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黑杯

凌晨三点十七分,城市巨大的光污染将天空染成暗橙色,连月亮都显得浑浊不清。

这里是城市中心最顶级的江景公寓,拥有全城最好的视野,却也拥有全城最无法躲避的喧嚣。

中央空调的低频嗡鸣、远处高架桥上永不停歇的车流声、偶尔划破夜空的飞机轰鸣,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这些声音虽然被昂贵的双层隔音玻璃过滤的只剩模糊的低噪,但对于缪无翊这双早已被高压工作折磨的异常敏感的耳朵来说,这微弱的声响却像尖锐的针,一下下扎着他的太阳穴。

他又失眠了。

这种失眠不是因为焦虑,而是因为大脑皮层在长期的高压下,形成了一种病态的惯性兴奋。

作为这座城市最顶尖的诉讼律师,他的大脑就像一台过热的服务器,即便在深夜也无法关机休眠。

而这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市区中心,此刻却成了围困他的笼牢。

他烦躁地翻身,丝绸睡衣摩擦过皮肤,带来一阵莫名的刺痒。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跳到了三点二十分,那红色的数字在黑夜中格外刺眼,像是一双审判的眼睛,在黑暗中无声的盯着他,审视着他身上每一个微小的污点。

头痛已经开始从太阳穴两侧向脑仁蔓延,那种钝刀割肉般的胀痛感,预示着明天又将是一个需要靠强效止痛药和浓咖啡续命的日子。

他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落地窗前。窗外远处隐约的霓虹,像是一片永不熄灭的钢铁森林。

缪无翊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仰头灌下去,试图用低温来浇灭体内那股莫名的燥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却浇不灭心头那股因为缺乏睡眠而滋生的戾气。

他必须克制,明天上午九点有一个重要的并购案谈判,他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疲惫或失控,他必须像一台精密的仪器那样运转。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老城区逼仄的巷弄深处,蒲云舟正仰面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因为渗水而蜿蜒的裂纹,仿佛那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裂缝。

这是一个曾经也是体面的、但现在已然被时间遗忘的小区,夹在两旁新起的高楼之间,像是一块被时代巨轮遗忘的补丁。作为曾经的老牌学区房,这里当年用的装修用料都很扎实,只是岁月不饶人,现在的墙面已是那种经年累月熏染出的暗黄色,墙角甚至能看到隐约的霉斑,像是某种无声蔓延的苔藓。

客厅不大,沙发前那一小块羊毛地毯,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呈现出原本的云朵白。窗户是老式的铝合金框,玻璃有些浑浊,但窗台上摆着的几盆多肉植物却生机勃勃,叶片饱满得像是涂了一层蜡,显然是被精心照料过的。天花板上挂着一个简易的塑料吊扇,叶片上积着新染上的灰尘,随着气流微微晃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但这略微逼仄的空间却被蒲云舟打理得异常整洁,甚至有一种近乎强迫症的秩序感。

原本光可鉴人的实木地板虽然被岁月磨得失去了光泽,却依然一尘不染,反射着吊灯微弱的光;那套过时的皮质沙发虽然边缘已经开裂,却被细心地套上了洗得发白的纯棉沙发套,干净得挑不出一丝褶皱。

这房子像是被时光遗忘的孤岛,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这里却固执地停留在过去。所有的陈旧与破败,都被一种近乎偏执的整洁和细致,小心翼翼地包裹着,像是给一件残破的瓷器,贴上了一层崭新的金箔。

厨房里一台老旧的松下冰箱靠墙立着,发出嗡嗡的噪音,然而这声音对蒲云舟来说却是不存在的。他的世界是绝对寂静的,却也是洁净的。

今天傍晚他去了一趟菜市场,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与外界接触的方式。

他提着那只洗的发白、印着多年前超市促销logo的环保布袋,熟练地穿梭在拥挤的人潮里。

新来的年轻鱼贩子正忙着给顾客杀鱼,看到他来,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从水盆里捞起一条活蹦乱跳的鲫鱼晃了晃:“老样子?这条个头大,给你算便宜点。”

蒲云舟没有说话,只是踮起脚尖,用一根白嫩的手指,轻轻戳了戳旁边水盆里一条相对安静的鲫鱼。

鱼贩子了然,咧开嘴冲他笑了笑,比了个“OK”的手势。

蒲云舟看着对方张嘴比划,虽然听不见声音,但能读懂那友善的唇语和手势。他心里莫名的紧张起来,手心微微出汗,下意识的想往后缩。

可他不能拒绝,他需要这条鱼。为了掩饰内心的慌乱,他努力让自己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试图回忆一个“礼貌的微笑”。

只可惜,那笑容显得有些僵硬和勉强,脸颊的肌肉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酸。他不敢直视鱼贩子的眼睛,视线躲闪着,只敢偷偷瞄一眼对方的手势,然后飞快的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红着耳朵尖点了点头。

鱼贩子利落地刮鳞、掏内脏,动作行云流水。

蒲云舟站在一旁,全程低着头,双手紧张地攥着环保袋的袋子,小幅度地跟着鱼贩子的动作来回晃动着身体。看着那鲜活的生命在鱼贩子的手里迅速变得“安静”,他圆溜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属于食草动物的惊惶,却又很快被一种“终于可以吃上鱼了”的期待所取代。

鱼贩子把处理好的鱼装进黑色塑料袋,塞进他的布袋里,顺手还往里扔了两根葱,对着他比了个“拿好”的手语。

蒲云舟立刻回以一个标准的“谢谢”手语,这次的微笑比刚才稍微自然了一点点,但依然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拘谨。

他提着那沉甸甸的环保袋,像只偷了腥的小猫,小心翼翼地护着袋子,慢慢踱回了那栋有些年头的单元楼。

楼道里光线昏暗,空气中飘着邻居家饭菜的油烟味,这让他在外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莫名的松弛下来。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嘈杂,他把袋子提到了厨房,放在流理台上。他先是用软软的手掌,隔着塑料袋,轻轻按了按那条鱼。鱼身已经变得冰凉,只有鱼鳃处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润。

这让他想起了好几年前,那时家里还很热闹,他还是个躲在厨房门外的妈妈身后,偷偷看爸爸煎鱼的小男孩。那时的他,只需要负责把盘子里的鱼肉吃的干干净净。鱼肉鲜嫩,是妈妈特意剔了刺的,没有一丝腥气。

可后来那场突如其来的医疗事故,带走了所有的声音和热闹,也带走了他所有的依靠。

父母为了他的病奔波维权,却在一次去律所的路上遭遇了车祸,当场离世。肇事司机逃逸,而那个药厂的律师——据说是个顶尖高手,用完美的逻辑把一切责任推的一干二净。

从那天起,这世上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和这栋空荡荡的房子。

为了活下去,他不得不像个倔强的小大人,对着视频一遍遍的比划、摸索。他被滚烫的油星溅到过,手指也被菜刀切到过,流着血在厨房里哭,但第二天还是咬着牙,继续学。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酸涩的回忆压下。打开环保袋,里面除了那条鲫鱼,还有一颗结实的包菜,以及角落里那袋打折的草莓。这些都是他未来一周的口粮。

蒲云舟把那颗包菜洗净,切好,放进锅中翻炒。动作机械而有序,仿佛是在执行某种指令。

他把切好的剩余包菜放进保鲜盒,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那条处理好的鲫鱼从环保袋里拿出来。

他看着那条鱼,突然有点发愁。现在的他虽然已经能熟练地做好一条鱼了,熟练到闭着眼睛都知道该放多少盐。但正因为这份“熟练”,让他此刻看着这条鱼,心里涌起的不是食欲,而是一种本能的抗拒。

“不想做。”他小声嘟囔着,用手指戳了戳鱼的眼睛,像是在跟那条鱼赌气,又像是在安抚那个曾经哭的撕心裂肺的自己。

太累了,不仅是身体累,心也累。他现在不想再重温一遍那种一个人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又疼又怕的滋味。

他把鱼重新包好,放进冰箱冷藏室的最底层,仿佛这样就能把那段艰难的岁月也一起封存起来。自己则拿出昨天剩下的冷饭,就着刚炒好的包菜,草草拌了拌,胡乱塞了几口。

咔嚓咔嚓,包菜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他一边嚼着,一边看着冰箱上贴着的那张“煎鱼食谱”,那是他以前练习时自己写的。

“今天就先这样吧。”蒲云舟摸了摸圆滚滚的小肚子,虽然没吃到鱼,但吃饱了就好。

为了彻底堵住那条鱼带来的沉默注视,也为了验证自己是否还能与这个世界产生连接,他拿起手机点开了直播页面。

他是自媒体博主,账号叫“舟舟的比划小铺”。平日里他拍些手语教学视频,虽然粉丝不多,但那些私信里的鼓励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此刻时间不算早,直播间里只有零星几个ID,大概是路过的夜猫子。

屏幕亮起,摄像头对准了他那张带着点婴儿肥、还沾着饭粒的脸。他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温和但略显僵硬的笑,手指在空气中划出流畅的弧线:“大家好,今晚练习手指灵活性。”

屏幕上的弹幕很少,偶尔飘过一两条,蒲云舟并不能实时看见,他只能在结束后通过文字记录来查看。但在直播的过程中,他会时不时看一眼屏幕下方缓慢滚动的留言区,试图捕捉那些来自无声世界的共鸣。

【直播间弹幕记录】

用户“手语小天使”:【舟舟晚上好!这么晚还没睡呀,是又失眠了吗?】

蒲云舟看了一眼,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通过语音转文字功能回复了一句:“嗯,睡不着,起来练练。”

用户“静默的倾听者”:【舟舟,今天的手势比昨天流畅多了!那个“希望”的手势,你能再打一遍吗?我想学。】

蒲云舟点了点头,对着镜头重新比划了一遍“希望”这个词。双手指尖相对,形成一个尖顶,然后慢慢向上抬起,像是从黑暗中升起的一点微光。

用户“爱吃草莓的鱼”:【舟舟,舟舟!我看到你发的买菜照片了,那个草莓看起来好甜!我也要去买草莓吃!还有,谢谢你上次教我打“谢谢”,我昨天对便利店店员比划了一下,她看起来很惊喜呢!】

蒲云舟看着这条弹幕,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他打字回复:“不客气,能帮到你,我也很开心。”

用户“路人甲”:【主播是聋哑人吗?打手语好专业啊。】

用户“手语小天使”:【是的呀,舟舟是听障人士,但他超级厉害的,不仅会手语,还会读唇语呢!大家多多支持他哦!】

蒲云舟看着屏幕,虽然听不见那些鼓励的声音,但那些温暖的文字像是一股暖流,缓缓淌过他寂静的心田。

在这个无人打扰的深夜,他不需要面对现实中的尴尬与异样眼光,只有手指在寂静中舞蹈,和屏幕那头那些善意的灵魂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

缪无翊站在二十八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手腕上的百达翡丽指向四点。他知道自己今晚彻底无眠了。

他转身走向厨房,按下咖啡机的萃取键,看着深褐色的液体缓缓滴落,散发出浓郁而苦涩的香气。

他端起那杯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却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他羡慕那些能轻易入睡的人,羡慕他们能拥有一个无忧无虑的梦境,而他,只能在这清醒的炼狱里,独自煎熬。

同时,蒲云舟关掉直播,看着屏幕上最后飘过的几个“晚安”表情包,轻轻点了点头。他收拾好桌上的保鲜盒,躺到现在变得有些狭窄的单人床上。

深夜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拂过蒲云舟的额头。

他拉了拉薄被,试图将自己裹得更紧一些,仿佛这样就能抵御住从心底泛起的寒意。

他听着自己平稳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倒数着离天亮还有多久。

两个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却仿佛处于两个平行时空的人,在这个失眠的夜晚,隔着无数沉睡的楼宇与街道,毫无交集。

一个在用意志力对抗着清醒的折磨,另一个在用寂静对抗着世界的喧嚣。他们都渴求着某种能让自己沉沦的东西——一个渴望黑暗的睡眠,另一个渴望声音的回响。

但此刻,他们只能各自品尝着属于自己的那份,极致的苦涩与极致的寡淡。

新书上传,之前那本我打算先搁置,这本先开来练练笔,欢迎指点[绿心]。

这本的受是一个手语主播,因为我之前刷到一个关于《天赋》的手语视频,就很有感觉,但又无代餐,只能自割腿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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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黑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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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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