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志出刊是在七月下旬。
沈昭意收到样刊的那天,正坐在工位上吃一份外卖沙拉。她拆开快递,看到封面上印着“新面孔”三个大字,翻到内页,陆砚洲的照片占了两个整版。
左边是杂志拍的大片——他穿着那件灰蓝色西装,侧脸对着镜头,光影打在他的颧骨上,像一座被夕阳照亮的山脊。右边是他自己提供的那张生活照——穿着校服坐在吴山老家的沙发上,膝盖上趴着一只橘猫,嘴角有一点很轻的笑。
两张照片放在一起,对比强烈得让人移不开眼。一张是“成为”,一张是“曾是”。中间隔着的,是时间。
方编辑在采访稿里写了一段话,沈昭意看了两遍:
“陆砚洲说,他最像自己的时候,是坐在老家沙发上、猫睡着了的时候。我问他还回得去吗,他想了想说,回得去。那个家永远在,那只猫还活着,我妈还是会做桂花糖芋苗。变的不是他,是他的工作。”
沈昭意把这段话拍下来,发给了陆砚洲。
他回了一个“嗯”。
然后又发了一条:“我妈看到杂志了。她哭了一晚上。”
“你爸呢?”
“我爸没哭。但他把杂志拿到厂里给工人看了。”
沈昭意笑了。
“那只猫还活着吗?”
“活着。叫团团。胖得跟球一样。”
“下次回吴山,帮我带个好。”
“好。”
杂志出刊后的那个周末,陆砚洲的抖音粉丝突破了一百五十万。
“砚洲的练习室”已经拍了八期。最新的一期是他学打戏——林一骋教的。两个人在京南体育学院的武术馆里练了一个下午,沈昭意拍了一个下午。最后剪出来的成片只有三分钟,但每一帧都在发光。
陆砚洲不会打。他的动作一开始是僵的——拳打出去的时候肩膀是紧的,腿踢出去的时候重心是歪的。但林一骋教得耐心,他也学得认真。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
拍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他终于打出了一个像样的直拳。
那一拳打出去的时候,他的身体是松的,力量是从脚底传到腰、从腰传到肩、从肩传到拳头的。整个过程流畅得像一条河。
沈昭意站在镜头后面,在心里喊了一声“有了”。
视频发出去之后,评论区里有人问:“那个教打戏的帅哥是谁?”林一骋的抖音粉丝一夜之间涨了十万。
周瑾在周会上说:“你这个系列,不只是在做陆砚洲,你在做整个公司的新人。林一骋那条视频,比我自己出去推半年都管用。”
沈昭意坐在会议室里,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觉得,两个人一起拍比一个人有意思。”
“有意思就对了。”周瑾说,“观众看得不是‘教学’,是‘关系’。两个人之间的那种默契、信任、互相成就,这些东西是演不出来的。”
沈昭意点了点头,但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她确实在拍“关系”。只是不知道拍的是陆砚洲和林一骋的关系,还是别的什么。
八月初,陆砚洲接到了一个电影的试镜邀请。
是一部文艺片,导演是新人,但监制是业内知名的前辈。片子讲的是一个江南小镇上的故事,男主是一个二十六岁的青年,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乡,在镇上开了一家书店。他沉默寡言,跟周围的人都不太合得来,每天做的事情就是整理书架、给客人找书、在关门之后一个人坐在店里看书。
沈昭意看完剧本,觉得这个角色就是为陆砚洲写的。
“你怎么看?”她问他。
“我喜欢。”
“为什么?”
“因为他跟我一样。”
“哪里一样?”
“他也是在找一个地方待着。不是逃避,是想清楚自己要什么。”
沈昭意帮他约了试镜。地点在江南市,就在影视城旁边的一个文创园里。试镜那天沈昭意陪他去了,在门外等着。
他在里面待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表情看不出好坏。
“怎么样?”
“导演让我演了一段看书的戏。”
“看书?”
“嗯。就坐在那里看书,看五分钟。”
“然后呢?”
“然后他说行了。”
沈昭意愣了一下:“没说别的?”
“没说。”
沈昭意心里有点打鼓。五分钟的沉默,这是考什么呢?但她没有在陆砚洲面前露出担心。
“等消息吧。不管结果如何,你尽力了。”
“嗯。”
三天后,导演亲自打电话来了。
“陆砚洲,这个角色是你的。”
沈昭意在工位上接到陆砚洲的微信时,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但她忍住了,给他回了一个“收到”,然后站起来去茶水间接了一杯水,喝完,坐下来,开始看合约。
这是她第一次独立对接一个电影项目的合约。周瑾说:“你自己来。我看一遍,没问题就签。”
沈昭意花了三天时间看完合约。二十七页,每一条都看了不止一遍。她查了行业标准,问了周瑾几个拿不准的地方,修改了两个条款——一个是片酬的支付节点,一个是宣传期的配合范围。
“行啊,”周瑾看完她修改后的版本,“第一次做合约就能抠到这两个点,有进步。”
“谢谢瑾姐。”
“别谢我。是你自己学的。”
电影开机在九月底,拍摄地点在江南市下面的一个古镇。沈昭意帮陆砚洲安排好了行程——九月中过去,提前两周进组体验生活。
“体验生活?”陆砚洲问。
“对。导演让你提前去,在镇上住两周。每天去书店上班,跟真正的书店老板学怎么整理书架、怎么招呼客人、怎么打包。”
“好。”
“还有一件事。”
“什么?”
“这部电影没有武打,没有特效,没有复杂的调度。它就靠你一个人撑。你准备好了吗?”
陆砚洲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那怎么办?”
“准备到有为止。”
九月初,京南的桂花开了。
沈昭意每天上班经过怀仁路的时候,都能闻到桂花的香味。那种甜而不腻的香气弥漫在整条街上,让人忍不住深呼吸。
她给陆砚洲发了一条微信:“京南的桂花开了。你闻到吗?”
“我在江宁,这边也有桂花。”
“那你闻到了吗?”
“闻到了。”
“什么感觉?”
“像回家的感觉。”
沈昭意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然后她回了一句:“那你把这种感觉记住。拍戏的时候用得上。”
“好。”
九月中旬,沈昭意送陆砚洲去高铁站。他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穿着白T恤黑裤子白板鞋,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模一样。
“东西带齐了吗?”
“带齐了。”
“书带了吗?”
“带了。海子的诗集,还有那本《表演的艺术》。”
“桂花糖芋苗呢?”
他愣了一下:“什么?”
“你妈做的桂花糖芋苗。你不是说每次离家她都会给你装一罐吗?”
他低下头,从背包的侧袋里掏出一个玻璃罐子,里面是琥珀色的糖水和白色的芋头。
“带了。”
“那就好。想家的时候吃一口。”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沈姐。”
“嗯?”
“你这次不跟我去吗?”
“我周五去。这周有几个会要开,还有苏晚的合约要谈。”
“哦。”他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你不在的时候,我可能会紧张。”
沈昭意愣了一下。这是陆砚洲第一次跟她说这种话。他从来不说自己需要什么,从来不说自己害怕什么。
“你紧张的时候,就做练习。”
“什么练习?”
“情绪记忆。你不是做过吗?紧张是什么感觉,你记过的。既然你记得它,你就知道它来了之后会走。它不会一直待着。”
他看着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好。我记住了。”
“去吧,车快开了。”
他拖着行李箱走进候车厅,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昭意站在原地,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沈昭意站在高铁站外面,看着天空。九月的京南,天很高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
手机震了一下。
“上车了。靠窗的位置。”
“嗯。”
“桂花糖芋苗我放在背包里了。到酒店就放冰箱。”
“嗯。”
“你周五真的来吗?”
“真的来。”
“那我在镇上等你。”
沈昭意看着“我在镇上等你”这六个字,心跳快了一拍。
她把这个归因于刚才走太快了。
周五,沈昭意坐高铁去了江南市。
从高铁站到古镇还要坐一个小时的巴士。她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古镇的游客不多,石板路上很安静。两边是白墙黑瓦的老房子,门口挂着红灯笼,偶尔有一只猫从巷子里窜出来。
陆砚洲在镇上的一家小书店里等她。
书店叫“半间”,真的只有半间店面那么宽,但很深。门口摆着一个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推荐:海子的诗”。沈昭意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下。
陆砚洲站在柜台后面,正在给一本书打包。他穿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的一条青筋。看到她的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短暂,但沈昭意捕捉到了。
“你来了。”
“我来了。”
“路上顺利吗?”
“顺利。巴士有点慢,但风景很好。”
她环顾了一下书店。两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中间有一张长桌,上面摆着几摞新书和一盆绿萝。窗台上放着一只玻璃杯,里面插着几枝桂花。
“你放的?”沈昭意指着桂花。
“嗯。镇上到处都有,折了几枝。”
“你以前不是不弄这些吗?”
“以前是以前。”他低头继续打包,“在这个地方待了几天,觉得桌子上有点花,挺好的。”
沈昭意没说话,但心里动了一下。
“走,我带你逛逛。”他解下围裙,挂在柜台后面的钩子上,“镇上不大,一个小时就能走完。”
他们并排走在石板路上。古镇的巷子很窄,两个人走在一起的时候,肩膀偶尔会碰到。陆砚洲走在外侧,靠近河道的那一边。
“你在这里住得习惯吗?”
“习惯。早上六点起来,去书店开门。中午在隔壁的面馆吃饭。下午没什么人的时候就看书。晚上关了店,在河边走走。”
“听起来像养老。”
他笑了:“是有点像。但我觉得挺好的。这个人——电影里的那个人,他过的就是这种日子。我得先过上他的日子,才能演他。”
沈昭意看了他一眼。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兴奋,不是热情,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安静的东西。
“砚洲。”
“嗯?”
“你现在是不是不紧张了?”
他想了想:“不紧张了。但也不是不紧张。是——”
“是什么?”
“是那种感觉还在,但它不碍事了。它就在那儿,我知道它在,但它不影响我做事。”
沈昭意点了点头。
“你之前教我的那个练习,”他说,“情绪记忆。我每天都在做。紧张、高兴、难过、期待——我把它们一个一个找出来,记住它们的感觉。”
“有用吗?”
“有用。因为记住之后,它们就不控制你了。”
他们走到一座石桥上。桥很小,只能容两个人并排站着。桥下是一条河,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水草。两岸的桂花树开了满树,香气浓得化不开。
陆砚洲靠在桥栏杆上,看着河面。
“沈姐。”
“嗯?”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觉得你像一个人。”
“像谁?”
“像我高中的语文老师。”
沈昭意忍不住笑了:“我像你老师?”
“不是那种像。是那种——她说话的时候,你会觉得她说的都是对的。不是因为她声音大,是因为她说的每句话都经过脑子了。”
“你高中的语文老师是女的?”
“嗯。她很厉害。我后来喜欢看书,就是因为她。”
“那你现在是在夸我,还是在夸你老师?”
“都在夸。”
沈昭意靠在栏杆的另一边,跟他面对面。
“你高中的时候想演戏吗?”
“没想过。那时候就想考个好大学,让我爸高兴。”
“现在呢?”
“现在想演戏。不是因为让我爸高兴,是因为——我自己高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风吹过来,桂花的香气把他们两个人裹在一起。沈昭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跟一年前不一样了。不是外表变了——他还是那个身高一米八八、骨相优越的陆砚洲。但他的眼睛里多了什么东西。不是自信,不是野心,是一种——
她在心里找了很久,找到一个词:“扎根”。
他不再是那个坐在咖啡馆里、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陆一舟了。他开始长出根来了。这些根扎在表演里,扎在练习里,扎在每一个他认真对待的角色里。
“砚洲。”
“嗯?”
“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但不是那种‘变厉害了’的好,是那种——你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桥下的河水在流,远处的巷子里有人家在做饭,锅铲的声音和桂花的香气混在一起。
“沈姐,”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我知道自己是谁。但我想知道,在你眼里,我是谁?”
沈昭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问题,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在她眼里,他是陆一舟,是那个在抖音上发“然后?”的迷茫工科生。他是陆砚洲,是那个在排练厅里沉默十秒的演员。他是坐在高铁上靠着窗睡觉的男孩,是吃生煎包一丝不苟的强迫症,是在古镇书店里插桂花的人。
他是她的艺人。她的第一个艺人。
但他不只是她的艺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昭意被自己吓了一跳。
“你是我见过的最认真的演员。”她最后说。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我请你吃饭。镇上有家馆子,做的鱼特别好。”
他们走下石桥,沿着河岸走。夕阳把河面染成橘红色,两岸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
陆砚洲走在前面半步,沈昭意跟在后面。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刚好落在她脚下。
她踩着他的影子走了一段路,然后快走两步,跟他并肩。
“砚洲。”
“嗯?”
“你刚才问我,在我眼里你是谁。”
“嗯。”
“我没说完。”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她。
“你是我第一个签的艺人。不管你以后变成什么样——红了也好,不红也好,演戏也好,不演戏也好——你都是那个在咖啡馆里问我‘凭什么’的人。”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被灯光打出来的光,是从里面长出来的。
“那就够了。”他说。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之前快了一点,但肩膀是松的。
沈昭意跟在他后面,忽然觉得这一年的所有疲惫——熬夜看剧本、跑断腿谈合作、在饭局上陪笑、在片场等到凌晨——都值了。
不是因为陆砚洲会红。
是因为他在变好。而她看着他在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