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萃取

晨光熹微,透过老城区特有的、被晾衣杆和电线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勉强挤进蒲云舟不到二十平的小窝。

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今天倒是令人意外的好天气。

蒲云舟是在一阵轻微的耳鸣中醒来的。

这是他睡眠质量不佳的常态,长期的听障让他对周遭的震动格外敏感。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物业群里的消息提醒。

他拿过来一看,置顶的“和谐家园业主群”里,物业管家发了一条@全体成员的消息:“温馨提醒:近期接到高层住户多次投诉,称深夜有持续的撞击噪音影响休息。请各位邻居注意居家行为,尤其是夜间十点后,请保持安静。邻里和睦,感谢配合。”

下面还附了一张截图,是私信聊天记录的模糊处理版,大概意思是楼下住户投诉楼上深夜制造噪音。

蒲云舟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深夜的噪音?

他下意识地回想起昨晚,那时自己只记得直播后看到榜一大哥嘲讽手语,气的切苹果时重重剁了几刀,因为听不见,他根本不知道那个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会传得多远。

原来,昨晚那个男人上来敲门,并不是无理取闹。

一种混合着尴尬和懊恼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越想越觉得无地自容,蒲云舟懊恼的用双手捂住发烫的脸,抿紧嘴唇,指腹在脸颊上无措的搓了搓,像个想把自己埋起来的小动物。

他想起昨晚自己因为听不见对方说什么,只看到对方凶神恶煞的脸,还以为对方是来找茬的,甚至……还对着人家比了中指。

哦,不对,这都怪他骂自己装聋作哑。蒲云舟鼓了鼓脸颊,气哼哼地想。

随即又被床头那台老旧闹钟的震动拉回现实。

已经八点了。他得去采购这周的食材了。

简单洗漱后,蒲云舟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连帽衫,戴上帽子,拉低帽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这是他出门的必备仪式,像是一只准备缩进壳里的蜗牛,尽量减少与这个喧嚣世界的直接碰撞。

他在阳台取下被洗好晒干的可重复使用的环保布袋,走出了门。

袋子的材质很普通,但摸上去的触感,总让他想起爸爸那件旧风衣的口袋。

蒲云舟没有等电梯。

那部老旧的铁皮箱子正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慢吞吞地从十楼往下挪。他没有回头看一眼那部正在缓缓爬下来的电梯,而是径直推开了安全通道那扇沉重的防火门。

铁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楼道里那股常年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蒲云舟站在狭窄的楼梯间里,脚下是磨得发亮的水泥台阶,头顶是一盏接触不良、偶尔闪两下的声控灯。

对他来说,那个由金属和镜子组成的电梯轿厢,远比这昏暗逼仄的楼梯间更像是一座移动的牢笼。

在家里,那不到二十平的空间是他的绝对领域,四面墙围起来的是安全感,是无需伪装的自由。

但电梯不同,那是一个密闭的、不可控的公共空间,还总是伴随着毫无预兆的失重感。

作为一个听不见世界声音的人,他比常人更依赖视觉和触觉的稳定反馈。

在电梯里,一旦那扇门关上,他就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像个待宰的羔羊,只能被动地随着箱子上下晃动,连逃跑的路线都被压缩到了极致。

而楼梯间不一样。这里的每一级台阶都印着生活的痕迹,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流通着市井的气息。

走楼梯,是他从“安全区”过渡到“危险区”的缓冲带。在这个缓慢的、由自己掌控节奏的过程中,他可以一点点收紧自己的外壳,为待会儿要在嘈杂菜市场里进行的艰难沟通做心理建设。

一步,两步。

他的脚步很轻,却很稳。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能让他忽略掉心底那份对出门的抗拒。

帆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虽然他听不见这声音,但他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细微震动。这种可控的、有节奏的律动,让他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还保持着某种联系。

为了生存,他必须每周一次地推开通往外界的大门,但至少在这一百多级台阶上,他还能拥有片刻的、独属于自己的宁静。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脚步踩在水泥地上的沉闷声响。经过昨晚那个男人所在的楼层时,他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甚至屏住了呼吸,生怕再次制造出什么“致命”的噪音。

所以当他在楼梯口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往上走时,蒲云舟的第一反应不是躲闪,而是本能地想要后退。但他已经无路可退,狭窄的楼梯间容不下两个正在互相排斥的灵魂。

缪无翊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对方。

他刚结束一个跨国会议,时差还没倒过来,太阳穴突突直跳。看到那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邻居”堵在楼梯口,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昨晚那种被噪音侵扰的烦躁感瞬间又涌了上来。

两人隔着几级台阶,像是一场无声的对峙。

空气仿佛凝固了。

蒲云舟低着头,帽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缪无翊能感觉到那下面投射出来的、带着怒意的目光。缪无翊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比如“让一下路”,或者更刻薄一点的讽刺。

就在这时,蒲云舟动了。

他并没有像昨晚那样竖起全身的刺,而是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他侧过身,尽量贴着冰冷的墙壁,给对方腾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虽然动作有些僵硬,但这是在……让路?

缪无翊到了嘴边的刻薄话硬生生地卡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对方的手指因为紧张而死死抠着布袋的提手,指关节泛白,整个人像是一只受惊后被迫顺从的猫,虽然收起了爪子,但浑身的毛还炸着,透着一股倔强的委屈。

缪无翊的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他想起自己昨晚脱口而出的那个词,那个在职场上从未使用过的、充满攻击性的词汇。此刻面对着对方沉默的顺从,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仗势欺人的混蛋。

他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或者解释一下昨晚的口不择言。

但蒲云舟并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在缪无翊愣住的目光中,蒲云舟突然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虽然还蓄着昨晚被骂后的委屈和怒意,却没了之前的敌视。

他像是生怕对方发火,急急忙忙地抬起手。先是指了指窗外,然后双手比划了一个“买菜”的动作,紧接着,他把食指竖在嘴唇前,做了个“嘘”的手势,最后还对着缪无翊讨好的、怯生生的挤出一个微笑。

那意思是:我这就出门,买完菜就回,绝对安静,不会吵到你了!

动作很连贯,甚至因为太着急而显得有些慌乱,但这却是对方第一次主动尝试沟通。

缪无翊愣住了。他昨晚以为对方是故意装聋作哑、故意制造噪音挑衅他,原来……对方是真的听不见?

看着蒲云舟做完这些,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任务一样,长舒了一口气,然后迅速低下了头,快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那是一种急于逃离的姿态,但比起昨晚的愤怒关门,这已经是一种巨大的退让。

缪无翊站在原地,看着少年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尽头。

那种想要道歉的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化为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突然觉得,昨晚那个竖起中指的“挑衅”,或许在那个无声的世界里,只是最本能的自我保护罢了。

……

蒲云舟并不知道自己逃离的样子有多狼狈。他一路走到离小区两条街外的早市,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早市的喧嚣是另一种维度的嘈杂。

摊贩的叫卖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车辆的喇叭声,对他而言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但他喜欢这种感觉,热闹,却又和他无关。

他熟练地在各个摊位间穿梭,对着熟悉的摊主比划着:“一斤青菜,半斤瘦肉,两个苹果。”

买完苹果时,卖水果的大叔笑着比划:“小舟啊,昨晚是不是切苹果切到半夜啊?动静挺大呀!”

蒲云舟手一僵,脸瞬间红透了。他尴尬地笑了笑,迅速付了钱,拎着袋子落荒而逃。

回到那个二十平的小世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直播软件。

“大家早上好。”

他在镜头前坐下,调整了一下补光灯。虽然昨晚没睡好,但此刻的他,神情却带着一丝“急于辩解”的慌乱。

他在简介栏打下今天的标题:“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吵到大家的。”

他开始打手语,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其实是看不懂),所以想把话说的更清楚。

“昨晚,我切了一个苹果。因为听不见,我真的不知道它会那么响……”

“邻居上来投诉,我很害怕,觉得他在无理取闹。但今天早上物业群发通知提醒了我,刚才出门买菜,水果摊的大叔也提到了……我才发现,原来我切苹果的声音,真的那么吵。”

“我不是故意的,我以后再也不切苹果了……对不起。”

他的手在空中划过流畅的弧线,眼神清澈,却带着一点点快要哭出来的委屈。

“这或许就是我们之间的壁垒吧。我听不见你们的声音,你们也听不见我的解释。但是,我真的没有想吵到大家……”

直播间里,弹幕开始滚动。

“舟舟好乖啊,竟然还专门道歉!”

“听障人士的日常真的好难,舟舟别怕。”

“那个邻居太不懂事了!”

蒲云舟看着屏幕上飘过的爱心和安慰,紧绷了一早上的肩膀,终于慢慢放松了下来。

他对着镜头比了一个“谢谢”的手势,然后默默关掉了直播。

……

楼上,缪无翊的公寓里。

厚重的遮光窗帘将外界的天光隔绝了大半,房间里弥漫着一种令人昏沉的昏暗。吃了安眠药的后劲还在,但缪无翊却在床上辗转反侧,那种熟悉的、大脑皮层过度活跃的焦躁感并没有完全褪去。

他烦躁地抓过枕头边的手机,指尖在各个软件里胡乱划拉着。他想找点白噪音,雨声、海浪声,什么都好,只要能盖过脑子里那些嗡嗡作响的杂音。

然而点开听视频后,预想中的助眠音并没有出现,听筒里是一片死寂。

缪无翊皱了皱眉,以为是手机坏了,下意识地掀开眼罩,眯着眼看向屏幕。

屏幕上并没有什么雨景,只有一个少年坐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正对着镜头缓缓地比划着手语。画面很静,静得能让人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缪无翊刚想划走,目光却在触及那人侧脸时陡然凝固。

那张脸虽然没什么表情,眼下的青黑却很明显,正是几分钟前在楼下和他“狭路相逢”的邻居。

一种莫名的荒谬感油然而生。他鬼使神差地点进了直播间,不是因为想看,而是屏幕上方飘过的那行实时字幕,像钩子一样抓住了他的视线。

【……其实我切了一个苹果,因为听不见,不知道切开的声音会打扰别人。那个邻居看起来很凶,但我给他买了耳塞,放在了楼道的消防栓箱里。】

缪无翊盯着屏幕,指尖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想起昨晚自己像个被踩了尾巴的野兽一样站在门口咆哮,想起刚才在楼下,少年把头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墙根快步从他身边逃开的样子。

原来,那个在他看来震耳欲聋的“噪音”,是对方在无声的世界里,笨拙却用力地活着。

屏幕上,少年还在比划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神情紧张又带着一丝讨好,似乎在急切地解释着什么。字幕接着出现: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信息壁垒吧。我听不见他的愤怒,他看不懂我的窘迫。我的世界很安静,但这安静,有时候会成为别人的噪音。真的很对不起。】

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荒谬感,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他那层名为“掌控一切”的傲慢外壳。

他盯着屏幕里那个正在无声道歉的少年,看着他打出最后的手势——那是一个“谢谢”的手语,动作很轻,却重重地砸在缪无翊的心上。

直播间的画面渐渐暗了下去,显示主播已下播。

房间里重新陷入了死寂,比刚才更甚。

缪无翊躺在床上,手里紧紧攥着手机,那颗因为失眠而躁动不安的心脏,此刻却跳得异常沉重。

他转头看向门口,那里离楼上那个不到二十平的小世界,不过几级台阶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银河。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那个无声的“抱歉”。

他不是在挑衅,他是在小心翼翼地求生。

而自己,却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对着一个被困在寂静牢笼里的人,挥舞着自以为是的正义。

这种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单纯的愧疚要猛烈的多。这不仅仅是一个误会,这是两个世界的降维打击。

这一觉,他终究是睡不着了。

呜呜呜,我们舟舟宝贝真的很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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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萃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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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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