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白玉兰

五月,《大运河》杀青了。杀青那天李鸿山导演破例喝了一杯酒,端着杯子走到陆砚洲面前说了一句话:“你以后不用试戏了。我的戏,你直接来。”陆砚洲站在那里,穿着便服,头发刚剪短,整个人看起来比进组的时候年轻了好几岁。他没有说什么漂亮话,只是鞠了一躬。九十度,很慢,很认真。沈昭意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三年前他在京南理工的咖啡馆里说的那句话——“你让我想想。”三年了,他从一个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的工科生,变成了一个让大导演说“不用试戏”的演员。

回京南的高铁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坐在他旁边。窗外是五月江南的田野,油菜花已经谢了,结出密密匝匝的菜籽,绿色的豆荚挤在一起,沉甸甸的。他靠着窗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沈姐,杀青的时候李导跟我说了一句话,不是夸我,是提醒我。他说,砚洲,你现在不缺戏拍了,但你要记住,不缺戏拍的时候才是最危险的时候。因为你会开始挑,挑剧本、挑角色、挑班底。挑着挑着,就挑没了。有些戏,你不拍,别人拍了,就成别人的了。”

沈昭意转过头看他。“你怎么想?”

“我想他说得对。但我也不想什么戏都拍。我需要找到一条线——这边是‘该拍的’,那边是‘不该拍的’。这条线在哪里,我不知道。但我要找到。”

“你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都会。”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沈昭意看到了。不是客气,是那种被相信之后的安心。

五月中旬,沈昭意接到一个电话。对方是白玉兰奖组委会的,说陆砚洲凭借《沉默的证明》入围了最佳男主角。不是获奖,是入围。但这是陆砚洲第一次入围三大电视节奖项。沈昭意挂了电话,在工位上坐了三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回到工位,给陆砚洲发了一条微信。“砚洲,白玉兰提名。最佳男主。”

他没有回“嗯”。他回了五个字:“你没开玩笑?”

“没有。组委会刚打的电话。”

“什么时候颁奖?”

“六月。”

“你陪我去吗?”

沈昭意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想去。她当然想去。但她不能每次都陪他去。他有团队、有执行经纪、有助理。她应该放手的。“我让小何陪你去。”

“沈姐。”

“嗯?”

“这是白玉兰。”

她闭上眼睛。他说得对,这是白玉兰。不是普通的颁奖礼,是他第一次入围三大奖。她应该在。不是为了工作,是为了他。

“好。我陪你去。”

“谢谢。”

“不用谢。我是你经纪人。”

“我知道。但你还是可以谢谢。”

她没有回。她握着手机,笑了。

五月下旬,白玉兰提名公布。陆砚洲的名字出现在最佳男主角的名单里,五个提名者中最年轻的一个。消息出来的时候,沈昭意的邮箱被塞爆了——采访邀约、商务合作、杂志封面、综艺通告。她一封一封地看,一封一封地过滤。她帮他接了一个封面——一线男刊,六月刊,主题是“新生”。拍摄地点在上海,时间在颁奖礼前一周。

拍摄那天沈昭意去了。他到摄影棚的时候,造型师已经准备好了一切。西装、衬衫、领带、袖扣,整整一排。他换了一套又一套,每一套都不一样——黑色的是沉稳,灰色的是温柔,白色的是少年。沈昭意站在旁边看着,觉得他不是在拍杂志,是在展示自己的不同侧面。每一面都是他,但每一面都不完全是他。

摄影师是上次在巴黎拍过的那位法国人,看到他就笑了。“你又来了。这次比上次更好。”陆砚洲问他好在哪里。摄影师想了想,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上次你是好看。这次你是好看但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眼睛里的东西。那个东西比好看重要。”陆砚洲转过头看了沈昭意一眼。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六月,《大运河》杀青后的第一个月,白玉兰颁奖礼在上海举行。沈昭意陪他去的。她穿了一条黑色的长裙,是他帮她选的。前一天晚上他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酒店房间里挂着的一条裙子,配文是:“明天穿这个。我帮你选的。”她问他怎么知道她的尺码。他没有回。

颁奖礼在上海大剧院举行。红毯很长,灯光很亮。陆砚洲穿着一套黑色的西装,白衬衫,黑领结,整个人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沈昭意站在红毯的尽头,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闪光灯一直在闪,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在喊“砚洲看这里”。他谁都没有看,只看了她一眼。很短,但沈昭意看到了。

颁奖礼进行了两个小时。最佳男配、最佳女配、最佳导演、最佳编剧,一个一个地颁。最佳男主角是倒数第三个奖项。颁之前沈昭意坐在观众席上,手心全是汗。她不是紧张他能不能得奖,她紧张的是——如果得了,他要上台说话。他会说什么?会感谢谁?会提到她吗?她希望他提到她,又怕他提到她。

颁奖嘉宾念出了名字。不是陆砚洲。是一个演了二十年的老演员,这是他第一次得白玉兰。沈昭意转过头看陆砚洲。他坐在第二排,表情很平静。他在鼓掌,嘴角有笑,不是勉强的笑,是真的为对方高兴的笑。

颁奖礼结束后,他们在后台碰面。他换了便装,灰色卫衣、黑色裤子、白色板鞋,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没得奖,你难过吗?”沈昭意问。

“不难过。那个人演了二十年,这是他第一次得。我才演了三年,提名已经是赚了。”

“你不想得吗?”

“想。但不是现在。我现在得奖,别人会说‘他凭什么’。等我再演几年,多攒几部戏,到时候得奖,别人会说‘他值得’。我要的是‘值得’,不是‘凭什么’。”

沈昭意看着他,眼眶热了。他比她想的更清醒。他知道自己在哪里,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知道路还很长。她不需要担心他,也不需要替他挡什么。他自己可以。

“砚洲,你长大了。”

“长大了不好吗?”

“好。很好。”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那你呢?你长大了吗?”

沈昭意没有回答。她长大了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监视器后面看了他三年,在高铁上坐他旁边三年,在怀仁路上走了三年。三年了,她还是不敢走过去。

七月,白玉兰之后,陆砚洲的片约像雪片一样飞来。古装、现代、悬疑、爱情、正剧、商业片,什么类型都有。沈昭意帮他筛了一遍,最后留下两个。一个是电影,文艺片,导演是新锐,但剧本很好,角色是一个失去记忆的中年男人。另一个是电视剧,古装历史剧,制作公司是正午阳光,角色是一个从意气风发到孤独终老的宰相。

他把两个剧本都看了,然后说:“都接。”

“都接?档期会撞。”

“不会。电影拍两个月,电视剧拍四个月。中间有一个月空档,够了。”

沈昭意看着他。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每接一部戏都要想很久,想自己信不信、适不适合、能不能演好。现在他不想了。不是不想,是想得快了。他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什么该接、什么不该接。他不需要她帮他选了。

“好。都接。”

“沈姐。”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很多?”

“是。你变快了。”

“快不好吗?”

“好。但你要注意,别太快。太快了,会错过路上的东西。”

他看着她。“什么东西?”

“比如——休息。比如——回家。比如——看云。”

他笑了。“你说的这些,都不是路上。是路边。路边的风景,需要有人一起看。”

沈昭意没有接话。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在说——你什么时候跟我一起看?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现在还不能停下来。她的路上还有很多事要做。

七月下旬,沈昭意接到了一个电话。对方是北京一家影视公司的老板,姓刘。他说他在做一个新项目,想找沈昭意做制片人。“不是经纪人,是制片人。从头到尾操盘一个项目。从找剧本、组班底、拉投资,到拍完、播出、回收。你来管。这是你学编导的人应该做的事。”

沈昭意握着手机,心跳很快。制片人。从头到尾操盘一个项目。这是她学编导的时候最想做的事。不是帮别人讲故事,是自己做一个故事。她想了三天。三天里她跟周瑾聊了,跟爸妈聊了,跟自己聊了。周瑾说“你该去”。她妈说“你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她爸说“你做什么我们都支持”。她自己说——我不知道。

第四天,她给陆砚洲发了一条微信。“砚洲,有人找我做制片人。北京的公司。新项目。从头操盘。”

他过了很久才回。“你想去吗?”

“我不知道。”

“你学编导的时候,最想做什么?”

“做制片人。做自己的项目。”

“那你为什么不知道?”

沈昭意握着手机,没有回。她不知道是因为她不想离开他。做制片人,就要去北京,就要扎在项目里,就不能每周去片场看他了。就不能在高铁上坐他旁边了。就不能在怀仁路上走的时候想着他在等她了。

“沈姐。”

“嗯?”

“你去。我等你。”

沈昭意看着“我等你”这三个字,眼泪掉了下来。三年前他说“你让我想想”,三年后他说“我等你”。他一直在等。等她找到自己的路。

“砚洲,我不知道要等多久。”

“没关系。我哪都不去。”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好。我去。”

八月,沈昭意去了北京。新项目是一部都市情感剧,改编自一部很火的网络小说。她是制片人,从头开始。找编剧、组团队、谈投资、选演员。她住在北京东三环的一间公寓里,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家。她不再每天刷陆砚洲的抖音了,不再看舆情监控了,不再回商务邮件了。她在做另一件事——自己的事。

陆砚洲每隔几天给她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一张照片——片场的落日、酒店窗外的月亮、吴山老家的团团。有时候是一句话——“今天拍了一场哭戏,用了你教我的方法。”“李导说我的台词进步了。”“我妈问你什么时候来吃排骨。”沈昭意每条都回,但回得很短。“好。”“不错。”“替我谢谢阿姨。”她不敢回长的。怕回了就想多说几句,怕多说几句就想回去。

九月的一个晚上,沈昭意在北京的公寓里加班。手机震了一下,是陆砚洲发来的一条视频。他坐在酒店的房间里,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面前摊着剧本。对着镜头说:“沈姐,今天拍了一场戏。男主在火车站等一个人。等了很久,那个人没有来。李导说这条过了。但我觉得不对。我回去想了好久,发现问题是——我演的是‘等待’,不是‘等’。等待是知道会来,只是时间问题。等是不知道会不会来。那个人没有来,所以他不是等待,他是等。我演错了。明天重拍。”

沈昭意看完这条视频,回了一条:“你找到问题了。明天会好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找到问题的时候,都会好的。”

他过了很久才回。“沈姐,你在北京还好吗?”

“还好。忙。”

“你想我吗?”

沈昭意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北京九月,天很高,很蓝,远处有鸽子在飞。她在这座城市里一个人住了两个月,每天忙到很晚,回家倒头就睡。她没有时间想他。但她每天晚上睡着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都是他。在怀仁路上走的样子、在高铁上靠着窗睡觉的样子、在监视器后面回头看她的样子。她不想吗?她每天都在想。

“想。”

他过了很久才回。“够了。”

沈昭意看着这行字,哭了。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特别的话,是因为他说“够了”。不需要说很多,不需要做很多,只需要一个“想”字就够了。他等了三年,等到她说“想”。她终于说了。

“砚洲。”

“嗯?”

“你等我。我忙完这个项目,就回去。”

“回哪儿?”

“回京南。回怀仁路。回你等我的地方。”

“好。我等你。”

沈昭意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北京九月,月亮挂在东三环的高楼之间,圆圆的,亮亮的。她看了很久。这一次,她不是在等谁,也不是在想谁。她是在想——她的路终于跟他的路并在一起了。不是她走过去,也不是他走过来。是两条路,在某个地方,汇成了一条。

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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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南有星光
连载中滴滴叮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