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复工的第一天,沈昭意在工位上发现了一个保温杯。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沈姐,我妈寄来的吴山特产,桂花糖芋苗,放你桌上了。——陆砚洲”
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的,不太甜,刚好。桂花香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她想起陆砚洲说过他妈妈是小学老师,每年秋天都会做很多桂花酱寄到京南来。
这大概是他表达感谢的方式——不说什么漂亮话,但记得你喜欢什么。
她把保温杯放在电脑旁边,打开邮箱,看到周瑾凌晨两点发来的邮件,标题是“陆砚洲·古装男三项目资料”。
沈昭意花了半小时把资料看完。是一个古装探案剧,改编自某知名悬疑小说,制作公司是业内口碑不错的团队。男三号的角色叫沈渡,是一个年轻的仵作——沉默寡言,但心思缜密,每一次验尸都像是在跟死人对话。
她看完角色小传,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角色太适合陆砚洲了。
沉默、内敛、用脑子而不是用拳头——这不就是他现在最舒服的区间吗?
但同时她也清楚,古装是另一个赛道。台词、仪态、步伐、行礼的方式,全是新东西。他学土木的,习惯了精确和严谨,但古装戏要求的“精确”跟他理解的精确不是一回事。
她把资料转发给陆砚洲,附了一句话:“看看。喜欢的话,这周约导演见一面。”
三分钟后他回了:“看完了。想见。”
沈昭意盯着屏幕愣了一下。三分钟看完一个剧本大纲加角色小传?这速度不像他。他不是那种一目十行的人。
“你确定看完了?”
“之前看过原著。这部小说我大三的时候读过。”
她差点在工位上笑出声。
“那你等于是提前做了功课?”
“算是。沈渡这个角色,原著里我就很喜欢。验尸那几章写得特别细,我当时还查过仵作在古代的职位体系。”
沈昭意靠在椅背上,忍不住摇了摇头。这就是工科生——看个小说都要查资料。
“行,我跟瑾姐说,争取这周约。”
见导演那天,沈昭意陪他一起去的。
地点在京南广播电视台旁边的一栋写字楼里,导演姓方,四十出头,戴一副圆框眼镜,桌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原著小说。
方导上下打量了陆砚洲一眼,没寒暄,直接问:“看过原著?”
“看过。”
“喜欢哪个角色?”
“沈渡。”
“为什么?”
陆砚洲想了想:“因为他是整部剧里最安静的人,但他看的比别人都多。验尸的时候,尸体不会说话,但他能从尸体上读到所有的真相。这种角色,不需要说太多台词,但他出现在画面里的时候,观众应该能感觉到——这个人在思考。”
方导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那种刻意的欣赏,而是一种“有点意外”的表情。
“你学什么的?”
“土木工程。”
“土木工程?”方导看了沈昭意一眼,“你们公司从哪儿找的这种人?”
沈昭意笑了笑:“抖音。”
方导又看向陆砚洲:“行,你试一段。沈渡第一次验尸的那场戏,看过吧?”
“看过。”
“那你来。”
没有道具,没有服装,没有对手演员。陆砚洲站在房间中央,沉默了几秒,然后蹲下来,做出一个查看的姿态。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沈昭意能感觉到他在等自己进入那个状态。
然后他开始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死者男,年约二十五至三十。颈部有勒痕,深度三毫米,宽两厘米。勒痕走向自左向右上方倾斜……凶手在死者身后,左手持凶器,身高约在一米七至一米七五之间……”
他说这些台词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沈昭意注意到,他的眼睛在动——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是在真的查看一具尸体。
方导没有喊停。
陆砚洲继续往下说,直到把那一段台词全部说完。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僵——蹲太久了。
方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昭意差点跳起来的话:
“你不用试别的了。这个角色是你的。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开机前一个月,你来剧组跟组,学仪态、学台词、学怎么走路。我不需要你把古装演得像古人,但我需要你让人相信——这个人是从那个时代长出来的。”
“好。”
回去的路上,陆砚洲坐在副驾驶上,安静了很长时间。
沈昭意开着车,没打扰他。从河西到公司,要经过京南长江大桥。车开上桥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沈姐。”
“嗯?”
“我刚才在里面,蹲下来的时候,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不是陆砚洲。”
“那你觉得你是谁?”
“不知道。就是……不在那个房间里了。”
沈昭意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这是她等了好几个月的东西。
开机前一个月,陆砚洲进了剧组。
剧组在京南郊区的一个影视城里,搭了一个宋朝风格的县衙和街景。他每天早上六点到,跟着形体老师学古人的仪态——怎么站、怎么走、怎么坐、怎么行礼。
沈昭意每周去看他两次,每次去都发现他比上次瘦了一点。
“你吃饭了吗?”她第三次去的时候问。
“吃了。”
“吃的什么?”
“……盒饭。”
“盒饭不算饭。你从早上六点练到晚上八点,光吃盒饭不够。”她第二天去的时候带了一个保温袋,里面是两份饭菜。一份红烧排骨、一份清炒时蔬、一份番茄蛋汤,她妈做的。
陆砚洲打开保温盒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妈做的?”
“嗯。我说我要带饭,她多做了两份。”
他低头吃了一口,没说话,但吃得很快。
那天之后,沈昭意每次去看他都会带饭。有时候是她妈做的,有时候是她在公司楼下买的。她摸清楚了他的口味——不太吃辣,喜欢甜的,红烧的东西都喜欢。
“你一个吴山人,不吃辣正常。但糖要控制,”她每次都提醒,“你下个月有杂志拍摄。”
“知道了。”他嘴上答应,但每次还是会多夹一块排骨。
进组第三周,沈昭意接到苏晚的电话。
“沈姐,我拿到那个文艺片的女三了。”
苏晚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哭,是那种绷了很久终于松下来的颤。
“太好了!”沈昭意从椅子上站起来,“什么时候开机?”
“下个月。在皖南拍,要待两个月。”
“行,我让瑾姐帮你协调合约。你好好准备,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
挂了电话,沈昭意在工位前站了一会儿。苏晚是五个人里最不容易的那个——考了两年表演系没考上,在小剧场跑龙套,一个月挣不到三千块。她从来不抱怨,每次见面都是安安静静地笑,但沈昭意知道她压力有多大。
她给苏晚发了一条微信:“姐请你吃饭,庆祝一下。想吃什么?”
“沈姐,不用破费……”
“别废话,想吃什么?”
过了几秒:“火锅。辣的那种。”
“你不是不能吃辣吗?”
“今天能。”
沈昭意笑了:“行。周五晚上,老门东那家。”
四月初,京南的梧桐开始抽新叶了。
陆砚洲的古装探案剧开机那天,沈昭意去了现场。开机仪式很简单,一张供桌,几个果盘,导演带着主创团队烧了香,喊了一声“开机大吉”。
陆砚洲穿着戏服站在人群里。宋朝的官服是深青色的,衬得他整个人更清瘦了。头发全部束起来,露出完整的五官——那张脸在古装里比在现代装里更好看。骨相的优势在这种时候就显出来了,不需要刘海修饰,颧骨和下颌线的线条干净利落,像从宋画里走出来的人。
沈昭意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他拍第一场戏。
是一场在县衙里的群戏,沈渡站在角落里,听县令和主簿讨论案情。他没有台词,只需要站在那里,做背景板。
但陆砚洲站在那里的时候,沈昭意注意到一件事——他的眼睛没有闲着。他一直在看县令手里的卷宗,目光随着县令的动作移动,偶尔皱眉,偶尔微微侧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导演没有喊咔。那条一遍过。
中午休息的时候,沈昭意把盒饭递给他。
“你刚才那场戏,在想什么?”
“在想那个案子。剧本里说那个案子的卷宗有疑点,但县令没看出来。我在想沈渡那个时候应该已经发现疑点了,但他不能说——他只是个仵作,没有资格质疑县令。”
“所以你那个皱眉,是在演‘想说话但不能说’?”
“算是吧。”
沈昭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跟她第一次在咖啡馆见到的时候,已经不太一样了。那时候他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现在他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了。
“砚洲,”她叫了他的艺名,这是她第一次在工作场合以外的地方这样叫他,“你刚才站在那里,不像在演戏。”
“那像什么?”
“像沈渡。”
他没说话,低头吃饭。耳朵尖红了。
拍摄进行到第二周的时候,出了一件小事。
那天拍一场夜戏,沈渡在停尸房里验尸。道具做得挺逼真的,沈昭意第一次看到的时候都愣了一下。陆砚洲拍了两条,导演都觉得不够——不是演得不好,是“少了点东西”。
“你再想想,”方导说,“沈渡在这里是什么状态?”
陆砚洲站在道具旁边,想了很久。
沈昭意走到他旁边,小声说:“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我是沈渡,我面对一具尸体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感觉?”
“你觉得呢?”
“原著里写他‘心如止水’,但我总觉得不应该是这样。一个人天天跟死人打交道,不可能完全没有感觉。”
沈昭意想了想,说:“那你试试,把‘心如止水’改成‘把感觉压下去’。他不是没有感觉,是不允许自己有感觉。”
陆砚洲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第三条。他蹲下来,看着那具道具尸体,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悬在尸体上方,没有碰到,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导演没有喊咔。
他开始说台词,声音比前两条更低,更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死者男,年约四十。腹部有刀伤三处,深度不一……”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站起来的时候,手还在抖。
方导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只说了一个字:“过。”
收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沈昭意开车送陆砚洲回酒店,他靠在副驾驶上,累得不想说话。
快到酒店的时候,他忽然说:“沈姐。”
“嗯?”
“刚才那场戏,我拍完之后,心里不太舒服。”
“为什么?”
“因为那些台词,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假的。但那个感觉……那个手发抖的感觉,是真的。”
沈昭意把车停在酒店门口,转过头看他。
“你觉得不舒服就对了。要是拍完一点感觉都没有,那才是问题。”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去睡吧,”她说,“明天还有戏。”
他下车,走了几步,又回头敲了敲车窗。沈昭意把车窗降下来。
“沈姐,谢谢你今天说的那句话。”
“哪句?”
“不是没有感觉,是不允许自己有感觉。”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比之前快了一点。
沈昭意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酒店大堂里。
四月的京南,夜风还是凉的。她关上车窗,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
手机震了一下。等红灯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是陆砚洲发的微信。
“到房间了。你开车慢点。”
她回了一个“好”。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经过怀仁路的时候,两边的梧桐树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去京南理工找他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春天,也是这样的梧桐。
那时候他还是陆一舟,坐在咖啡馆里,面前摊着一本结构力学。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笑,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