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陆砚洲的戏份从京南郊区转到了江南市影视城。
江南市在浙北,离京南三百多公里,坐高铁一个半小时。这个地方以前是个小镇,二十年前被一个香港商人看中,砸钱建了影视城,如今已经是全国最大的古装剧拍摄基地。走在街上,左边是秦汉的宫殿,右边是明清的街市,拐个弯还能看到民国的洋楼。
沈昭意第一次来的时候,觉得这里像一个巨大的主题公园——但没有游客,到处都是穿着戏服的人。
陆砚洲在这里要拍一个月。
沈昭意帮他安顿好酒店,又跟剧组的生活制片确认了每天的拍摄计划和通勤安排,才放心回京南。临走前她在酒店前台存了两箱水和一些零食,交代陆砚洲记得拿。
“我不是小孩子。”他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她准备叫车去高铁站。
“我知道。但你会忘记喝水。”
他沉默了一下,没有反驳。
沈昭意每周来江南市两次。周三来,周五回,赶上他拍夜戏的时候就住在影视城旁边的快捷酒店里。
五月初的一个周三,她到剧组的时候,陆砚洲正在拍一场雨戏。
人工降雨的机器架在屋顶上,水哗哗地浇下来。陆砚洲穿着那身深青色的官服站在雨中,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这场戏是沈渡在雨夜里挖一具被草草掩埋的尸体——没有台词,只有动作。
他蹲在地上,用手刨土。道具土是软的,但刨起来还是很费劲。导演没有喊停,他就一直刨,直到把那具道具尸体从土里挖出来。
他抱起那具“尸体”的时候,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滴在“尸体”的脸上。他看着那张脸,沉默了很久。
沈昭意在监视器后面看着,觉得那一刻他不是在演戏。
导演喊了“过”,工作人员冲上去给他披毛巾、递热水。他接过来,站在雨里没动,像是还没从那个状态里出来。
沈昭意走过去,把一条干毛巾盖在他头上。
“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他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雨水,也有别的什么。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看你挖了五分钟的土。”
他笑了一下,很淡,但比之前那些“礼貌性”的笑真实多了。
“走吧,”沈昭意推了他一把,“别在这儿站着了。”
那天晚上,陆砚洲拍完最后一场戏已经是凌晨一点了。沈昭意在片场外面的折叠椅上等他,困得头一点一点的。
他出来的时候看到她那个样子,站住了。
“沈姐。”
“嗯?”她迷迷糊糊地抬头。
“你以后不用每次都来。我又不会跑。”
“我知道你不会跑。但我是你经纪人,我得知道你在干什么。”
“那你可以在京南看通告单。”
“通告单是冷的,人是活的。”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吧,回酒店。”
他们并排走在影视城的石板路上。凌晨一点的影视城很安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两边是仿古建筑,屋檐下挂着红灯笼,风吹过来的时候灯笼轻轻晃。
“沈姐。”
“嗯?”
“你说这些房子,都是假的吧?”
“当然是假的。这就是个影视城。”
“但站在里面的时候,会觉得是真的。”他停了一下,“尤其是晚上,没人的时候。你会觉得这条街真的有人走过,这个院子真的有人住过。”
沈昭意看了他一眼。他走在前面半步,侧脸被灯笼的光照得很柔和。
“你这是工科生的思维吗?”她问。
“什么?”
“你说这些话的时候,不太像学土木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土木也是造房子。只不过我们造的是真的,他们造的是假的。但有时候,假的反而是更真的。”
沈昭意没接话。她不知道怎么接。
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陆砚洲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她。
“沈姐,我今天演那场挖土的戏的时候,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第一次来找我的那天,在咖啡馆里,你说‘让人想看你’。我当时不太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现在明白了?”
“今天挖土的时候,导演没喊停,我就一直挖。挖到最后,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在想台词,没有在想调度,什么都没有。但我低头看那具‘尸体’的时候,我觉得它真的是一个人。一个被人杀掉、随便埋在土里的人。”
他停了一下。
“如果那个时候有人看着我,我觉得他应该会想看我。不是看我的脸,是看那个蹲在雨里的人。”
沈昭意站在酒店门口的灯光下,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宋棠说过的话——“等他什么时候放下脑子,用身体去感受。”
他现在正在放下。
“砚洲,”她说,“你今天进步了。”
“是吗?”
“是。你以前是在‘演’,今天你是在‘活’。”
他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去睡吧,”她说,“明天还有戏。”
他转身走进酒店,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也早点睡。明天不用来片场了,我自己可以的。”
“我看看再说。”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进去了。
沈昭意站在酒店门口,抬头看了看天。江南市的夜空比京南亮一些,能看到几颗星星。
五月中旬,苏晚的电影在皖南杀青了。她给沈昭意发了一条长长的微信,说导演夸她“有灵气”,说剧组的灯光师教了她怎么找光,说杀青那天她哭了。
沈昭意看完,给她打了个电话。
“苏晚,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回京南,继续跑小剧场?”
“别跑了。我帮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戏。”
“沈姐……”
“别哭啊。”
“没哭。”苏晚的声音明显是哭过的,“我就是觉得……谢谢。”
“谢什么?我是你经纪人,这不是应该的吗?”
挂了电话,沈昭意去找周瑾。
“瑾姐,苏晚那个文艺片女三,成片什么时候出来?”
“年底吧。怎么?”
“我想提前帮她铺路。她这个类型,不能等片子出来再推。得让选角导演先知道有这个人。”
周瑾看了她一眼:“你对她挺上心的。”
“五个都是我找来的,哪一个不上心?”
周瑾笑了一下,没说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推过来。
“这个人是做选角导演的,业内人脉广。你约他吃个饭,聊聊苏晚。”
沈昭意拿起名片,上面印着一个名字:程越。
“程越?《长安十二时辰》那个选角团队出来的?”
“对。他眼光毒,但人也毒。你跟他打交道,多留个心眼。”
“好。”
五月底,陆砚洲的古装探案剧杀青了。
杀青那天,方导开了一瓶香槟,全组人围在一起喝。陆砚洲站在人群外面,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看着那些相处了两个月的同事。
沈昭意站在他旁边。
“不舍得?”
“有一点。”他顿了顿,“这个组挺好的。导演不骂人,灯光老师会教人,服化道的姐姐每天给我塞零食。”
“你是在夸剧组还是在夸零食?”
他笑了:“都在夸。”
方导端着酒杯走过来,拍了拍陆砚洲的肩膀。
“小陆,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刚来的时候,我心里是打鼓的。土木工程的?演古装?这不是闹吗?”
陆砚洲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但你行。你有一样东西是很多科班生没有的——你肯琢磨。你不是在套公式,你是在解题。每一场戏你都当一道题来做,找条件、找逻辑、找答案。”
方导顿了顿,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戏是演给观众看的,但观众看的不是答案,是解题的过程。你记住这个。”
“谢谢方导。”
方导走开后,沈昭意小声说:“他在夸你。”
“我知道。”
“那你高兴吗?”
陆砚洲低头看着手里的香槟杯,想了想。
“高兴。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至少没搞砸。”
“你当然没搞砸。你搞得很好。”
他抬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感谢,不是依赖,是一种……让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沈姐。”
“嗯?”
“回京南之后,我想请你吃饭。”
“为什么?”
“因为你请我吃了很多次饭。你妈也做了很多次。”
沈昭意笑了:“行。但我要吃好的。”
“什么算好的?”
“你自己做。你不是说你会做吴山排骨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眼睛也弯了。
“行。我做。”
杀青宴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沈昭意开车送他回酒店,他靠在副驾驶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气息。
“沈姐。”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签你吗?”
“因为我开出的条件好?”
“不全是。”他转过头看她,“因为你跟我说了一句话。”
“哪句?”
“你说‘三年之内,让你站在这个行业的牌桌上’。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画大饼的认真,是那种……你知道你能做到,但你不确定我能不能做到。”
沈昭意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比我对自己还有信心。”
车停在酒店门口。两个人都没动。
“一舟,”沈昭意叫了他的本名,这是她很久没有叫过的,“你现在站在牌桌上了吗?”
他想了想:“还没有。但我看到桌子了。”
她笑了:“那就够了。下车吧,早点睡。”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头。
“沈姐,回京南之后,我做好排骨,你来吃。”
“好。”
他转身走进酒店。沈昭意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程越发来的。
“苏晚的资料我看了。下周有空吗?见面聊。”
她回了一个“好”,然后发动车子,往快捷酒店的方向开。
路过影视城大门的时候,她看到门口的灯牌还亮着,上面写着“江南影视城”五个大字。她想,这个地方,以后大概会经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