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距离

拍杂志的日子定在六月下旬,上海。

沈昭意提前一天带陆砚洲坐高铁过去。从京南到上海,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她选了靠窗的座位,把陆砚洲塞在里面,自己坐在外面。

“为什么我靠窗?”

“因为你长得高,坐过道腿伸不开。”

他看了她一眼,没反驳,乖乖坐进去了。

车开动之后,沈昭意打开电脑处理工作。陆砚洲在旁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本书。

沈昭意瞥了一眼封面——《表演的艺术》。不是之前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是一本更厚的、看起来像教材的书。

“新买的?”

“嗯。宋老师推荐的。”

“看得进去吗?”

“有点难。但慢慢看。”

沈昭意没再说话,继续处理邮件。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高铁运行时的嗡嗡声和偶尔的广播报站。过了一会儿,她听到旁边传来轻微的呼吸声——陆砚洲靠着窗睡着了,书摊在膝盖上,手指还夹在刚才看的那一页。

她看了他一眼。睡着的时候,他那层清冷的壳子彻底卸掉了,露出里面那个二十出头的男孩。眉毛舒展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

沈昭意把电脑合上,从他膝盖上把书拿过来,夹上书签,放在小桌板上。然后她把自己的外套叠了一下,轻轻盖在他身上。

他动了动,没醒。

车窗外是江南的六月,田野绿得发亮,远处有白墙黑瓦的房子一闪而过。沈昭意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发呆。

她想起第一次去京南理工找他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那时候她还是个刚入行的实习生,他还在犹豫要不要签。现在他要去上海拍杂志了,粉丝快一百万了,有人在评论区叫他“老公”了。

她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到了上海,他们住在杂志方安排的酒店里。在静安区,一个不大但很干净的酒店,窗户对着一条种满法国梧桐的马路。

沈昭意把行李放好,跟陆砚洲交代第二天的安排:“明天早上八点,摄影师团队来接我们。化妆、造型、拍摄,大概要一整天。你晚上早点睡,别熬夜。”

“好。”

“还有,明天别喝咖啡。你的脸容易肿。”

“好。”

“你怎么什么都说好?”

他想了想:“因为你说的都对。”

沈昭意噎了一下,转身回自己房间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摄影师团队准时到了。

拍摄地点在黄浦区的一个老厂房改造的工作室里。沈昭意到的时候,造型团队已经在准备衣服了。衣架上挂了二十几套,从休闲西装到oversized卫衣到一件很夸张的丝绒外套。

“我们想试几种不同的风格,”造型师说,“他这张脸,可塑性很强。”

沈昭意点了点头,但心里有一点点担心。陆砚洲这个人,穿自己的衣服都穿不明白——永远是白T恤、黑裤子、白板鞋,像在穿制服。让他穿那些设计感很强的衣服,他会不会不自在?

化妆的时候,陆砚洲坐在镜子前面,化妆师给他打底。他闭着眼睛,睫毛很长,一动不动。

化妆师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男孩,一边化一边小声跟沈昭意说:“他皮肤好好啊,都不用遮瑕。”

沈昭意笑了笑:“他之前是土木工程的,在工地上晒过,底子好。”

“土木工程?”化妆师的手停了一下,“那他怎么来拍杂志了?”

“转行了。”

“好酷。”化妆师继续手上的动作,但目光一直在陆砚洲脸上转,“他这个骨相,太好画了。颧骨、下颌线、眉骨,全是现成的。”

沈昭意站在旁边,看着化妆师在他脸上工作。粉底、修容、高光,一层一层地叠,但没有盖住他本来的样子。反而像是把一张被蒙了灰的画擦干净了,露出了底下的颜色。

陆砚洲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一下。

“这是我吗?”

“是你。”沈昭意说,“只是更清楚了一点。”

第一套造型是休闲西装。灰蓝色,面料很软,剪裁很合身。造型师没给他配衬衫,直接贴身穿,领口微微敞开。

陆砚洲站在镜头前面的时候,沈昭意注意到他的身体语言跟之前不一样了。他没有驼背,没有缩起来,而是很自然地站在那里,肩膀打开,下巴微收。

摄影师是个四十多岁的法国人,中文说得磕磕绊绊,但指挥动作的时候很干脆。

“好,看这里。对,眼神再深一点。不是凶,是——你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

陆砚洲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刻意的、用力过猛的“我在演戏”,而是收了一点东西进去。沈昭意站在监视器后面,看到他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什么——像是一扇半开的门,你看不到里面有什么,但你想推门进去。

法国摄影师放下相机,用中文说了一句:“好。非常好。”

第二套造型是一件oversized的白色衬衫,配黑色阔腿裤。造型师把衬衫的领口拉得很低,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

陆砚洲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沈昭意差点没认出来。他还是他,但整个人像是被重新排版了一样——同样的字,换了一种字体,气质完全不一样了。

“这件会不会太——”他拉了拉领口,有点不自在。

“不会。”沈昭意说,“你信造型师。”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走到镜头前面。

这一组拍的是黑白照片。摄影师关了所有的彩色灯,只用一束侧光打在他脸上。光影把他的五官切成了明暗两半——亮的那边是少年气,暗的那边是成熟感。

“你的手,”摄影师说,“放在领口。不用做什么,就放着。”

陆砚洲把手放在领口,手指搭在衬衫的第一颗扣子上。

“好。就这样。别动。”

快门声响了很多次。沈昭意站在后面,看着监视器上的画面——黑白灰三色,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搭在白色的衬衫上,像一幅素描。

最后一套造型是那件丝绒外套。墨绿色,很有光泽,穿不好会显得很浮夸。

造型师给他搭配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把头发往后梳,露出整个额头。

陆砚洲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沈昭意问。

“我觉得不像我自己。”

“那像谁?”

“不知道。像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沈昭意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镜子。

“那你就趁这个机会,认识认识他。”

他转过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点困惑,一点好奇,还有一点——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去吧,”她说,“拍完这一组就收工了。”

这一组拍的是全身照。摄影师让他站在一堵白墙前面,什么背景都没有,只有他和那件墨绿色的丝绒外套。

“你想象你在等人,”摄影师说,“等了很久。你知道她会来,但她还没有来。你站在这里,等。”

陆砚洲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不是那种戏剧化的变化,而是像水面上漾开的涟漪——很轻,很慢,但你看到了。

他的目光看向镜头的方向,但又像是穿过镜头,看向很远的地方。嘴唇微微抿着,不是紧张,是一种——沈昭意想了很久——“笃定”。他知道她会来,所以他等。

摄影师放下相机,拍了拍手。

“完美。”

收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了。沈昭意在工作室的角落里坐了一整天,腰酸背痛。陆砚洲换回自己的白T恤黑裤子,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累吗?”他问。

“还好。你累吗?”

“还好。”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工作人员收拾设备。

“沈姐。”

“嗯?”

“今天拍照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你说,观众看到这些照片的时候,会看到什么?”

“会看到你。”

“哪个我?是穿西装的,还是穿白衬衫的,还是穿丝绒外套的?”

沈昭意想了想:“都是你。只是不同的侧面。人本来就有很多面,你以前不拍照片,不知道自己有这些面。现在知道了,以后演戏的时候,就可以从这些面里找东西。”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每次都能说到点子上。”

“什么?”

“就是……我脑子里乱成一团的时候,你总能一句话把它理清楚。”

沈昭意笑了:“那是我的工作。”

“不是工作。”他顿了顿,“算了,不说了。”

“说。”

“不说了。走吧,吃饭去。”

他站起来,朝她伸出手。沈昭意愣了一下,然后拉着他的手站起来。

他的手很大,掌心是干的,有一点凉。

“你想吃什么?”她松开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上海有什么好吃的?”

“生煎包。你吃吗?”

“吃。”

他们走出工作室,沿着种满梧桐的马路走。六月的上海,傍晚的风是暖的,带着一点湿气。路两边的老洋房亮起了灯,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路边的咖啡馆里聊天。

沈昭意找了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生煎包店,点了两份生煎、两碗牛肉汤。店面不大,人很多,他们坐在靠墙的位置,桌子很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差点碰到一起。

陆砚洲吃生煎包的样子很认真——先咬一小口,把汤吸出来,再蘸醋,再整个吃掉。整个过程一丝不苟,像在做实验。

沈昭意看着他想笑:“你吃个包子都这么工科。”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做什么都很认真。”

“做事不应该认真吗?”

“应该。但大部分人做不到。”

他低头又吃了一个,想了想,说:“可能因为我以前学土木的。不认真的话,桥会塌。”

沈昭意笑了。

吃完晚饭,两个人沿着原路走回酒店。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地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影子也跟着晃。

“沈姐。”

“嗯?”

“你明天回京南吗?”

“回。上午的高铁。”

“那我呢?”

“你留在上海。后天还有一个品牌的面试,我帮你约好了。你一个人行吗?”

他沉默了一下:“行。”

“真的行?”

“真的行。”他停住脚步,转过身看她,“沈姐,你不用每次都陪我。”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来?”

沈昭意站在路灯下面,看着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因为你是我带的第一个艺人。”

“就这个原因?”

“这个原因不够吗?”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

“够了。”他最后说,“走吧,送你回酒店。”

“是我送你回酒店。”

“我送你。”

“你明天没有工作,我明天要早起赶高铁。所以是我送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送我。”

他们走到陆砚洲的酒店门口。沈昭意停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给你。”

是一本书。不是表演类的书,是一本诗集——海子的诗集。

“你之前在抖音上读海子的那个视频,我看过很多次。今天在上海的书店里看到了,就买了一本。你可以带在身边,没事的时候翻翻。”

陆砚洲接过书,低头看了看封面,然后抬头看她。

“沈姐。”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什么都谢。”

他说完转身走进了酒店。沈昭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

然后她转身,往自己的酒店走。

走到路口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到一条微信消息。是陆砚洲发的。

“到房间了。你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明天的高铁票我帮你查好了,8:42那班,不用太早起。”

下面附了一张截图,是高铁时刻表。

沈昭意站在上海的街头,对着手机笑了。

她回了一个字:“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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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南有星光
连载中滴滴叮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