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逃也似的离开了家。
在图书馆待了一整天,看任何与老宅无关的书——建筑设计,艺术史,甚至烹饪手册。我需要正常的世界,需要证明现实还存在。
下午三点,我去见了心理咨询师。姓陈的女医生,四十多岁,温和干练。
我没有说镜子的事,只说父亲去世后压力大,睡眠不好,偶尔出现幻觉。
“悲伤会以很多种方式表现出来。”陈医生说,“视觉幻觉是其中一种,尤其是当你处在与逝者有关的环境里时。老宅里有你父亲的回忆,也有你祖母的,这些记忆可能会被大脑错误地解读为视觉信息。”
她给我开了些安神的药,建议我每周来做一次咨询。
我拿着药单走出诊所,心情复杂。一方面,我希望她说的是对的;另一方面,我知道不是。
路过商场时,我在橱窗前停下。玻璃映出街道的景象,行人,车辆,霓虹灯。
然后我看见了她。
在玻璃的倒影里,姜嫣站在我身后。不是紧贴着,而是隔着一段距离,像在观察我。
她换了一身衣服——还是民国风格,但颜色更素雅,月白衫子外罩了件淡青色的比甲。头发挽成了髻,插着一支白玉簪子。
她在对我微笑。
我猛地转身。
身后只有匆匆走过的行人,无人停留。
再转回来看橱窗,她的倒影还在,甚至往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了。
“你看得见我。”她的声音直接在我脑中响起,这次清晰了许多,不再有水下模糊感,“在任何反光的地方。我说过的。”
“走开。”我低声说,几乎是咬牙切齿。
“姐姐生气了?”她歪歪头,表情无辜,“我只是想看看现在的世界。四十五年,变化真大。”
她走近橱窗,脸几乎贴上来。左眼尾的朱砂痣在霓虹灯下红得妖异。
“那些灯,那些铁盒子(她指汽车),那些人的衣服...真有意思。”她的眼神充满好奇,像一个刚进城的孩子,“姐姐,你能带我去看看吗?真正的看看,不是透过镜子。”
“不可能。”
“为什么?”她的表情黯淡下来,“你讨厌我?”
我没回答。
“因为我是鬼魂?因为我不正常?”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是姐姐,我也不想这样。我也想活着,也想在阳光下走路,也想...”
她的眼眶红了。
与此同时,我嘴里突然尝到一股味道——
姜茶的味道。辛辣,微甜,带着暖意,真实得不容否认。
“这是什么?”我下意识地问。
“我的眼泪。”姜嫣微笑,眼角的红晕更深了,“共生效应开始了。我流泪,你会尝到姜茶味。你受伤...”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下文。
我受伤时,她会有对应的淤青。
某种超自然的联系,正在我们之间建立。
“回家吧,姐姐。”她柔声说,“天快黑了,镜子在等你。”
她说完,身影开始淡化,像融化的糖画,消失在橱窗的倒影中。
我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嘴里的姜茶味还在,真实得可怕。
共生效应。痛感共享,味觉相连。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是我的一部分?还是我是她的一部分?
手机响了,是林薇。
“昭昭,我快到你那儿了,十分钟后到!”
我这才惊觉,已经快六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