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瑾说带她去见投资人的时候,沈昭意以为是那种正经的会议室会谈。
“周五晚上七点,河西卓美亚酒店中餐厅。”周瑾把地址发给她的时候,顿了顿,“穿正式一点,但不要太正式。”
沈昭意看着那条消息,琢磨了一会儿“正式但不要太正式”的意思。最后选了一件黑色收腰西装裙,配了一双三厘米的跟鞋——她一百六十的身高在这种场合不能太矮,但也不能穿得太刻意。头发扎起来,戴了一对很小的珍珠耳环。
出门前她妈看了一眼,说:“像回事。”
她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头都没抬:“见什么人?”
“投资人。”
“什么投资人?”
“投电视剧的。”
沈维钧把报纸翻了一页:“少喝酒。”
“知道了。”
卓美亚酒店在河西的江边,六十七层,从窗户能看到整个京南的夜景。中餐厅在四十一楼,沈昭意到的时候周瑾已经坐在包间里了,对面坐着两个男人。
“来了。”周瑾朝她招了招手,“坐。”
沈昭意在周瑾旁边坐下,对面的两个人她扫了一眼就大致判断出来了——年纪大的那个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应该是投资人。年轻的那个三十五六岁,穿着休闲西装,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应该是跟班的。
“这是李总,”周瑾介绍,“恒天影视的。之前做的《长安月色》你看过吧?”
“当然看过。”沈昭意笑着点头,“李总好。”
“这是小沈,我新招的经纪人,京南大学编导专业的高材生。”
李总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笑了:“周瑾,你手下的人越来越年轻了。”
“年轻好,年轻有冲劲。”周瑾给李总倒了杯茶,“李总,咱们直奔主题吧。那个项目,你说说。”
李总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开口:“古装悬疑,二十四集,改编自网络小说《长安暗探》。预算一个亿,平台已经定了,三大平台都感兴趣,但谁给的条件好跟谁走。”
沈昭意在脑子里快速转了一下。一个亿的古装悬疑,在现在的市场环境下算中等偏上的预算了。三大平台都感兴趣,说明这个饼不小。
“男主定了吗?”周瑾问。
“没定。这也是我今天找你来的原因。”李总看着周瑾,“你手上那个许曼,档期怎么样?”
“许曼在拍一个现代剧,六月底杀青。”
“女一呢?”
周瑾想了想:“女一你们有想法吗?”
李总没直接回答,而是看了沈昭意一眼:“小沈,你觉得这个项目女一应该是什么样的人?”
沈昭意没想到会被点名。她顿了一下,没有急着回答。
“李总,我能先问几个问题吗?”
“问。”
“原著我看过。小说里的女一是刑部侍郎的女儿,懂验尸,性格冷静,不是那种恋爱脑的女主。你们改编的时候,是往甜宠方向改,还是往正剧方向改?”
李总的表情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细微,但沈昭意捕捉到了——是意外。
“你看了原著?”
“李总说这个项目的时候,我回去翻了一下。还没看完,大概看了前三分之一。”
“那你觉得应该往哪个方向改?”
沈昭意知道这是一个测试。她说得对,可能有下文;说得不对,这顿饭吃完就没有下次了。
“甜宠剧现在市场在下滑,去年播得好的古装剧,大部分都是偏正剧向的。《长安暗探》的原著底子本来就不是甜宠路线,硬改会不伦不类。如果我是投资方,我会保留原著的探案线和人物关系,感情线做减法——点到为止,留白让观众自己嗑。”
李总看着她,没说话。
沈昭意继续往下说:“女一的人选,如果走正剧向,不能找太甜的。演技要够,不然撑不住验尸那几场重头戏。年龄二十二到二十八之间,最好有过古装经验。现在市场上符合这个条件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你说说看。”
沈昭意报了两个名字。一个是去年在某个悬疑剧里演女法医的,口碑不错;另一个是话剧出身、演过几部正剧女配的。
李总听完,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周瑾:“你这个小朋友,有点东西。”
周瑾端着茶杯笑了笑:“所以我才带她来。”
菜上来之后,话题从项目转向了行业。李总聊起了最近的市场环境,说平台在砍预算,说古装剧不好卖,说流量明星的报价跌了百分之三十。
沈昭意一边听一边夹菜,没怎么插话。她在观察——观察李总说的每一句话里,哪些是真心话,哪些是场面话,哪些是在试探。
“小沈,”李总又点她名了,“你带的那个新人,叫什么来着?”
沈昭意心里紧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
“陆砚洲。”
“对,陆砚洲。周瑾跟我提过,说是个土木工程毕业的?”李总笑了笑,“土木工程演戏,这个噱头不错。他最近在拍什么?”
“刚杀青一个古装探案剧的男三,方导的戏。”
“方导?”李总想了想,“方鸣?”
“对。”
“方鸣眼光可以的。他能用的人,不会太差。”李总夹了一块鱼,“改天带来我看看。”
“好。”沈昭意点头,没有多说。
她知道这种“改天带来看看”很多时候只是客气话,但她也知道,有些机会就是从这种客气话里长出来的。
饭局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李总接了一个电话,出去了十分钟。包间里只剩下周瑾、沈昭意和那个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自我介绍了一下,姓赵,是李总的助理。他话不多,但一直在笔记本上记东西。沈昭意瞥了一眼,看到上面写着“陆砚洲”三个字,旁边打了个问号。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李总回来后,话题又转了一圈。聊到平台的排播策略,聊到明年的古装剧配额,聊到某个一线小花的片酬到底有没有那么高。
沈昭意听着,发现周瑾在这个场合里的状态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在公司里,周瑾是那种说话直接、做事果断的人;但在这里,她说话的速度慢了半拍,语气也软了一些,不是示弱,是一种——沈昭意想了半天,找到一个词——“控场”。
她让李总觉得自己在掌控局面,但实际上,每一轮话题的走向都是周瑾在引导。
九点半的时候,饭局结束了。李总走的时候跟周瑾握了握手,说“项目的事下周再聊”。然后他看了沈昭意一眼:“小沈,你不错。有机会多跟你瑾姐学。”
“谢谢李总。”
电梯门关上之后,周瑾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累吗?”沈昭意问。
“还好。这种局,习惯了。”
电梯到了一楼,两个人走出来,周瑾的车停在酒店门口。司机已经在等了。
“你自己打车回去?”
“嗯。”
“行。明天来公司,我跟你说一下这个项目的后续。”周瑾拉开车门,又停住了,“昭意。”
“嗯?”
“你今天表现不错。尤其是那句话——‘感情线做减法,留白让观众自己嗑’。这句话说到点子上了。”
沈昭意愣了一下。周瑾很少叫她“昭意”,一般都是叫“小沈”或者直接说事。
“谢谢瑾姐。”
“上车吧,送你回去。”
“不用,我打车就行。”
“上车。”周瑾的语气不容拒绝。
沈昭意上了车。车从河西开往鼓楼,经过京南长江大桥的时候,周瑾忽然开口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出来吗?”
“让我学习?”
“不全是。”周瑾看着窗外,“李总这个人,手里的项目不少,但他有个毛病——喜欢用熟人。他的圈子很封闭,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人。我要是不带个新人去,他连话都懒得跟我说。”
“所以你带我去,是让他看到新鲜的东西?”
“对。他看到一个年轻姑娘,京南大学编导毕业,说话有逻辑,看了原著,能分析市场——他就会觉得,周瑾手下有人,周瑾的公司有未来。他投的不是项目,是安全感。”
沈昭意沉默了。
“但今天你确实说得好。”周瑾转过头看她,“那些话,不是我给你准备的吧?”
“不是。”
“那就好。我要是给你准备,你就说不出来那个味道。”
车停在京南大学家属院门口。沈昭意下车的时候,周瑾摇下车窗。
“下周李总那边还有一次会,你跟我去。”
“好。”
“早点睡。别刷手机了。”
沈昭意笑了一下:“瑾姐你怎么知道我要刷手机?”
“因为你年轻。”周瑾摇上车窗,车开走了。
沈昭意站在家属院门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微信消息,是陆砚洲发的。
“今天的饭局怎么样?”
她回他:“还行。投资人提到了你的名字。”
“真的?”
“真的。他说改天带来看看。”
对方正在输入中,闪了很久,最后发过来四个字:“那我努力。”
沈昭意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今天晚上的累都值了。
她走进家属院,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五月底的京南,晚上已经不那么凉了,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不知道哪里来的栀子花香。
她妈给她留了一盏走廊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