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洲的练习室”第二期,拍的是台词课。
沈昭意提前跟宋棠打了招呼,借了他在文化产业园的排练厅。周六下午两点,陆砚洲到的时候,宋棠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宋老师?”陆砚洲愣了一下,“沈姐没说您要来。”
“惊喜不惊喜?”宋棠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你沈姐让我来当工具人,给你搭戏。”
陆砚洲转头看沈昭意。她正在架相机,头都没抬:“怎么了?宋老师免费的,不用白不用。”
宋棠哼了一声:“谁说免费了?下次你们公司聚餐叫上我。”
“成交。”沈昭意笑了。
这一期拍的是台词训练。宋棠挑了一段话剧《雷雨》的台词——周萍对繁漪说的那段。陆砚洲大三的时候在话剧社演过周萍,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你演过?”宋棠问。
“演过。大三的时候,学校话剧社。”
“那你应该知道这段台词的分量。周萍对繁漪,想断又断不了,想逃又逃不掉。你当时的导演怎么跟你说的?”
陆砚洲想了想:“他说,周萍是一个懦弱的人。他不敢面对繁漪,也不敢面对自己的父亲。他所有的选择都是逃避。”
“那你现在再演周萍,还会这么演吗?”
陆砚洲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后来演了一些别的角色,见过了一些别的活法。我现在觉得,周萍不是懦弱,他是被困住了。他想做一个好人,但他不知道怎么做好人。他想挣脱,但他找不到出口。”
宋棠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行。那你演给我看。”
沈昭意按下录制键。
陆砚洲站在排练厅中央,对面是宋棠——一个四十多岁、发际线有点高的男人,演繁漪。这个画面其实有点好笑,但沈昭意没有笑。因为陆砚洲进入状态的速度太快了。
他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塌下去,整个人像是矮了两公分。他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刻意的“我在演戏”的眼神,而是像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眼睛里空了。
“繁漪,你不要这样看着我。”他说。
声音不大,但排练厅的声学设计让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那个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疲惫。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压到没有力气挣扎了。
宋棠接了他的戏:“你不要叫我繁漪,我是你后母。”
陆砚洲没有接。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是在握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松开。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
那十秒里,沈昭意觉得自己不是在拍一个抖音视频,而是在看一场真正的表演。排练厅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我演完了。”陆砚洲说。
宋棠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刚才为什么不接台词?”
“周萍在那个瞬间说不出话。他被繁漪戳中了,他想辩解,但他知道辩解没有用。所以他沉默了。”
宋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大三的时候要是这么演,那个选角导演可能当场就签你了。”
陆砚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视频发出去之后,沈昭意把那段十秒的沉默单独剪出来,发了一条抖音。
没有配乐,没有滤镜,只有陆砚洲站在排练厅里,嘴唇微动,手指蜷缩,沉默十秒。
标题只有两个字:“被困住。”
十二个小时,播放量三百万。
评论区里有人在分析他的微表情,有人在讨论周萍这个角色,有人把那十秒看了二十遍。
有一条评论说:“他没有说话,但我听到了所有的话。”
沈昭意把这条评论截图发给陆砚洲。
他回了一个“嗯”。然后又发了一条:“宋老师说,我进步了。”
“你确实进步了。”
“是因为你拍的。”
“不是。是因为你自己练的。”
对方正在输入中,闪了很久,最后发过来一个字:“嗯。”
沈昭意看着那个“嗯”,笑了。陆砚洲这个人,说“嗯”的时候,往往是在说很多话。
第三期,拍的是古装仪态。
这是沈昭意最想拍的一期。陆砚洲在古装探案剧里演了两个月沈渡,学了一整套宋朝的礼仪规范。但她从来没看过他在片场之外做这些动作。
拍摄地点在京南城墙下的一个公园里。沈昭意选了一个没什么人的角落,背景是明城墙和一棵老槐树。
陆砚洲穿着自己的衣服——白色衬衫、黑色长裤、白色板鞋。沈昭意让他站在城墙下面,离镜头大概五米远。
“你把你学的东西做一遍。走路、站立、行礼。不用刻意,就做你这两个月每天都在做的事。”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始了。
他站在那里,先把肩膀打开——这是沈昭意第一次见到他完全把身体展开。一米八八的个子,肩宽腿长,站在城墙下面,像一棵从砖缝里长出来的树。
然后他走了一步。
那个步伐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不是他习惯的那种工科生式的、精确的、每一步都一样大的走法,而是一种——沈昭意找了半天形容词——“从容”。步子不大不小,身体不晃不摇,像踩在时间的节拍上。
他走了七步,停下来,转身,面朝镜头。
然后他行礼。
左手包右手,举到额头的高度,身体微微前倾,停顿了两秒,然后缓缓直起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沈昭意站在相机后面,忘了喊停。
风吹过来,城墙上的槐树叶子沙沙响。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的肩膀上落了一片光斑。
他站在那里,穿着现代的衣服,做着古代的礼节。两个时代叠在一起,像一张曝光了两次的照片。
“砚洲,”沈昭意说,“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忘了换衣服就出门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把他从宋朝拉回了现在,清冷的面具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的少年气。
沈昭意按下快门,抓到了那一帧。
那条视频是“砚洲的练习室”系列里数据最好的一条。播放量一千二百万,点赞八十万,转发四十万。
评论区里最火的一条是:“他穿白衬衫行礼的时候,我看到了什么叫‘风骨’。”
第二条是:“这个人走路像在写毛笔字,一笔一划都是功夫。”
第三条是:“从土木工程到古装仪态,他走了多远的路啊。”
沈昭意把第三条评论读了好几遍。然后她打开备忘录,在“陆砚洲”的文档里加了一行字:
“观众看到的不只是他的脸,是他的路。”
六月初,京南开始热了。
“砚洲的练习室”已经拍了五期,陆砚洲的抖音粉丝从三十一万涨到了九十万。每一期的播放量都在五百万以上,最高的那期古装仪态突破了千万。
有品牌方开始找过来了。
第一个是一个运动品牌,想找陆砚洲拍一条推广视频。沈昭意看了一眼报价,五万。
“五万?”陆砚洲在微信上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拍一条视频五万?”
“这是第一波。你现在的粉丝量,五万是正常价。等粉丝再涨一涨,十万、二十万都有可能。”
“那我拍吗?”
沈昭意想了想:“不拍。”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接的第一个广告,会定义你的商业价值。运动品牌没问题,但他们给的条件太基础了——就是一条抖音,没有后续合作,没有品牌背书。这种单次合作,对现在的你来说,意义不大。”
“那我等什么?”
“等一个愿意跟你长期合作的品牌。哪怕钱少一点,但对方愿意把你当成一个‘正在成长的演员’来合作,而不是一个‘抖音网红’。”
陆砚洲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了算。”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说了算。因为你看得比我远。”
沈昭意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她回了一个“嗯”。
跟陆砚洲学来的。
六月中旬,沈昭意接到一个电话。
对方自称是某一线杂志的编辑,姓方。她说他们在做一期“新面孔”的专题,想找十个有潜力的新人拍一组大片。陆砚洲在他们的候选名单上。
“我们不要钱,”方编辑说,“但也没有片酬。就是一次曝光机会。”
沈昭意没有立刻答应。她问了几个问题:合作的摄影师是谁?造型团队是谁?同期的新人还有谁?杂志会给多少版面?
方编辑一一回答了。摄影师是业内知名的时装摄影师,造型团队给好几个一线明星做过造型,同期的新人里有几个已经小有名气。杂志会给两个整版的版面。
“行,”沈昭意说,“但我们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采访的部分,我们想自己提供一张照片——不是大片,是他自己的一张生活照。跟大片放在一起,对比着用。”
方编辑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大片是杂志给他的,生活照是他自己的。我想让读者看到,他在这两种状态之间,是通的。”
方编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这个经纪人,挺有意思的。行,我答应你。”
沈昭意挂了电话,给陆砚洲发了一条微信:“下周去上海拍杂志。”
“真的?”
“真的。一线杂志,两个整版。不给钱,但值得去。”
“好。”
“还有,你从家里找一张你最喜欢的自己的照片。不一定是好看的,但要是你最像你自己的。”
“最像我自己?”
“对。你最像你自己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他想了很久,然后发过来一张照片。
是他在吴山老家拍的。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一本书,膝盖上趴着一只橘猫。他的表情很放松,嘴角有一点点笑,不是那种对着镜头的笑,是那种——看到猫睡着了、觉得好笑的、很轻的笑。
沈昭意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就是这张。”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