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榭……”
路辞桑赶回来的时候。
言榭体内的毒素已经渐渐发作,而血液的效果才初起效,他难受地蜷缩成了一团。
本就白皙的皮肤,此刻看起来更是惨淡。
映着炽烈的日光,淡红的色泽在皮肤上晕染开,脖颈之处的薄红格外明显。
言榭轻轻喘了口气,半睁着眼抬头望向来人,唇瓣还挂着残留的血迹,眼睑之处有抹没擦干净的红痕。
目光落在路辞桑颈侧跳动的脉搏处,他忽然感觉口干舌燥,忍不住抿着唇瓣,咽了咽口水。
“抱歉……我可以咬你一口吗?”
路辞桑半跪在他身侧,神情沉沉地抹去他脸上的血迹,当指下的血迹再也没办法抹干净时。
他浑身都失去了强撑的力气。
他深吸口气,紧紧抱住地上的人,低头埋入了他的肩头。
“对不起,我不该把你留在这里的。”
言榭歪头,不太懂这人在说什么。
只觉得那充满香气的猎物,将自己最为致命的薄弱之处,轻而易举地凑到了他的唇边。
言榭怔愣着。
不断在饱餐一顿和犹豫之间挣扎。
许久后 ,他伸手将面前的人推开了些,虚弱地低声充斥着若有若无的凶,“走开。”
路辞桑握住他的手,浑身的血液从沸腾到冷寂,他第一次察觉到自己竟然如此地无力。
失去了身为掌司的法力,失去了高高在上的身份,当作为处于同一位面的人类时。他对于这无可抵抗的天灾,能做到的东西,是那样的薄弱。
甚至连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
更别提能凭自己的力量,就拯救世界。
他拨开言榭因克制得紧紧攥成拳的手指,低头吻在了他的手心。
抬眸与言榭对视上的片刻,他见到言榭舔了舔唇瓣,有些遗憾地嘟囔了句,“还是生的,不能吃。”
路辞桑:“……”
就多余看他。
丧尸的毒素与解药在他身体中对抗,如同冰火同天,生生地割裂着他的血肉与神志,药剂的副作用更是将这种疼痛增加了几百倍。
路辞桑指尖冒出浅淡的金色,似乎像文字的比划,抬手不知掐着什么法术。
一股淡淡的暖意环绕在言榭身边,为他削减了些痛苦,他浑浑沌沌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剧痛的煎熬之后,言榭虚弱地睁开了眼,神情恢复了几分清明。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在路辞桑的肩头,对方小心地扶着他,不让他的脑袋硌到后面硬墙。
“这些……是什么?”
言榭迷离地半睁着眼,在路辞桑充满诱惑力的锁骨处吸了口气,他忍不住张口,低头舔过那滚动的金色字纹。
文字在他唇齿边流动,却好像触动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莫名的悸动在心头涌起,直冲大脑,颤得他一顿神游。
他艰难地抬起头。
瞳孔中的混沌的血气已然消失,不再是吓人的白色,渐渐澄澈起来,像一颗晶莹的琥珀。
路辞桑安静地看着他,眸子里倒影着他的模样,言榭愣了愣。
“别看我。”
言榭抬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知道这只麻烦的虫子在想什么。
路辞桑拉下他的手,轻轻说:“变成这样,也很好看的。”
言榭拧眉。
胡说八道,根本不可能好看。
见他不信,路辞桑很好耐心地补充了一句,“变成什么样,都好看。”
言榭晃着脑袋,抬起没什么力气软绵绵的手,给他举了个例子。
如果他变成了虫族里的那种蠊虫,将军难道还会觉得好看吗?
如果将军晚上是陪着这样的虫子守夜。
真的会觉得好看吗?
路辞桑沉默了。
看起来也被想象同一只蠊虫睡觉,而受到了重大的打击。
“无论如何。”过了良久,他缓缓说:“都会很好看的。”
言榭扁着嘴。
他对于成为一只漂亮的蠊虫没收获到什么成就感。
“路辞桑……”
由于中毒,他的嗓音沙哑。
听到他的声音,路辞桑握住了他的手,“嗯。”
“要是你真的是我哥哥就好了。”言榭低声说着,“从虫族离开后,外面的世界我不再是王,你也不是我的将军了,没有理由再帮我做很多事情,也不会再一直陪着我。但如果是哥哥,我们就可以有血脉相连的关系。”
他轻轻笑了一下,“那你就必须陪着我了。”
路辞桑看着这死没良心的家伙,忍不住问:“你……你在哪里看到这些话的?”
言榭:“青陆和我说的。”
路辞桑:“别听他胡说八道,他都是骗你的。”
言榭:“唔?骗我的吗?”
他的表情有些困惑。
路辞桑点头,“就算是哥哥,也不会一直陪着弟弟。”
“噢。”言榭低下头,语气有些遗憾,却听路辞桑再次开口。
“但……但如果你想,我会陪你。”
路辞桑握住了他的手。
言榭抬眸,惊喜地与他对视。
心里一时间有点痒,青陆这个家伙果然是骗了他,世界上最稳固的关系,果然还是王和将军的关系。
一日为王,便终身拥有了将军。
真好。
·
夜色渐晚,此时的尸潮偃旗息鼓,不知退却去了何处。
基地外很安静,天边泛着淡淡的血色,顺着一股腥气的风,染红了草地。
有人坐在基地附近辆尚还算干净的车顶上,眺望着天空的尽头。
和过去书里、电视里看到的不一样,这里的天很浑浊,连一点星辰的光都看不见,黑沉沉的一片。
过去的天,是这样的吗?
是否在末世前,这里的天也像星海一般,绚烂夺目。
“……你怎么在这里?”
听见青陆的声音,女孩低下了头,看见了站在车边的人。
“我回去之后没有找到你。”青陆凝视着她的脸,声音渐渐弱下去,“我……担心你出事了。”
事到如今,他也分不清。
自己究竟是害怕她没能按照鲸的死法死去,还是担心她的本身。
哪怕她现在看起来不是过去的模样。
但那双充满怜悯又悲凉的目光,让他一眼就能认出她的灵魂。
“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青陆看着她手臂上,任何没有被衣物遮蔽的地方,都布满着密密麻麻的划痕,一时间震撼不已。
不像是无意的伤,倒像是人为。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此时的处境过于微妙,他也不知该如何对待她。
毕竟他还是要杀死她的人。
“是你啊,好久不见了,白鸢。”荀弥看着他,脸上流露出某种怀念的喜色。
她的眼中含着笑,“我曾经听到过你的声音。你在那场雪里活了下来,真是太好了。”
“我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在我从前听到的那么多次苦难里,你是唯一一个,能在苦难里挣脱的人。”
他像抹希望的光,照入了绝望的世界里。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她真的可以帮到别人,她的存在,并不是毫无用处的。
“你想起来了,是吗?”青陆的声音有些抖。
虽然是他一直想要的结果,甚至是他亲手促成的,但时至此刻。
他又荒唐地希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她是安安的时候,天真而充满了生机,为什么要让她重新回到深渊之中。
若是能把她藏起来,会不会也能扭改鲸的命运……不……
青陆闭了闭眼。
将这个出现了一秒的荒唐念头抛之脑后。
没有可能的,鲸必须死,鲸必定会死。
他必须在她死去前,得到他所想要的东西,不单单是为了力量,也是为了自己的私心。
荀弥:“可以麻烦你一件事吗?能不能送我回医疗中心。”
青陆迟疑地点头。
荀弥跳下车,青陆下意识伸手,却见她利索地上了副座,只能悻悻地收回。
这辆车虽有少许的破损,但好在还能正常行驶,青陆加快了速度,朝医疗中心开去。
路上,荀弥忽然开口问:“召里记载的死法是什么?”
青陆缄默片刻,“……你知道召在我这里?”
“你会拿到它的,也因此才会这么快找到我,并答应带我回去。”
荀弥猜测说:“这次的解法不是赎罪,而是解药,对吗?”
“我就是这末世的解药,我需要用我的血肉去洗涤尽这个世界的污染。”
青陆点点头。
和他之前预想的不同,没想到掌司他们的做法,与杀鲸之路殊途同归。
见青陆的肯定,荀弥说:“我明白了,是那天我们见到过的高塔。”
“嗯?为什么?”
荀弥:“很明显的,那是这个世界里最明显的建筑物,而且,它还是为了解决全球温度上升而建。”
“杀死我后,将解药注入高塔的全球降雨装置中,它会将解药带到世界的每一处。”
“这就是解决的办法。”
由于路上颠簸,夜间并不利于快行,而车辆还像快散架了般,哐啷乱响。
青陆眉眼泛起焦躁,若不是她已经想起来了,不太方便接触。
他真想立刻丢了这破车,直接带着她“嗖”地飞过去。
荀弥靠在车背上,侧目观察着他的神色。
他或许不知道,他是她第一个成功拯救的人。
那年他还很小,窝在已经干枯的枝头缩成一团,北风席卷,遍野都再也找不到任何食物。
他是春日不得见的神鸟。
她第一次见到他时,还在隆冬来临之初,她见他那样痛苦,忍不住问他。
“你这样每日煎熬,卧冬啖雪,在夜晚死亡的边际等待破晓的黎明时刻,肯定很辛苦吧?”
“你从出生便期待着春日,若是没能等到它呢?”
“若是,没能等来自己穷其一生的所求呢。”
“若是,抱着遗憾停留在希望的前一刻呢。”
“我们都那么希望被人拉一把,但若是没有呢。”
“你会怨恨吗?会遗憾吗?”
青陆看着她,冷哼一声。
“谁都想摆脱苦难,但又谈何容易。”
“我生来就是为了在春日前死去的鸟,很可悲是吧?但又如何呢?若我活不过那个冬天,我便就那样躺在那里,就那样被葬在风雪中,等冬天融化我的血液,将我滋养的草木催生发芽。”
“草木会替我活在春天。”
“但若是我等来了春天……我就会努力留住他。”
或许是年纪太小,他有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蓬勃气势,仿佛多少风雪都折不断他。
那时的她很惊讶,第一次有人和她说这样的话。
从前在生死门前见到她的人,无不是祈求她的帮助,在最后崩溃或麻木或咒骂着消失。
第一次有人告诉她,生死都是注定,若能改变当然很好了,若是改变不了,也没有差到哪里去。
大不了变成树,变成草的营养,嘿,它们还因为我能活得很好呢!
这番话,让荀弥在痛苦中又牵着她走了许多年。
只可惜……
世道毕竟太过于残酷,她终究是没有办法撑下来。
她迷失在了苦难里。
只能偶尔躲藏在美梦里,暂时忘却那些不愿意看到的,但当回到现实,它们便会像潮水般卷土重来,更猛烈地将她吞噬殆尽。
最终她失去理智,成为了与世隔绝的疯子。
·
夜半时分,他们终于抵达了医疗中心。
研究所门前。
青陆看着她,眼里的情绪复杂得说不清楚,“对不起。”
明明她曾经陪伴着自己一季严冬,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她变成这样。
荀弥微愣着,垂下眼眸,“白鸢,我知道你的目的,但是我想请求你……不要复制我的结。”
听到她说破自己的意图,青陆讶然地抬起头。
“你是新生的神,不要沾上死的苦难。”
青陆没有回答,他不敢看她的目光,良久后却还是抬起了手,他指尖溢出莹白的光芒,飞向荀弥的眉心。
对不起。
我必须这样做的理由……
荀弥没有阻挡他的动作,短暂的沉默后,她有些失落地问:
“你只是为这个而来吗?”
青陆:“我……”
如果鲸必须死,是的,鲸必须死。
那他必须得到她的力量。
还有,那些他无法失去的东西。
在那个一直走不出来的冬日,是她一直陪伴着,在耳畔鼓励着他活下去。
那是他唯一能牢牢抓住,坚持下去的暖意,这样的希望,才让他在千百日夜的濒死与痛苦中,等来了春天的第一缕风,逃过不见春的诅咒。
他不能失去她的声音。
否则一旦熟睡,他又会再次回到那看起来没有尽头的日子里,担心着此时的一切都是大梦一场,他从未活过那个冬天。
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任何苍白的解释,在此刻都如同在为自己趁人之危的行为找借口,只会让人徒增厌恶。
他挣扎着将视线望向她,“我做了这样的事,你会恨我吗?”
他想看见她眼里的恨,想为满心的愧疚找到一点痛意的替代。
却发现那双清澈的眼里没有恨,还是那样温温和和的,像淌着冰霜的春水。
推门走入研究所的最后一秒,她回过头。
像数年前那场寒冬里的奇遇般,她出现那一刹,就已经充斥了他一整颗心。
“白鸢。”
她说:“别在春天里迷恋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