎面,做工粗糙,封口处系着一根同色的丝绦,没什么特别之处。

周嘉宁拿起锦囊,解开丝绦,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只掉出来一块小小的墨玉,还有一张纸条。

周嘉宁心头一震,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先帝暗卫令。传闻这令牌能调动一支藏在暗处的精锐,人数不明,只说个个都是千里挑一的高手,只听令行事,不问缘由。

她又打开那纸条,字迹陌生,也非名家字体,显然是为了避人耳目故意写的歪歪扭扭,只叫人认得出罢了。

纸条上赫然写着——敬贺定西公主。

纸条上只有六个字,寥寥六字,却像一根针,扎进她的眼睛里,扎进她的心里。

敬贺定西公主。

定西公主。不是怀远公主,不是她周嘉宁,而是二姐周靖仪。

这枚暗卫令,不知被何人所得,想要送给二姐的。只可惜阴差阳错,送到了她的手里。

周嘉宁将令牌握在掌心,手心沁出细密的汗。她想起方才母妃说的那些话,想起母妃转过头去跟四弟说话时连眼角余光都不曾分给她,又想起当时在芍药园,二姐姐的话。

怀远,我们都是公主,自然要多为自己考量。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周嘉宁看向采莲:“采莲,今日之事不得向任何人提起。否则我们都死无葬身之地。”

采莲郑重点头道:“是。今日奴婢照常服侍公主,预备明日出宫事宜。”

出宫,是啊明日就出宫了。周嘉宁脑子一震,忽然间想通了什么。

暗卫令不在父皇手中,意味着还有旁人想得到它,或者有人在试探谁想得到它。送令的人送到她这里,不是真的想让她转交给二姐,而是在看她会怎么做。

私藏,说明她有野心。给旁人,说明她在站队。

无论她怎么选,都会被人看穿立场,而公主是不需要有立场的。

周嘉宁的脊背一阵发凉。她将碎片放回锦囊,系好丝绦,握在手中。

不,还不是死局。

将这块烫手的山芋原封不动地交到父皇手中,是最稳妥的选择。父皇问她从哪里得来的,她会如实说,她不敢私藏,即刻呈交。父皇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态度,她只是一个公主,一个不给他添麻烦的女儿。

周嘉宁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锦囊,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这样的好宝贝,到了手上也留不住。

她不聪明,也没胆量。若没有四弟,她一定会交给母妃,可惜,她已经不是那个会被母妃几句话就乱了心神的小姑娘了。母妃眼里没有她,她便自己替自己筹谋。

“采莲,备轿。”

殿中,泰启帝周承正在批阅奏章。殿内燃着龙涎香,香气袅袅。

周嘉宁步入殿中,在御案前跪下行礼,口中道:“父皇,儿臣今日收到一件东西,不敢自专,特来呈交父皇。”

周承放下朱笔,看了一眼那只锦囊,又看了一眼跪在面前的女儿,目光平静,不辨喜怒:

“起来说话,是何物啊?”

周嘉宁站起身来,垂着头道:“今日午后,有人将这只锦囊硬塞给儿臣的侍女,说是给儿臣的。儿臣打开看了,里面是一块墨玉,来路不明之物,不敢私留,特来呈交父皇。”

周承示意身边的内侍将锦囊取上来。他解开丝绦,倒出那块墨玉碎片——盘龙云海。可惜有断口参差。

他将东西放下,看着面前的周嘉宁,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片刻后又柔和了起来:“明日你便要出宫开府了,府中一应陈设用度可备齐了?”

周嘉宁道:“回父皇,都备齐了。父皇已经赏赐了许多,儿臣感激不尽。”

御案上的皇帝叹了口气道:“怀远,出宫后多与你二姐姐走动走动,朕膝下只有你们两个女儿。”

又吩咐身旁的内侍道:“去取两条御鞭来,赏定西和怀远。怀远即将出宫,在外行走,可不能受了欺负。”

周嘉宁心头一震,猛地抬起头来。

御制的马鞭,鞭身以犀皮编成,鞭尾缀着明黄色的丝绦。这不仅仅是骑马用的物件,更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御赐马鞭在手,就算是王公大臣也可抽几鞭子。

“愣着做什么?”皇帝的语气愈发温和,“出宫开府,往后少不得骑马出行。定西素来会些拳脚功夫,你也要勤练骑术,为日后做准备。”

周嘉宁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连忙低下头,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儿臣叩谢父皇。”

……

周靖仪正坐在书房里,手里捧着一本游记,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风月在一旁静煮清茶,风芜绷着绣棚做针线活儿,整座院落静谧安然,唯有针线穿梭的细碎声响隐约可闻。

金盏从前院匆匆走来:“殿下,宫里来人了,是御前的方海方公公,捧着东西来的,说是陛下赏赐。”

周靖仪放下书卷,微微挑眉。父皇赏赐?出宫开府那日,该赏的已经赏过了,怎么忽然又来了第二波?

“去打听打听宫里的事,我这就过去。”

金盏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周靖仪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风月心领神会,跟在她身后,主仆二人穿过回廊,往前院走去。

前厅里,方海正捧着那只长长的檀木匣子,笑容满面地站在厅中。见周靖仪进来,连忙躬身行礼:“定西公主万安。”

“方公公免礼。”

周靖仪坐到主位上,目光落在那只匣子上,语气从容:““近日安居府中,不知父皇何故忽然降下赏赐?”

方海笑容更深,双手将匣子呈上:“陛下说了,殿下出宫开府,往后少不得骑马出行。特意吩咐奴才将这条御鞭送来,给殿下添个行头。”

风月上前接过匣子,放在周靖仪手边的桌上。周靖仪揭开盖子,拿起马鞭,在手中掂了掂,分量不轻不重,鞭身柔韧,倒是好东西。

“方公公,父皇今日除了赐鞭,可还有别的事?”

方海的笑容纹丝不动:“回殿下,陛下只说让奴才送来,旁的没吩咐。”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哦对了,陛下今日也赏赐了怀远公主。怀远公主明日出宫,陛下大约是想着,两位公主都该有一件趁手的行头。”

周靖仪闻言欣喜道:“那倒是好事,我也可与三妹妹多来往。”

风月从袖中摸出一只荷包,不动声色地塞进方海手中

方海也不推辞直接便收下了,笑容更真切了几分:“殿下客气了。奴才还要回去复命,就不打扰殿下了。”

“方公公慢走。”

方海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前厅里安静下来。

风月轻声道:“陛下难道真是想着两位公主都出宫了,赐条鞭子做个念想?”

周靖仪摇摇头:“风月,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天真了?待金盏打听消息回来再说吧。”

她伸手拿起那条马鞭,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最后将它抛给风月:“找人把定西二字刻在鞭子柄上,父皇御赐之物,以后出门都带在身上吧。”

皇城高墙阻隔内外讯息,离宫之后,想要打探宫中动静本就难如登天。再加御前宫人有意遮掩,最终传回府中的消息寥寥无几,只知晓怀远公主今日独自觐见陛下,父女交谈片刻,随后便有了这两柄御鞭的赏赐。

冬日风萧,京城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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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仪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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