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渐渐模糊。
远处的山或树木,已经融合成了混沌的黑色。
言榭抬起头,伸手挡了挡发白的阳光,但再多看几眼,便觉得其实日光也并没有很强烈。
它是这黑白世界唯一剩下的强烈色彩。
他低头,擦了一下有些湿漉漉的眼角,再看手上时,便见它沾着些黑色的液体。
言榭心情忽然变得很不好。
他身上脏兮兮的,直觉此时的自己不会太好看,若是被将军看到了怎么办。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
有个人曾将他紧紧抱在怀里,问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关于那天的事情,他已经记得不太清了。
只记得是个很晴朗的日子,阳光照在身上很舒服,鸟叫随着硝烟散去而起,整个世界都恢复了生机。
大战结束了,大战真的结束了。
所有人都能过上好日子了。
他很高兴地看着将军,可将军却没有笑意,不断哀求着,让他别走。
抱歉啊,将军。
我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其实离开,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这就是他身为王的使命。
路辞桑,再见了。
隔着血液的温热,他看见了那人眼里无尽的悲伤。
他还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神情,原来彼此间的最后一场相见,会是这样的收尾,遗憾之中,或许有一点也值得高兴。
这是他最后一次为自己如此伤心了吧?
他从来都不是个很好的王,不能保护好族人,也不能保护好自己,他似乎总在给人添麻烦,总在教他烦心。
不曾想,时至今日,兜兜转转地再次与昔日场景重叠。
不想让他看见……
言榭闭上了眼,退了几步靠在墙边,觉得脑袋愈加昏沉。
他想寻些什么来缠住手上的伤口,却始终找不到多余的布料,便只得作罢,何况,他现在也看不太清楚伤口在什么地方了。
痛觉像一片立于海面的冰块,渐渐扩散融化,遍布全身。
有些冷了。
他摸了摸手臂,困倦地耷拉着脑袋靠在墙边。
·
郊外。
车上的杂物极少,安安拿着一根还算坚硬的铁条,用力撬锁半天,也没有分毫松动的迹象。
她也试过用铁条直接敲车窗,但不知是不是玻璃的质量太好了,还是因为她这样的小身板力气不够,怎么都砸不开。
她泄了气,爬到车的后座,撑在靠椅上,担忧地眺望位于山下的人类基地。
这里地势高没有阻挡,可以轻松地将下方的基地看清。
此时人类基地的火光已经彻底灭了,大门早已被撞开,无数的丧尸源源不断地涌了进去,虽然基地内武器较为精良,但是面对于数量过多的丧尸,还是无法阻拦多久。
逃走不及的人们,被潮水般的丧尸群吞没。
满地的血红映照在她的眼中,无数鲜活的生命在已经失去了理智的同类身边逃窜着,他们很多不具备武力,被灵活的丧尸咬住。
他们逃跑、挣扎、渐渐迷失、同化……
鲜血多得仿佛要淹没基地,它们喷溅至天际间,与艳红的夕阳同色。
耳边恍若传来了无数凄厉无比的叫喊声,带着哭声,怒吼声,不甘地辱骂或悲求。
“呜呜呜不要……不要咬我。”
“世界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个鬼样啊!”
“我还不想死,好痛。”
目之所及,遍野哀嚎。
一滴血泪无声地在她眼中滑落。
安安怔愣着闭上眼睛,见到一团迷雾中,无数的人朝她走来,他们的身体残破,带着被咬过的伤痕,皆是处于死亡的前一刻,向世界宣泄着内心的最后情绪。
没有多少人能安然快乐地离去。
濒死之时的痛苦,都在她眼中耳朵里,无限放大,又无穷无尽。
“啊……”
安安痛苦地捂住了耳朵,紧闭着双眼,泪水不断地滑落,她无助地在座位上缩成一团,哭喊着,“别再说了,别再说了。”
然而,迷雾还是在她的脑海中不断涌现。
现实也有淡淡的白雾蔓延开来,环绕在她身边,将她慢慢吞噬。
“有没有人来……救救我们……”
她脑子里紧紧绷着的弦刹时断了。
救救他们……
不要让他们再这样痛苦了。
思绪如陷入沼泽,混沌得挣扎难出。
过了很久,她兀然地停下了崩溃的哭泣,白雾也渐渐消散,她颤抖地将已经捂着耳朵有些僵硬的手移到眼前,慢慢抹去泪水。
她缓缓睁开了泛红的眼,隔着若有若无的白雾,安静地看向了前方。
身边的丧尸群已尽数离去,聚集到了人类基地那边,她侧头看了眼被紧锁的门锁,伸手攥住了门把手。
随着“砰”一声巨响。
车门整个被卸了下来,拆门的人愣了愣,才甩手将车门扔了出去。
看见车门飞出了几米远,重重地砸落在地,引来几个残留丧尸的侧目而视。
荀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惋惜地表示惭愧,“抱歉,忘记轻一点了。”
说完之后,才想起来车主已经不知所踪了,大抵也不会在意这辆可怜的车子,没必要抱歉了。
她下了车,赤足踩在血污之上,一步步朝人类基地走去。
·
不过半小时。
城门已经一片狼藉,面目全非。
零星的丧尸越过满地的尸体,晃荡在城中。
有人支撑着细长的棍子,艰难地将它从一具躺在地上,尚未完全尸变的身体内拔出。血溅在他脸上,漫着浑浊血色的瞳孔颤抖着,他抬手合上那人的眼睛。
听见身后的响动,他迟缓地回过头。
他的肩头被撕咬过,已然露骨的伤处喷涌着乌黑的血液,他无力地撑着棍子不让自己倒下。
强烈的丧尸感染,令他的意识飞快消散。
却仍下意识地低喃着:“人在,基地在……”
濒死的困倦席卷他的灵魂,猛然觉得置身事外,眼前的血色消散了,痛苦不见了,一切都安宁起来。
他们失败了。
丧尸太多,太多了啊,他们没能守住基地,没能保护好基地内的人。
基地不在了,人也不在了。
同伴都在他眼前一个个倒下。
为什么。
为什么……
在这个世界究竟要怎么才能活下来。
谁能来救救我们?
不再能被掌控的身体,无声地流下两行乌黑的泪。
向不公的神明宣泄蜉蝣般生灵的无助。
荀弥走上前,划开了自己的手臂。
“基地会在的,人也会在。”
她脸上漫出悲凉的柔和,轻声说道:
“活下去吧……”
·
不知何时。
一双纤细的腿站在了他的面前。
言榭抬起头,充斥着血色的眼,与那双温柔又含着忧伤的眼睛对上。
他已经看不清来人的模样。
“谁?”
对方没有回话,捡起地上的一片碎铁,划破了手腕。她的脸被溅上了喷溅的鲜血,她却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将手腕塞到言榭嘴边。
“咳……”
言榭被呛了一下,喉间滚动着,侧开了头,一行鲜血在他白皙的唇角滑落,格外刺眼。
荀弥蹲下身,与他对视,风轻轻刮过,充满着血腥气的苦涩卷向天际。
“我要走了,神君。”
言榭混沌的目光望向她,病毒的入侵让他思维迟钝,没能立刻理解她话里的含义。
荀弥苦笑,站起身来,“这几日,多谢神君的照顾。”
意识到她要做什么。
在荀弥站起身时,一只苍白的手扯住了她的裙摆,言榭混沌的双眼坚定地看着前方,虽然难以聚焦,却仍在试图说些什么。
荀弥认真地说:“从我苏醒,我就已经明白了,我就是解决这场危机的关键。”
“神的存在,本就是为了守护苍生,何况是鲸。”荀弥似乎没有觉得任何可惜,“我本就死了一回,如今为救世而生,更应该履行自己的责任。”
“不……不是责任,而是因为,我愿意。”荀弥笑了声,“我愿意,我希望更多人可以看见蓝天。”
不是因为能听到他们的痛苦,不是因为被苦楚逼迫着感同身受,不是因为莫名背负的责任,而是因为她本身的愿意。
她纯然地期许着,美好降临世间。
“如果是神君,也会这样做的,不是吗?”
言榭脸上闪过几分急切,有许多要说出口的话,在已经难以思考的大脑里,被搅成一团,最后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但已经到了这个时刻,说再多都已经显得无用。
荀弥抬起头,看着渐渐往下落的太阳,轻轻叹了口气。
“我是生死门前的神,可以看见任何生灵临死前的模样,能够听见他们最后的声音,可我却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
“过去我就一直在想,如果我能帮到他们的话,结果会不会不一样。我听见了,看见了,却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那样痛苦的离开……都是,都是我的错。”
“难怪他们会这样憎恨我吧?就算放到我身上,也是同样的。我曾经那么期待蓝天,却因为疾病,始终被困于围笼之中。我会不自觉地痛恨每一个经过笼外的人,哪怕他们只是路过而已。”
“所以,我怎么能怪那些带着恨意的人们呢?在我听到看到的那刻,我就已经背负起了那些责任。”
“我要听这末世里所有的悲鸣。”
“我要让这些悲伤,销声匿迹。”
“神君,我很高兴我有了这样的能力,做了一回能救他们的鲸。”
言榭指尖将衣物攥紧了些,艰难说:“等…别,他……”
“之前在公交车上,我就在想啊,要是能有人来帮帮我就好了。”
“那么多人都听见了,都看见了,如果有人能帮帮我就好了,哪怕只有一句话。”
“我至少会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点点东西,是站在我这边的,它会抱着饱受困难的我。”
“我终于明白,我见证他们的痛苦,也曾为他们祈福,我并无罪过。”
“过去,我曾千千万万次,希望我能帮到那些求救的人,我因为见证苦难而无法释怀。”
“可现在不一样,我可以帮助他们。”
“让我去吧,鲸降神君,等我圆了昔年的愿想,也可以从此释怀了吧。”
言榭愣了愣。
指尖轻颤,缓缓地松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