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瑾说“凉了”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李总那边,平台没通过。”她把手机扔在桌上,“平台说古装悬疑的配额满了,要排到明年下半年。李总不想等,转头去搞一个现偶了。”
沈昭意坐在周瑾办公室里,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美式。咖啡是早上她自己买的,本来想庆祝一下项目有进展,现在喝起来只剩苦味。
“那砚洲那个角色呢?”
“项目都没了,哪来的角色。”周瑾靠在椅背上,“不过你也别太难过。这种事在行业里太正常了,我手上黄过的项目比你吃过的盐还多。”
“我没吃那么多盐。”
周瑾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会贫嘴了?看来是真没事。”
沈昭意确实没有太难过。难过是有的——毕竟那是陆砚洲第一个有可能拿到的正经角色。但她更清楚的是,在这个行业里,项目黄才是常态,能落地才是意外。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陆砚洲说。
从周瑾办公室出来,她坐在工位上发了十分钟的呆。手机屏幕亮了几次,都是无关紧要的消息。没有陆砚洲的。
她想了想,给他发了一条微信:“下午有空吗?来公司一趟。”
“好。几点?”
“三点。”
“好。”
下午三点,陆砚洲到了公司。他刚杀青没几天,整个人比在剧组的时候松弛了一些,但还是瘦,颧骨的线条比之前更明显了。
沈昭意把他领到小会议室里,关上门。
“有个事跟你说。”
“怎么了?”
“那个古装悬疑的项目,黄了。平台没过,投资人撤了。”
陆砚洲坐在椅子上,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句:“是因为我吗?”
“不是。”沈昭意回答得很快,“跟你没关系。平台的古装配额满了,排不上。投资人不想等,换了别的项目。”
“哦。”他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
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
“你难过吗?”沈昭意问。
他想了想:“有一点。但也不是特别难过。”
“为什么?”
“因为本来就没有百分之百确定的事。”他抬起头,“我们学土木的,做结构设计的时候,要算荷载、算应力、算安全系数。每一项都不能出错,但就算你全算对了,地震来了房子还是可能会塌。”
“所以呢?”
“所以我学会了接受‘不可控’这件事。”他顿了顿,“但我没学会的是——算了,不说了。”
“说。”
他犹豫了一下:“我没学会的是,怎么在‘不可控’的时候,不觉得自己没用。”
沈昭意看着他。她想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但她知道这种话在现在说出来,跟没说一样。
“那你觉得你现在应该做什么?”
他想了想:“等。等下一个机会。”
“等的时候呢?”
“等的时候……”他卡住了。
“等的时候,不能干等。”沈昭意站起来,走到他旁边,靠着会议桌站着,“你的古装探案剧要年底才播,这中间有大半年的空窗期。你不能让观众忘了你。”
“那怎么办?”
沈昭意低头看着他,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
“你抖音多久没更了?”
陆砚洲愣了一下:“好几个月了。”
“回去找找密码。”
“啊?”
“我说,回去把你的抖音账号找回来。”沈昭意掏出手机,打开自己的抖音,搜索“一舟不靠岸”——最新的一条还是四个月前,那个在江南市影视城拍的、配文“砚洲”的视频。评论已经攒了三万多条,最新的一条是昨天发的:“这个人去哪了?”
“你看,”她把手机递给他,“有人记得你。”
陆砚洲看着屏幕上那些评论,表情有点复杂。
“我拍什么?”
“你想拍什么就拍什么。你以前拍的那些——发呆、看书、在操场上走路——不是挺好的吗?”
“那是因为没人认识我。”
“现在也没多少人认识你。”沈昭意把手机收回来,“陆砚洲,你现在的状态是最好的——有一点粉丝,但不是红到出门会被认出来。你可以在这个阶段做任何你想做的事,试任何你想试的东西。等剧播了,你就没这个机会了。”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意思是,让我在红之前先把自己准备好?”
“对。”
“那我准备什么?”
“你想当什么样的演员?”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沈昭意没催他,靠在桌边等他。
“我想当那种——观众看到我的脸,不会先想到‘这个人是帅哥’,而是会想‘这个人演过什么’。我想让我的脸为角色服务,不是让角色为我的脸服务。”
沈昭意听完,点了点头。
“那你的抖音,就拍这个。”
“拍什么?”
“拍你准备的过程。你在看什么书,你在练什么台词,你在琢磨什么角色。让观众看到你不是天生的演员,但你很认真。”
陆砚洲看着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好。我拍。”
三天后,陆砚洲发来了第一条视频。
沈昭意在工位上点开,看到他在自己租的那个小公寓里,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演员的自我修养》。他对着镜头说:“这本书买了很久了,一直没看完。今天开始看,每天看一点,看到最后的时候,我大概会比现在好一点。”
视频只有四十七秒。没有滤镜,没有剪辑,甚至灯光都没打好——他坐在窗边,半边脸是亮的,半边脸是暗的。
但沈昭意看完之后,给他发了四个字:“这条很好。”
“真的吗?我觉得有点傻。”
“不傻。真的很好。发吧。”
他犹豫了一会儿,发了。
十二个小时后,播放量破了五十万。
评论区里有人说:“这个人好真诚。”有人说:“从工地到片场,你在走一条很酷的路。”有人说:“我等你的剧播。”
还有一条,点赞最高:“你眼睛里有光,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认真。”
沈昭意把这条评论截图发给陆砚洲,他回了两个字:“看到了。”
第二条视频,是三天后。
他坐在同一个位置,手里拿着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翻到了某一页。
“今天看到‘情绪记忆’这一章。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说,演员不能只靠外部技巧,要从内心里找到角色的情感。我看完之后想了一下,觉得他说得对,但我不知道怎么做到。”
他停顿了一下。
“所以我决定做一个练习。每天找一个情绪,回忆它,记住它。今天找的是‘紧张’。”
镜头晃动了一下,他换了一个姿势,把书放下。
“我上次紧张,是第一次拍戏的时候。那天早上我四点半就醒了,躺在床上心跳很快。到片场之后,化妆师给我化妆,我的手一直在抖。她问我是不是冷,我说不是。她笑了笑说,没关系,第一次都这样。”
他看着镜头,表情很认真。
“我现在回忆那个感觉,心跳还是会快一点。所以我觉得,这个练习是有用的。至少,我记住了紧张是什么感觉。”
视频发出去之后,有粉丝在评论区里跟他一起做练习。“今天找的是‘难过’”“今天找的是‘期待’”——评论区变成了一个情绪实验室。
沈昭意看着那些评论,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陆砚洲在做一件很特别的事。他不是在“经营”粉丝,他是在带着粉丝一起成长。
她把这件事跟周瑾说了。周瑾听完,想了想,说:“你这个思路是对的。但光靠他自己拍,速度太慢了。”
“那怎么办?”
“你学什么的?”
“编导。”
“那你不会拍吗?”
沈昭意愣了一下。
周瑾看着她说:“你是编导专业毕业的,你给他拍啊。你比他会找角度、会剪辑、会讲故事。你自己不上手,让一个学土木的自己折腾?”
沈昭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确实没想过这件事。从入职到现在,她一直把自己定位成“经纪人”——谈合约、找资源、做规划。她忘了自己学了四年编导,忘了她会用镜头说话。
“你是说,我给他当导演?”
“不是当导演,是帮他做内容。你是他的经纪人,他的每一条视频都是你的产品。你不出品控吗?”
沈昭意坐在那里,脑子转得很快。
“瑾姐,我有一个想法。”
“说。”
“我们不要零散地拍。做一个系列。就叫‘砚洲的练习室’。每一期拍他做一个表演练习的过程。不是那种教学视频,是记录——记录他作为一个非科班演员,是怎么一点一点变好的。”
周瑾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拍?”
“第一期,拍他做‘情绪记忆’练习。我之前看过他拍的抖音,他自己对着手机录,角度不好,收音也不好。我拿相机去拍,选景、布光、后期剪辑。把他那种——怎么说——‘笨拙的认真’拍出来。”
“笨拙的认真?”周瑾笑了,“这个词好。”
“第二期,拍他练台词。第三期,拍他学古装仪态。第四期,拍他见导演之前的准备过程。一直拍到他剧播。到那个时候,观众看到的不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新人,而是一个他们看着长大的演员。”
周瑾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想法,需要时间。”
“我知道。我可以周末去拍。”
“你自己的时间呢?”
“我晚上做功课。合约、剧本、项目跟进,不耽误。”
周瑾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沈昭意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认可,也不是不认可,更像是在评估。
“行。你试试。”周瑾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要影响主业。陆砚洲是你的艺人,不是你的作品。你的作品是他的职业生涯,不是他的抖音。”
“我知道。”
“那去吧。”
沈昭意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周瑾又叫住她。
“昭意。”
“嗯?”
“你这个系列的名字,‘砚洲的练习室’——挺好的。就用这个。”
沈昭意笑了。
她回到工位,给陆砚洲发了一条微信:“周末有空吗?我来找你拍视频。”
“拍什么?”
“拍你。拍你怎么变好的。”
对方正在输入中,闪了很久。
“好。我在家等你。”
周六上午,沈昭意背着相机和三脚架,坐地铁到了陆砚洲租的小区。
他在江宁,离公司不近,但房租便宜。沈昭意出了地铁站,按照他发的定位走了十分钟,找到了那栋楼。六楼,没有电梯。
她爬上去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刚洗过,还没完全干。
“你带了这么多东西?”他接过她手里的包。
“不多。相机、脚架、一个灯。”
他把她领进去。沈昭意扫了一眼——一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有一张书桌,上面摆着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和几本别的书。窗台上有一盆绿萝,长得还不错。
“你自己收拾的?”
“嗯。我妈上次来的时候帮我弄了一下。”
沈昭意没多问,开始架设备。她在客厅里选了一个位置,让光从窗户打进来,刚好能照亮他的侧脸。
“你就坐在书桌前,跟平时一样。我拍你。”
“我说什么?”
“说你最近在看的书,在做的练习。就跟你的抖音一样,但更细一点。”
陆砚洲坐在书桌前,沈昭意调整了一下灯的位置,又让他把椅子转了一个角度。
“你之前拍抖音,是自己对着手机?”
“对。”
“难怪角度那么奇怪。”她笑了,“你知道你哪个角度最好看吗?”
“不知道。”
“四十五度侧脸,稍微仰一点。你的下颌线是优势,不要浪费。”
他按照她说的转了转脸,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你这样说我更不自在了。”
“不自在就对了。你在镜头前应该不自在,因为你本来就不是一个喜欢被拍的人。但你越不自在,观众越觉得真实。”
他看着她,没说话。
沈昭意调好参数,退到三脚架后面,按了录制键。
“开始吧。”
陆砚洲看着镜头,沉默了几秒。
“今天我做的练习是——观察。”
他拿起桌上的一只杯子,是一只普通的白色马克杯。
“我以前不会看这些东西。一只杯子就是一只杯子,用来喝水的。但现在我会看很久——它的形状、颜色、光影在上面怎么变化的。”
他把杯子转了一个角度,阳光照在杯壁上,留下一道弧形的光。
“我在想,如果我演一个很孤独的人,他看这只杯子的时候,会看到什么?也许他看到的不只是一只杯子,是昨天喝完咖啡之后留下的印子,是早上一个人吃早饭的时候握着它的温度。”
他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这样想对不对。但我觉得,一个角色能不能让人相信,可能就藏在这些很小的东西里。”
他说完了,看着镜头,等沈昭意喊停。
沈昭意没有喊停。她站在相机后面,看着他,看阳光打在他脸上,看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构架咖啡馆见到他的时候,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结构力学,阳光也是这样打在他脸上。
那时候他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现在他知道了。
“咔。”她说,“这条过了。”
“过了?”他有点意外,“我就说了几句话。”
“那几句话就够了。”
她把素材导出来,在回公司的地铁上就开始剪。到家之后又剪了两个小时,最后出来的成片只有两分半钟。
她把视频发给陆砚洲,附了一句话:“你看看。觉得可以就发。”
过了十分钟,他回了。
“这是你拍的?”
“嗯。”
“你以前学过?”
“我学了四年编导。你以为我在学校干嘛?”
“我以为你在学校写剧本。”
“也写。但更多的是拍东西。拍作业、拍短片、拍纪录片。我毕业作品拍的是一只猫。”
“一只猫?”
“对。一只在老门东流浪的猫。我跟着它拍了两个月。”
他发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视频很好。发吧。”
晚上八点,“砚洲的练习室”第一期上线了。
沈昭意盯着屏幕看数据。一个小时,播放量二十万。两个小时,五十万。评论区里有人说:“这个系列我可以看一百集。”有人说:“他好认真啊,认真的人真的会发光。”有人说:“这个摄影师是谁?角度找得太好了。”
有一条评论,被顶到了最上面:
“他在说那只杯子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他不是在讲杯子,他是在讲他自己。一个普通人,在被看到之前,也是孤独的。但他会好的。”
沈昭意把这条评论看了三遍。
然后她放下手机,打开电脑,开始写第二期的脚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