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始料未及的台风席卷了整个城市,江博浦雅担心学生安危,于是取消了周六的课程。
这让许多在学习中有些疲惫乏力的学生有了良好的喘息空隙,也能更好地缓解压力。
周五的晚上,因为江博庭的回国,所以江畔被迫回家一同吃晚餐,急匆匆和净淮屿道别之后便上了保姆车。
已经是傍晚,况且周六也放假,今年晚点回去也没有关系。
雨来得急,却越下越大,对面几个倒在地上的已经在冰凉的雨滴中逐渐转醒。
带头的那个尽管没读过书,但感恩之心还是有的。
不论是之前带头勒索的大哥或是眼前这位不计前嫌带着怜悯之心的少爷,
对他们的好他们始终记得。
天边仅存最后一丝的紫霞都被阴沉的云墨吞噬,墨色翻涌的时瞬间,几道雷电自云端向外涌动,同时还伴随着忽大忽小冰凉的雨。
岑景初带了伞,沿路送净淮屿回家。
送到门口时,净淮屿迟疑了。
雨下的很大,模糊了外面的景观,也模糊了两颗相互缠绕的心脏。
岑景初在门口的路灯下和净淮屿对视了一会儿便挪开视线。
他转身欲走,却被净淮屿叫住。
“岑景初……”净淮屿现在希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可以再近一些。
站在同一片雨幕之下,深沉的天空压下来,万物几乎都在黑暗中度过,唯有路边的灯照亮些许。
“你……”净淮屿找了一个相当拙劣的借口,“雨很大了……你现在回去……是不是不太安全?”
小心翼翼的试探把一向手拿把掐的岑景初哄呆了,见净淮屿已经说出自己心里所期盼的东西,便恭敬不如从命,浅笑道:“好,我刚好想起来……我钥匙没带。”
两句拙劣的谎言像是不稳的帐篷,却成为了一个避风港。
这场台风突如其来,两人甚至都没有意识到,现在的门都换上了电子锁,谁还会用钥匙。
净淮屿把一楼整个开了灯,屋里不同于外面,暖黄的灯光充斥整个房间,一下子让心里的躁动缓和下来。
窗外传出雷鸣的闷响,两个人这才意识到他们的衣服已经都湿透了。
沾了雨水的衣物湿稠稠地粘在皮肤上,这让一向喜欢干净清爽且具有洁癖的净淮屿觉得丢脸,于是便推着岑景初上楼先去洗澡,自己则是把新一间的客房整理出来好让岑景初在这留宿。
当净淮屿着急忙慌地把岑景初推进浴室帮他关上门时,岑景初才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他洗完澡穿什么?
环视了整间浴室,由于净淮屿整理的客房就在净淮屿的房间对面,一样是在四楼,所以岑景初被推上来时以及现在所在的地方,全部都是净淮屿的领地。
也就是说——整个浴室里的东西都是净淮屿的。
所以岑景初想用浴巾或者浴袍穿的幻想破灭了。
而另一边整理床铺的净淮屿像是和他有心灵感应似的,突然想起这一茬,于是扭扭捏捏走到卫生间门口,尴尬地笑笑:“哈哈,那什么,我给你去找套睡衣哈。”
岑景初拿手扶额开了卫生间的门,说:“客房等我一会儿自己整理就好了,你打过架,先休息。”
净淮屿在衣帽间找衣服的手顿了一瞬,不知该如何描绘他此刻的心情。明知别人只是体谅,但酸楚仍然在胸腔中蔓延。
像是一颗苦柠糖,裹着甜蜜的酸。
净淮屿是希望自己能为别人做点什么的,更何况在岑景初面前。
内心麻木的酸,但手上动作没停,他低声“嗯”了一声,随即找了一件码号比他大一号的睡衣。
是纯白色的,和自己穿的那套很搭。
净淮屿的手顿了顿,看了一眼便放回去。
“怎么了?这件不合适?”岑景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衣帽间的门口,身上仍然是那件刚回来时穿着的校服。
“我……”净淮屿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幼稚倔犟的小孩,总会因为一点事情就喜欢生闷气。
岑景初还在等下文,就见净淮屿把手上那件递给了岑景初,心道:反正岑景初也不知道自己睡衣长什么样子,他穿了就穿了。
“喏,给你,卫生间里有一次性拖鞋,我……”他其实是想说自己继续去整理房间了,但不知道这样会不会冒犯到岑景初刚刚的意愿。
“你要先休息,知道了吗?没有不让你整理的意思。”岑景初叹了口气,大概知道了净淮屿别扭下的深意,便走过来摸了摸净淮屿的头,有些无奈,“你其实很累,先休息,好吗?”
他的话像是在征求意见,但更偏于命令的口吻。
“……”净淮屿抿了抿唇,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实在闹什么别扭,也不清楚自己想要表达什么,最终嗯了一声起身。
站起身时净淮屿才发现两人的距离有些太近了,几乎是他再往前倾身一点,就会碰到岑景初的鼻尖。
他连忙偏过头,只催促道:“我知道了……我到楼下洗。”他的声音也许是有些失落的,但那份情绪仍然隐藏的很好。
净淮屿在控制情绪,他的头脑其实很清醒,知道尽管自己的情绪发泄也不能越界,这才是他应该恪守的原则。
他拿好衣服去了三楼的浴室洗了澡,脱掉了被雨水浸湿的校服,他面对着镜子看自己-—平时干净的脸颊上还残留着些许污泥痕迹和雨污,头发也湿透了,一部分贴在额头上。
丑死了。
他心想。
刚刚难道自己就是这幅样子在岑景初面前晃来晃去的?
呵呵。
真想找块地方把自己活埋了。
洗头时,净淮屿才惊觉额角有些疼。
白色的泡沫顺着发丝流至脸颊,碰到额角时净淮屿不觉皱了皱眉。
他抓紧时间把泡沫冲干净,用浴巾将身体擦干后迅速穿上睡衣,接着拉开玻璃门站到镜子面前将头发撩上去看。
果不其然,额头有块不大的擦伤,应该是打架的时候不小心蹭伤的,他居然一点都没有发现。
伤口带来的丝丝痛感并没有消退,净淮屿还在庆幸这个伤口可以用头发挡住,不至于太难看。
净淮屿抿了抿唇,搭拉着拖鞋向外走。
净淮屿去了一楼的客厅里,在电视机旁边的小柜子里找出一个小箱子。箱子里装着各类药品,净淮屿全部无视,拿了一根碘伏棉签便重新关上了盒子。
其实他很怕痛,但伤口带来的疼痛他都已经习惯了,消毒只是因为防止伤口继续溃烂。
手机不离身,他打开相机前置去看自己额头上的伤口。
擦伤情况并不算深,但他的伤口向来恢复地慢,况且在那种常年无人清理的巷子里几乎没有干净的地方。
棉签冰凉的触感碰到还在散发着热气的额头,温差刺激痛感,净淮屿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处理完伤口便乘电梯上了楼。
岑景初在整理客房,净淮屿就在门口看着。
“门口傻站着干什么呢。”岑景初朝他笑笑。
净淮屿敛下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做什么傻事。
少年清洗过后的发丝还滴着水,墨色的发丝如同绸缎,在暖黄的灯光下衬出些许棕褐。
净淮屿洗完澡之后有头发往后抓的习惯,刚刚在电梯的时候怕头发上沾到碘伏,所以撩起头发等碘伏干,这会儿还没有干彻底,但为了不让人看到,于是伤口前撑起了一层薄发。
“怎么了?一直心不在焉的,我打扰到你了?”岑景初一张常年冰山的脸说出这句话时,净淮屿恍惚了一瞬。
但准确来说,岑景初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从刚开始的不近人情到现在的主动询问都让净淮屿感受到绝对的陌生。
那份温柔实在是太蛊惑人心,以至于净淮屿根本分不清那是幻想还是事实。
岑景初整理好最后的床铺收尾,走到净淮屿面前有些失笑:“怎么了?问了你好几遍都没说话。”
净淮屿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岑景初的态度转变这么大,但这么静静站着多少有些窘迫,于是他开口:“要不……我们写作业去吧?”
岑景初笑了,气息从鼻尖窜出,洒落到净淮屿的下巴上。
他说:“你就这么热爱学习?”
净淮屿:“你不热爱学习下次让我考第一行不行?”
“你还这么耿耿于怀呢。”岑景初真的没想过净淮屿在这种时候还能扯到这种话题上,笑着拿手指戳了戳净淮屿额头正中央。
岑景初刚洗过手,指尖残留的水珠已经被擦干,冰凉的指尖蹭上额头。
那触感像是电流,密密麻麻的错觉从被点的位置涌向身体各处。
净淮屿这像是量体温,以前用的老式水银体温计也是这样的感觉,顶端的冰凉触碰到滚烫的皮肤,净淮屿有时还会浑身打寒颤。
就比如现在。
岑景初看着他发怔的模样从鼻尖轻笑出声,“晚餐都还没吃过,你是想把自己饿死是不是?”
要不是岑景初提醒,净淮屿根本还不会意识到回到家已经过去快一个多小时了,外面的天色已经暗沉下去,本就灰蒙蒙的天面从窗户内看去已然是一片无垠的漫漫夜色。
繁尘缀满星空,窗外的雨安静了片刻,月光从厚重的云层中挣脱出来。
往远看,是霓虹斑斓的城市;往近看,是照亮雨夜的路灯,和照亮一切的月光。
雨夜洗刷过的城市似乎更加明净。
“受伤了,怎么不说。”岑景初在净淮屿向窗外出神之际看到了他额头上的那道伤口。
浅薄的发丝之下,伤口还透着隐隐血迹,鲜红与黄褐碰撞明显,两者融合碰撞出暗色地带,像是陈年旧痕。
他想抬手去碰,但准备抬起的手却放下了。
一是觉得没资格,二是突然想起他怕疼--具体什么时候知道的已经忘了,但在他的印象里净淮屿向来要强,几乎从来没有对别人暴露过这些。
他只是下意识觉得净淮屿会很怕痛,其余的无从而知。
岑景初突然发现眼前的这个人熟悉又陌生。在他从来没见过的时刻里,他本应该是无措的,尽管如此他反而能准确无误地了解到一些对方从来没有说过的东西。
没有依据,全凭直觉。
那种倔犟的笃定是他连做题时都不曾有的。
最终抬手的力气转化为了嘴上的言语,所以只是询问:
-“受伤了,怎么不说。”
岑景初锐评:这就是君子动口不动手吗?
净淮屿咬了咬唇,老实交代:“就是不小心蹭到了。”
-
两人下了楼,但净淮屿一点没底——因为他压根不会做饭,一天到就只知道在门口闲逛吃小摊,太懒的时候就点个外卖,可是现在台风天,外卖都停了,他上哪来的东西吃。
等到两个人重新回到一楼的时候,岑景初对着净淮屿家的冰箱大眼瞪小眼。
然后他不解地转过头问净淮屿:“你平时……吃过饭吗?”
“废话,不吃饭我能活到现在?”净淮屿靠在大理石餐桌边上。
“……”岑景初一言难尽地又看了眼冰箱,然后问他,“你的冰箱里是只有饮料甜品和鸡蛋了吗?这个鸡蛋放在这不觉得很有违和感的吗?”
“你错了,里面还有一盒午餐肉。”净淮屿皱了皱眉,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说:“嘶……午餐肉和鸡蛋一块炒起来吃你记得不?江浙沪必备技能。”
“你再说一遍什么技能?”岑景初甚至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有问题了。
“啊?就是把午餐肉和鸡蛋放一块一起炒啊,小的时候不就是火腿肠,现在进化成午餐肉了嘛,这你都不知道?”
岑景初摇摇头表示从未听闻,净淮屿挠挠头嘟囔道:“不应该啊……”
“你……”岑景初欲言又止,但突然想到什么,于是问净淮屿:“你家不是有个电子管家么,怎么不让它做?”
“呵呵,那你就只能遭心了,这个你就完全不用想。它被我爸设置过了,只有食材充足俱全的时候才会让它烧。”
“充足俱全?”
“对,我爸对于米其林有一种独特的向往,所以鱼鳞管家的出餐一样是干巴面包配上不知名酱汁。喏,给你看,我给我爸的备注。”
净淮屿亮出屏幕展示给岑景初看。
“……米其林忠实爱好者?”岑景初一字一句读出来。
这怕不是米其林狂热粉丝吧……
岑景初按了按眉心,思考自己到底该给净淮屿做个怎样的晚餐。
净淮屿过去拉开冷冻,翻了大半天,然后看着手上一袋子东西,对岑景初说:“有哈根达斯的冰淇淋你吃不吃?”
“?”岑景初已经被净淮屿的冰箱看呆了,现在净淮屿又冒出来这一句,岑景初哭笑着扶着额头。
“好了你,冰箱里面还有什么,至少把能烧的说出来。”
“嗯……”
没等净淮屿话说完,岑景初就感觉晚餐一片黑暗。
果然,从净淮屿嘴里蹦出来的下半句就是:“不好意思哈,我家连大米都没准备。”
“那你平时吃的什么?”岑景初已经很难想象了。
“都是厨师自己带来的,食材一般都是等公司报销,多余的食材就当一点点福利了。”
岑景初彻底没话说了。
真的没招……
两个人在冰箱里面翻来找去,总算在冷冻的角落里找到两盒上个月净淮屿清空购物车的时候买来的意大利面。
“哇塞。”岑景初真挺佩服净淮屿的生存能力的。
另一边的净淮屿直起背,伴随着一阵头晕眼花靠坐在厨房吧台边,对着岑景初说:“岑大厨,请展示您的厨艺吧。”
“哼,”岑景初轻哼一声,问:“忌口呢?除了那些还有别的吗?”
“不吃毒药,谢谢”
“……你这是在说我做的是毒药还是字面意义上的毒药?”
“你猜喽。”净淮屿在岑景初背对着的方向吐了吐舌头。
然而净淮屿忘记的是,厨房正对着旁院有个窗户,外面天色黑沉,完全能够看清楚后面的景象。
岑景初勾了勾唇,低低地轻笑了声,回道:“……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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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暂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