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节 无眠之夜

那一夜我再没睡着。

凌晨四点,我抱着笔记本电脑和手机逃到一楼客厅,打开所有的灯,蜷缩在沙发上。老宅的客厅很大,挑高近四米,巨大的玻璃窗对着前院。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偶尔有车灯扫过,像深海中的探照灯。

我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修改简历,浏览招聘网站,回复邮件。但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每隔几分钟就会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向楼梯的方向——仿佛那个穿着月白衫子的女子会从二楼走下来,穿过黑暗,来到我面前。

凌晨五点,天色微亮。我煮了杯浓咖啡,站在厨房窗前等待日出。

后院在晨光中逐渐显形。荒草长到齐腰高,几棵老树张牙舞爪,一口石井井口被木板封住。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棵槐树——据说有上百年树龄,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茂密得即使在深秋也未曾落尽。

我想起小时候,祖母曾指着那棵槐树说:“槐者,鬼木也。树下不宜久留。”

当时只觉得是老人的迷信。现在想来,或许她知道些什么。

六点,天完全亮了。我决定出门,逃离这栋房子,哪怕只是暂时的。

街角的早餐店刚刚开门,老板娘认识我——或者说,认识沈家的人。

“沈小姐?你回来了?”她五十多岁,胖胖的,很和善,“好久没见你了,上次见你还是个小姑娘,跟着你爸爸来扫墓。”

“张姨好。”我勉强笑笑,“搬回来住一阵。”

“老宅修好了?”

“还没,先住着。”

她给我盛了豆浆油条,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沈小姐,那房子...你晚上睡得还好吗?”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她搓着手,“街坊都说那房子有点...不太平。特别是你祖母去世后,晚上常有奇怪的声音。我们都说,可能是老太太舍不得走。”

我知道她在委婉地说“闹鬼”。

“我睡得挺好。”我撒谎。

张姨明显不信,但也没再多说。

吃完早餐,我在附近公园走了一圈。晨练的老人,遛狗的青年,奔跑的孩子——正常的、鲜活的世界。阳光温暖,空气清新,昨夜的一切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噩梦。

也许真的是幻觉。压力太大,加上刚搬进老宅的不适应,产生了幻觉。

心理学上这叫“移情幻觉”——人会将内心的情绪投射到外部环境,尤其是独处、压力大时。

对,一定是这样。

我给自己做了心理建设,决定今天去找心理咨询师。父亲去世后我就该去的,一直拖着。

但当我回到家,推开大门的那一刻,所有的自我安慰都崩塌了。

门厅的地板上,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从楼梯延伸下来,穿过门厅,消失在厨房方向。

脚印很小,像是女人的脚,赤足。水渍还未完全干透,在晨光中泛着微光。

我跟着脚印走,心脏又开始狂跳。脚印在厨房门口拐弯,进了厨房,停在冰箱前。

冰箱门上贴满了磁贴——都是父亲生前收集的,各地旅游的纪念品。其中一块鲸鱼形状的磁贴被移动了位置,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泛黄的宣纸,用毛笔写着字:

“姐姐,我饿了。”

字迹娟秀,是繁体。

落款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图案:左眼尾一点红,下面一弯月牙。

姜嫣。

不是幻觉。

我跌坐在厨房椅子上,浑身发冷。冰箱的嗡嗡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她出来了。她能离开镜子,在现实中行走。

虽然只是留下脚印和纸条,但这证明她有能力影响现实世界。

我该怎么办?

报警?说我家闹鬼?警察会把我当疯子。

找道士?这年头哪还有真正的道士。

卖掉镜子?可她说卖不掉...

手机突然震动,吓了我一跳。是林薇打来的。

“昭昭!听说你搬回老宅了?”林薇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活力十足,“怎么不告诉我?我好帮你搬家啊!”

林薇是我大学同学,本地人。我们学的是同一专业,毕业后我进了设计公司,她开了家小画廊。性格南辕北辙——我内向谨慎,她外向奔放——却意外地成了好友。

“昨天刚搬完,太累了就没说。”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那你今天有空吗?晚上一起吃饭?我知道有家新开的云南菜,汽锅鸡一绝。”

我犹豫了。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栋房子里,但也不想把林薇卷进来。

“我...”

“别拒绝!就这么定了,晚上六点,我去接你。”她不由分说地挂了电话。

也好。晚上出去,至少不用独自面对黑夜。

我上楼,准备换衣服出门找工作面试。经过卧室时,我刻意不去看墙角的那面镜子——它依然盖着床单,安安静静。

但当我推开卧室门,脚步却顿住了。

床单被掀开了一角。

不是完全掀开,而是从下面被顶起了一个弧度,像是有人躲在下面,用头顶着布料。

我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最后,我抓起门边的扫把——这是我唯一能找到的“武器”——慢慢走近。

还有三步距离时,床单突然滑落。

镜子完□□露出来。

镜面映出我和我身后房间。一切正常。

除了...

镜中我的倒影,在对我眨眼睛。

左眼眨了眨,右眼又眨了眨,然后嘴角上扬,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那不是我的表情。

我冲过去,用扫把狠狠砸向镜面!

“砰!”

沉闷的撞击声。扫把柄折断,镜面却完好无损,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反作用力震得我虎口发麻,扫把脱手飞出。

镜中的“我”笑得更深了,甚至笑出了声——没有声音传出,但口型分明在笑。

然后她——它——抬起手,指了指我的身后。

我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也没有。

再转回头,镜中恢复了我的倒影,表情惊恐,脸色苍白。

但镜面上,用雾气写着两个字:

“好玩。”

水汽凝成的字,正慢慢流淌、消失。

我转身冲出卧室,砰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

这不是压力,不是幻觉。

这栋房子,这面镜子,真的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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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蚀
连载中顾槐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