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研磨

深秋的雨夜,老城区的巷子像是一条条湿滑的肠道,裹挟着陈旧的霉味。

缪无翊把那辆价值不菲的黑色轿车歪歪扭扭地停在巷口,解开安全带的手都在微微颤抖。药片在胃里翻搅,却丝毫无法平息大脑里那场持续了72小时的风暴。

作为业内顶尖的诉讼律师,他刚刚结束一场跨国并购案的听证会,连着好几天高强度的逻辑运转和咖啡因过量,让他对声音变得极度敏感。

市中心的公寓太吵了,邻居的脚步声、电梯的提示音、甚至是空调的外机声,都像锤子一样敲击着他的神经。

他需要绝对的安静。哪怕只是几个小时。

就在几天前,父亲在电话里罕见的流露出了担忧,反复念叨着:“小翊,市中心太吵了,你去老城区那间房子住住吧。那是我们很早就买的房子,清净,能养人。”

那时的他只想找个没有声音的地方把自己埋起来。于是今晚,趁着深夜无人,他几乎是逃一般的开着车,凭着模糊的记忆摸到了这里。

车灯熄灭,四周陷入一片死寂。他推开车门,撑着伞走进雨幕。

这里的空气比市中心湿润的多,带着一股雨后泥土的腥甜。单元门的铁锁有些锈迹,但推开门时并没有发出刺耳的锁声——显然,父亲早已提前打过招呼。

缪无翊拖着行李箱走上楼梯,鞋底踩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他在门口停下,看着门上那把新换的智能指纹锁,心头微微一暖。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按在冰冷的指纹锁上。“滴”的一声轻响,绿灯亮起,锁芯转动。

门开了,一股干燥的、混合着樟脑丸和旧书页的沉浸气息扑面而来。屋内一尘不染,客厅的木地板被擦得泛着温润的光,显然母亲早就请人来彻底打扫过。

他站在客厅口,闭上眼,试图感受这片父母口中的“寂静”。

然而,空气并没有如他所愿般凝固。

老房子特有的沉闷感包裹着它虽然没有霉味,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寂静反而放大了听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微的、却如附骨之疽般的嘈杂——老旧管道里水流的呜咽,墙缝里虫豸的窸窣,甚至还有楼上地板偶尔传来的、令人烦躁的轻微震动。

他失望地闭了闭眼,最终还是放弃了这种无谓的尝试。与其站着受罪,不如先让大脑冷静下来。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向那张宽大的皮质沙发,将手中的行李箱轻轻放在玄关处,动作轻缓地解开领带,随后缓缓坐下,抬头吐出一口浊气。

沙发的皮革带着一丝凉意,却出奇的柔软,仿佛是父亲宽厚的手掌,无声地安抚着他紧绷的神经。他拿起桌上早已备好的温水杯,试图用这温和的触感来镇定那根紧绷的弦。

*

来到这老城区的第三个钟头,缪无翊躺在主卧那张宽大柔软的床上,眉头死死锁住,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那片昏暗的天花板。

咚。

又来了。

那是一种沉闷的、不规律的撞击声,像是有人在用钝器敲击骨头,又像是某种无声的抗议。

这是今晚第十一次了。从晚上八点开始,断断续续,像是故意在挑战他的神经极限。

作为顶级律师,他的听觉向来敏锐,能分辨出证词里最微小的逻辑漏洞,但现在,他只能分辨出这声音来自房子的某个深处,却找不到源头。

“该死。”缪无翊将被子狠狠地甩开,气冲冲地将脚塞入拖鞋里,站起身来。

他甚至能想象出楼上那个家伙的样子——大概率是个沉迷于某种奇怪爱好的宅男,或者是个正在打地鼠的疯子。

他抓起钥匙,大步跨出门外,走进那部老式的电梯。电梯轿厢里一尘不染,只是在灯光下泛着陈旧的金属光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安静的让人发慌。

电梯门打开,缪无翊径直走问601。楼道里铺着褪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丝杂音,静的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站在那扇厚重的防盗门前,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用指节不轻不重、但绝对清晰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这是律师式的敲门,带着警告和秩序。

门内似乎安静了一瞬。

几秒钟后,门开了。

缪无翊下意识地绷紧了下颌线,准备迎接一场关于“邻里和谐”的说教。

门缝拉开,露出一张脸。

很年轻,皮肤很白,头发有些乱,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但最让缪无翊意外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里的泉水,此刻正带着一丝被打断的茫然,直勾勾地看着他。

蒲云舟开门的时候还在生气。

刚才直播的时候,那个总给他刷礼物的“大哥”发了一条极其不尊重手语文化的弹幕。他看到后台文字时,气得把手里的苹果狠狠剁在案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结果刚切完苹果,就感觉到地板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有人在敲门?

他不喜欢陌生人。但在这个二十平米的小盒子里,他是安全的。

他警惕地拉开门锁,只留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身形高大得几乎要将门框填满。

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西装,面料在楼道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领带已经松开,领口的衬衫纽扣解到了第二颗,露出一小片锁骨,显得既克制着几分不耐的野性,又透着一股被彻底击垮后的颓废。

那张脸很好看,有着一双很漂亮的眸子,眼尾微微上挑,本该带着几分勾人的韵味,此刻却被浓重的黑眼圈和紧锁的眉头压得戾气暗涌。

他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唇色有些淡,显然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强行从法庭上拽下来的雕像,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连呼吸都带着一种压抑的、随时会爆发的张力。

蒲云舟张了张嘴,刚想询问,却对上男人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的,不仅仅是愤怒,还有一种被逼到极限的、近乎偏执的控制欲——仿佛整个世界都该按照他的意志运转,而任何一丝杂音,都是对他权威的挑衅。

缪无翊看着门缝里那双眼睛。对方没有说话,也没有道歉的意思,只是那样看着他,像是一只受惊的鹿,但又带着某种倔强的防备。

“是你在上面制造噪音吗?”缪无翊压低了声音,试图保持风度,但语气里的冷意怎么也藏不住。

蒲云舟看的懂唇语,但对方说这句话时嘴巴微张,语速又快。他只能看到对方的嘴唇在动,发出一些模糊的气音,然而那些气音根本传不到他的耳朵里。

他在说什么?推销保险还是查丨水表?现在外面都这么敬业了吗?

蒲云舟皱起眉,本能地摇了摇头,手扶着门框,做出了一个“请离开”的手势。

在他看来,这个陌生男人深夜闯入,莫名其妙的,还一脸凶相。

缪无翊看着对方那个“请离开”的手势,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他在装什么作为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听不到自己刚才那穿透楼板的噪音?现在又装作听不懂人话,甚至还用手势来敷衍打发他。

“你在装聋作哑?”缪无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怒意,“我在这下面听得一清二楚。你是不是觉得制造噪音来扰民很有趣?”

男人的话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扎进蒲云舟的耳膜。

蒲云舟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当然知道这个“装聋作哑”是什么意思,尤其是在这种狭小的生存空间里,这是他最敏感的逆鳞。

但他并没有像普通人那样惊慌失措地解释,而是缓缓地、缓缓地挺直了背脊,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然后做了一个向外掏耳朵的动作,最后——

他面无表情的地,对着缪无翊竖起一根中指。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气恼。

缪无翊愣住了。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反应:道歉、求饶、撒泼、装傻。但他没见过这种反应。对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愧疚,只有一片空洞的平静,仿佛他缪无翊根本不存在。

“你——”缪无翊刚想发作。

“砰”的一声,那扇厚重的防盗门在他面前狠狠关上。

力道之大,震得走廊里的感应灯都闪了一下。

缪无翊站在原地,听着门内传来一声清脆的落锁声。那不是普通的锁门声,在他听来,那是对他今晚所有好修养的嘲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作为律师,他的手向来是用来整理证据、指认被告人的,现在却被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主播比了个中指。

“好,很好。”

他缓缓的收回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不是愤怒,而是猎人看到猎物露出破绽时的那种势在必得的笑意。

缪无翊冷笑一声,转身走进电梯。他拿出手机,点开物业管家,发了一条信息:“一栋三单元601,晚上噪音扰民,请物业立即介入处理,避免矛盾激化,盼复。”

而在那扇门后,蒲云舟背靠着门板,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缓缓滑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他大口喘着气,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仿佛要冲破喉咙。刚才那一瞬间,他完全是凭着本能做出了反击——那个男人的眼神太凶了,像要把人生吞活剥一样。

完了完了……

他双手抱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心里乱成一团浆糊。

刚才那个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气场强得吓人,看着就不好惹,该不会是……警察吧?或者是上面派来查户口的管理员?

他居然对人家竖了中指!

这下真的要被抓走了吗?会不会被送去教育?或者直接进小黑屋?

蒲云舟越想越害怕,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刚才关门时震落的墙皮碎屑,指尖都被抠红了。那个人说他在“装聋作哑”……

好痛。

那个词像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了他心里最柔软也最敏感的地方。

他不是天生听不见的。

就在一年前,他还是个能听清风声、雨声、甚至喜欢听音乐的正常人。只是因为那场该死的医疗事故,为了救他的命,医生给他用了副作用未明的特效药。命是救回来了,可那该死的副作用却像一堵厚厚的墙,把它和整个世界隔绝了。

他受够了别人的误解和偏见。明明已经努力把自己藏得很好,努力学习唇语,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正常人一样,还是会被轻易地贴上“装”的标签。

“装聋作哑”。

这四个字像一把生锈的句子,在他心上反复拉扯。这哪里是装?这是他拼了命想换回来,却再也换不回的东西。

明明很委屈,明明想哭,可是在陌生人面前,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委屈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眶瞬间就红了,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他慌忙低下头,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掩饰住眼底的水光。

地上,那个被切了一半的苹果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伸手捡起苹果,又拿起那把水果刀,像是找到了发泄口,胡乱地又剁了下去。

“咚!咚!咚!”

刀刃撞击着砧板,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这一次,他是故意的。

他要把苹果切得稀巴烂,切得粉碎,切得像他现在乱糟糟的心情一样。他要切得很大声,切得让那个讨厌的男人知道——

他不是在装聋作哑。

他只是……

回不去了。

*

这一晚,两人都没睡好。一个在喝冷掉的美式,一个在啃硬邦邦的苹果。

两颗原本毫无交集的星球,在这一刻因为一次失败的沟通,狠狠地擦出了火花——那是苦涩的、带着火星的研磨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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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研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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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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