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大运河

三月初,《大运河》在江南市影视城开机。这是陆砚洲出道以来投资最大、班底最强、拍摄周期最长的一部戏。制作公司是央视旗下的,导演是拍过两部现象级历史剧的李鸿山,搭档的演员有两个视帝、一个金鸡影后。沈昭意站在开机仪式的现场,看着陆砚洲穿着戏服站在供桌前,深蓝色的官服,银色的顶戴,整个人像从清代的水利工程图纸上走下来的人。李鸿山导演在台上说了一句让全场安静的话:“陆砚洲这个演员,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觉得太好看。后来他试了一场戏,在雨里走了两分钟,没有台词,走到最后他的肩膀塌了,膝盖弯了,像一棵被水泡了很久的树。那一刻我决定用他。因为他知道苦是什么。”

沈昭意站在人群外面,听到这段话的时候,想起他在古镇拍文艺片的时候说过“紧张的感觉还在,但它不碍事了”。现在他知道了,苦的感觉也在,但也不碍事了。他不需要真的吃苦,他只需要记得那些苦——工地上打灰的夜、被换角后关在房间里的几天、被人骂“活该”的时候咽下去的那些话。他都记得。他把这些都放在了身体的某个地方,演戏的时候拿出来用。这是他的方法,也是他的代价。

开机第一周,沈昭意没有去探班。她在京南处理一件棘手的事——公司新签的一个小花被前经纪人爆料,说她在出道前有过一段“不清不楚的关系”。事情上了热搜,虽然排名不高,但对一个新人是致命的。沈昭意花了三天时间,发律师函、联系平台撤稿、安排艺人发声明。事情平息之后,周瑾在办公室里说了一句:“你现在越来越像一个经纪总监了。不是只会带陆砚洲一个人的经纪总监,是能处理任何突发状况的经纪总监。”

沈昭意没有回答。她知道周瑾在说什么——她在暗示她不要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陆砚洲一个人身上。公司有六个艺人,她是经纪总监,不是陆砚洲的私人助理。

“瑾姐,我知道。我在调整。”

“调整多久?”

“《大运河》拍完之前,我会把重心转到公司整体。砚洲那边,有执行经纪盯着就够了。”

周瑾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做得到吗?”

沈昭意没有回答。她不确定自己做不做得到。但她知道她必须做到。

三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沈昭意收到陆砚洲发来的一条视频。不是在片场拍的,是在酒店的房间里。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面前摊着剧本。对着镜头说:“沈姐,今天拍了一场戏。男主在黄河边站了一个小时,看着决口的堤坝,看着被淹的农田,看着远处屋顶上站着的人。他没有哭,没有喊,没有做任何事。就站着。李导说这条过了。但我觉得不对。我回去想了好久,发现问题是——我站着的时候,脑子里在想‘我要演出悲壮感’。但那个人不会想这些。他只会想‘怎么办’。我不应该演悲壮,我应该演‘怎么办’。明天重拍。”

沈昭意看完这条视频,回了一条:“你找到问题了。明天会好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找到问题的时候,都会好的。”

他没有回。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沈姐,你什么时候来?”

“下周。”

“好。我等你。”

沈昭意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的京南三月,梧桐开始抽芽了,嫩绿色的芽苞在路灯下像一颗一颗小珠子。她在想他说的“我等你”。不是“等你来探班”,是“等你”。跟以前一样的等。但她现在不能让他等了。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三月下旬,沈昭意去江南市探班。到片场的时候,他们正在拍那场重拍的戏。陆砚洲站在黄河边——其实是影视城里挖的一个大水池,旁边堆着泥沙,远处是绿幕。他站在“堤坝”上,看着“决口”的方向。风很大,把他的官服吹得猎猎响。他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只是站着。但他的眼睛在动。从左到右,从近到远,像是在计算什么——这里有多少田,那里有多少户人家,水还要多久能退。他在算。不是用角色的脑子在算,是用他学过的土木工程的脑子在算。沈昭意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他不是在演戏。他是在算。算一个工科生面对灾难时,本能地会算的东西。

李鸿山导演没有喊停。他站在监视器后面,小声跟旁边的副导演说:“他算对了。这个人站在那里的时候,不只是一个官员,是一个工程师。他知道水往哪里流,知道堤坝为什么会垮,知道怎么修。这些不是演出来的,是他本来就懂的。”

沈昭意听到这段话,眼眶热了。他在用他的过去演戏。那些画过的图纸、算过的配筋、熬过的夜、在工地上打过的灰,没有白费。它们都在他身体里,等着被用。

收工之后,陆砚洲走过来。穿着戏服没有换,脸上还有泥。“你来了。”

“来了。”

“刚才那场看到了吗?”

“看到了。你在算的时候,我信了。”

“信什么?”

“信你是那个人。”

他笑了。“沈姐,你知道吗,我站在这边算水流量的时候,在想一件事。如果我没有学土木,我现在站在这里,脑子里是空的。因为我学过,所以我知道那个人在想什么。我的过去没有浪费。”

“从来没有浪费。”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那你呢?你的过去浪费了吗?”

沈昭意愣了一下。“我什么?”

“你学编导,是为了帮别人讲故事。你帮了很多人,苏晚、林一骋、姜糖。但你自己的故事呢?谁来帮你讲?”

她没有回答。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的故事是什么?是每天坐在工位上回邮件、排档期、处理危机。是深夜一个人走回家,在怀仁路上看梧桐叶落。是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他越来越好,越来越远。这是她的故事吗?

“砚洲,我的故事不急。你先拍好你的。”

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换衣服。沈昭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官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泥。他走路的步子比两年前稳了很多,不再驼背,不再缩起来。他长大了,从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的人,变成了知道自己有什么、还知道怎么用的人。她为他骄傲。但她自己的故事呢?她不知道。

四月初,《大运河》拍摄过半。沈昭意开始把更多精力放在公司其他艺人身上。苏晚在《风雨长河》里的戏份杀青了,郑导给了很高的评价,说她是“这一批年轻演员里最有灵气的”。沈昭意帮她接了下一部戏——一个文艺片的女二号,导演是拿过柏林银熊奖的。姜糖在综艺里的表现超出预期,她的甜不是做出来的,是长在身上的。观众喜欢她,品牌也喜欢她。沈昭意帮她谈了两个商务,一个奶茶、一个彩妆。林一骋在《大运河》里的戏份不多,但每一场都扎实。李鸿山导演说他的打戏“有骨头”,文戏“有肉”。沈昭意帮他接了一部武侠剧的男三,角色是那种沉默寡言但武功高强的剑客,适合他。

四个人的合约、档期、商务、宣传,把沈昭意的时间占得满满的。她不再每天给陆砚洲发消息了。有时候一整天都没有对话。他也没有主动找她。她知道他在忙。《大运河》的拍摄强度很大,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收工之后还要准备第二天的戏。她不应该打扰他。

四月的一个晚上,沈昭意在工位上加班。手机震了一下,是陆砚洲。

“沈姐,今天拍了一场戏。男主收到家里的信,父亲病重。他不能回去,因为黄河要发大水了。他站在堤坝上,手里攥着那封信,攥了很久。然后他把信撕了,扔进风里。李导说这条过了。但收工之后,我在房间里哭了。”

沈昭意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放了很久。“为什么哭?”

“因为那个人没有哭。他把信撕了,扔了,继续工作。但我替他哭了。他不能哭,他是官员,是工程师,是几万人的指望。他不能哭。所以我来替他哭。”

沈昭意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回。他在用自己的身体替角色承担那些情绪。这是他的方法。不是分析,不是理解,是承担。把角色的苦背在自己身上,走一段路,然后放下。

“砚洲,你替他哭了,就让他走吧。不要背着。”

“我背得动。”

“你不是他。你是陆砚洲。”

他过了很久才回。“我知道我是谁。我是那个在监视器后面等你的人。”

沈昭意没有回。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京南四月,夜风很暖,梧桐叶沙沙地响。她的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她不能说。她只能等。

四月中旬,沈昭意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对方自称是陆砚洲大学时期的室友,姓方,在京南一家设计院工作。他说砚洲最近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聊了很久,聊大学时候的事,聊工地上的事,聊那些画过的图纸、熬过的夜。他说砚洲在电话里问了他一个问题——“你觉得我当初学土木,是浪费吗?”方哥说不是。砚洲说对,不是浪费。我现在演戏的时候,用的都是那时候学的东西。

沈昭意听完这段话,问了方哥一个问题:“他还说什么了?”

方哥想了想:“他说他遇到一个人,那个人帮他找到了自己的路。他说那个人很忙,最近都不怎么回他消息了。他说他不怪她,因为她也有自己的路要走。但他想让她知道,不管她走多远,他都在。”

沈昭意挂了电话,在工位上坐了很久。窗外的京南四月,梧桐叶已经长满了,绿得发亮。她想起他说过的话——“我的故事,有你在写。”他在等她写她的故事。不是他的故事,是她的。她的故事是什么?是每天坐在工位上回邮件、排档期、处理危机。是深夜一个人走回家,在怀仁路上看梧桐叶落。是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他越来越好,越来越远。这是她的故事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她继续这样下去,她的故事里不会有他。因为她在等他走过来,他也在等她走过去。两个人站在线的两边,都在等。

四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沈昭意一个人走在怀仁路上。梧桐叶绿得发亮,风一吹就沙沙响。她走了很久,从怀仁路走到北京西路,从北京西路走到鼓楼。走到京南大学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她站在校门口,看着里面熟悉的建筑——图书馆、教学楼、她住了四年的宿舍楼。她在这里学了四年编导,学怎么讲故事、怎么用镜头、怎么让观众相信一个人。她帮很多人找到了他们的故事,但她的故事呢?

她掏出手机,给陆砚洲发了一条微信。“砚洲,我今天在怀仁路上走。”

“一个人?”

“一个人。”

“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之前问我的问题。你说我的故事谁来帮我讲。我想了很久,不知道。但我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

“我学编导的时候,老师说过一句话。他说,一个好的导演不是自己能讲多好的故事,是能让演员讲出他们自己的故事。我一直记得这句话,但今天才懂。”

“懂什么?”

“懂我的路是什么。是让更多人讲出他们自己的故事。不只是你。是苏晚、是姜糖、是林一骋、是顾子轩。是以后每一个坐在我面前、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帮他们找到自己的路。这就是我的路。”

他过了很久才回。“那你自己的故事呢?”

沈昭意站在京南大学门口,看着这行字。路灯亮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把梧桐叶吹到她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绿得发亮的叶子,像一颗一颗绿色的星星。

“我的故事,有你在写。”

他没有回。她也没有再发。她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有人在笑,有人在闹,有人在赶着去上晚课。几年前她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坐在食堂里吃鸭血粉丝汤,看到一条招聘帖,犹豫了三秒。三秒。她的人生就拐了弯。弯到了他面前。

手机震了一下。“沈姐。”

“嗯?”

“你刚才说的话,我存下来了。”

“哪句?”

“我的故事,有你在写。”

沈昭意笑了。站在京南大学门口,对着手机笑。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理。“存它干嘛?”

“留着。等以后你写自传的时候用。”

“我不会写自传。”

“那我帮你写。”

沈昭意握着手机,没有回。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像很多人在鼓掌。她抬起头,看到月亮挂在梧桐树的枝头,弯弯的,亮亮的。她看了很久。这一次,她不是在等谁,也不是在想谁。她只是站在那里,看月亮。月亮很弯,风很暖,京南的春天很好。她的路,终于开始清楚了。

四月二十九号,陆砚洲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照片,是在《大运河》片场拍的——他穿着官服站在黄河边,远处是落日,把整条河染成金色。配文是:“我在黄河边,你在哪里?”

沈昭意看着这张照片,点了个赞。没有评论。她打开手机相册,把这张照片存进那个叫“工作2”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他的剧照、他的代言海报、他抱着猫的照片、他在巴黎拍的埃菲尔铁塔、火车窗外的田野。现在又多了一张黄河边的落日。她看着这个文件夹,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收藏工作文件,是在收藏一个人。一个她等了很久、也等了很久的人。

她给陆砚洲发了一条微信。“砚洲。”

“嗯?”

“你在黄河边,我在京南。但我们看的是同一个月亮。”

他没有回。过了一会儿,他发了一张照片。月亮挂在影视城的上空,弯弯的,亮亮的。

“看到了。很亮。”

“那你继续拍戏。拍完了,回来。”

“回哪儿?”

“回京南。回怀仁路。回你该回的地方。”

“那你呢?”

“我在。”

“在哪儿?”

“在你要回的地方。”

他过了很久才回。“好。我回来。”

沈昭意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的京南四月,月亮挂在梧桐树的枝头,弯弯的,像在笑。她也笑了。她的故事,终于开始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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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南有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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