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沈昭意的邮箱里躺着一份综艺邀约。不是那种竞技类、不是真人秀、不是访谈,是一档慢综艺,叫《小院时光》。节目模式很简单——四个嘉宾,住在江南古镇的一个老院子里,自己做饭、自己打扫、自己种菜,每天就是喝茶、聊天、发呆。没有剧本,没有任务,没有淘汰。拍五天四夜,播四期。导演是拍纪录片出身的,之前做过一档豆瓣9.2分的文化旅行节目,口碑很好。拟邀的嘉宾除了陆砚洲,还有一个老戏骨、一个民谣歌手、一个退役运动员。四个人,四个领域,四个年龄段。
沈昭意看完方案,觉得这个综艺像是为陆砚洲量身定做的。不用演,不用争,不用制造效果,只需要做他自己。他会在院子里看书,会在灶台前做饭,会在傍晚的时候坐在门槛上看天。那些他私底下最自然的状态,放在镜头前面,就是最好的内容。
她把方案发给陆砚洲,附了一句:“慢综艺,古镇,五天四夜。我觉得很适合你。你看看。”
他过了半个小时回:“看了。挺好的。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做饭。我只会做吴山排骨和开洋馄饨。五天四夜,不能天天吃排骨。”
沈昭意笑了。“你不用当厨子。你打下手就行。老戏骨会做饭,民谣歌手会种菜,你负责吃。”
“那我可以。”
十二月二十八号,《小院时光》官宣了。陆砚洲的名字出现在第四位,排在老戏骨后面。评论区里有人欢呼,有人担心——“他综艺感行吗”“他不会说话怎么办”“他就适合安安静静的,别让他搞笑了”。沈昭意看着这些评论,没有回复。她知道,他不需要综艺感,他只需要坐在那里,做他自己。
录制在一月初,地点在江南市下面的另一个古镇,比之前拍文艺片的那个更小、更偏,从京南坐高铁要两个半小时。沈昭意送他去的。这次不是因为她不放心,是因为她顺路要去江南市谈另一个项目。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到古镇的时候是下午,冬天的小镇没什么游客,石板路上冷冷清清的,两边的店铺关了一半。老院子在镇子的尽头,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叶落光了,枝干在灰白的天空里伸着,像一幅铅笔画。院子里有一栋两层的老房子,白墙黑瓦,木门木窗。院子中央有一张石桌、几把竹椅,墙角有一丛快枯了的桂花树。
导演出来接他们。四十多岁,戴眼镜,穿一件军绿色的棉服,说话声音不大。“砚洲,你的房间在二楼,朝南,能看到院子。其他嘉宾明天到,今天你先熟悉一下环境。不用演,不用做效果。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看书就看书,想发呆就发呆。”
陆砚洲点了点头,拎着行李箱上了楼。沈昭意跟在后面,帮他看了一下房间——不大,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扇窗户,窗外是院子和远处的屋顶。床单是白色的,叠得很整齐,枕头上放着一枝干桂花。
“他们准备的。”陆砚洲拿起那枝桂花,闻了一下,“没味道了。干了。”
“跟你从古镇带回来的那枝一样。”
他看了她一眼。“你还记得那个?”
沈昭意没有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这里挺好的。安静。”
“嗯。”
她转过身。“那我走了。你好好录。有事给我打电话。”
“你这就走?”
“嗯。还要去谈项目。”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好。”
沈昭意走出院子,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院子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棉服的拉链拉到最高,下巴埋在领子里。看到她回头,他挥了一下手。她也挥了一下,然后转回头,走进了冬天风里。
她没有去谈项目。那个项目改期了。她只是不想留下来。不想让他觉得她离不开他,不想让自己觉得她离不开他。
一月初,《小院时光》开始录制。沈昭意没有去探班,她在京南处理其他工作,每天通过导演组了解录制情况。第一天,导演发了一条微信:“砚洲很好。上午帮老戏骨劈了柴,下午在院子里看了一本书。没有说话,但镜头一直想对着他。”沈昭意回了一个“好的”。
第二天,导演又发了一条:“今天来了一个女嘉宾。临时加的,平台塞的人。三线演员,叫何漫,最近有一部剧在播,热度还可以。她跟砚洲分在一组做饭。”
沈昭意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好的。他状态怎么样?”
“还行。话不多,但配合。何漫挺主动的,一直在找他聊天。”
沈昭意放下手机,继续看剧本。她的眼睛扫过一行行的字,但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她在想那个名字——何漫。三线演员,最近有剧在播,平台塞的人。她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何漫”,出来一堆照片——长发,大眼睛,笑起来很甜,是那种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类型。有一张照片是她在一个综艺里做饭的截图,围裙系得很紧,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细白的手腕。沈昭意关掉了页面。然后她又打开了,多看了一眼。
她在想什么呢?她在想,陆砚洲会不会觉得她好看?会不会跟她多聊几句?会不会在院子里一起做饭的时候,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她不知道。她也不应该想这些。她是他的经纪人,不是他的什么人。他认识了新的朋友,跟别人聊得来,这是好事。她应该高兴。
她不高了。
第三天晚上,陆砚洲发了一条微信。“今天来了一个女嘉宾,叫何漫。挺活泼的,一直在说话。我都不用开口。”
沈昭意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挺好的。多交朋友。”发完之后她觉得这几个字太假了,又补了一条:“录制还顺利吗?”
“顺利。今天一起做了一顿饭。她切菜挺快的。”
“你呢?”
“我烧火。”
沈昭意笑了一下。烧火。四个嘉宾里,他负责烧火。这很陆砚洲——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地坐在灶台后面,往火里添柴。“烧火也挺好的。暖和。”
“嗯。就是烟有点大。眼睛熏红了。”
“注意别烫着。”
“好。”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剧本。这一次,她读进去了。因为他说“眼睛熏红了”,不是别的什么原因。
第四天,沈昭意在舆情监控系统里看到了“何漫陆砚洲”的词条。不是热搜,但在上升趋势里。点进去看,是何漫发的一条抖音——她站在老院子的厨房里,穿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对着镜头说:“今天跟我搭档烧火的是陆砚洲老师。他烧的火特别旺,我的菜都炒糊了。”视频最后扫了一下灶台后面的陆砚洲,他坐在小板凳上,脸上有灰,抬头看了一眼镜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很轻,但沈昭意看到了。他不是在对着镜头笑,是在对着何漫笑。因为她说了什么话,他觉得好笑,就笑了。很自然,很放松,没有防备。
这条抖音的评论里,有人说“他们两个好配啊”,有人说“陆砚洲坐在灶台后面好像一只大狗狗”,有人说“何漫好会撩,陆砚洲好乖”。沈昭意看完了所有的评论,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她继续工作,没有再看手机。
下午,陆砚洲发了一条微信。“沈姐,何漫加了我的微信。”
“正常的。工作往来。”
“她问我回京南之后要不要一起吃饭。”
沈昭意的手指攥紧了手机。“你怎么说?”
“我说看档期。”
“那就看档期。你现在没有档期。”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个字。“好。”
沈昭意把手机放在桌上。她知道她不应该替他拒绝。如果他想去吃饭,那是他的自由。他是她的艺人,不是她的——不是她的什么。但她替他拒绝了。用“档期”这个理由,干净、体面、无懈可击。她是他的经纪人,安排他的档期是她的工作。没有人会怀疑什么。
第五天,录制最后一天。导演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给沈昭意。
“砚洲这五天表现很好。他没有刻意做什么,但每一帧都好。最后一天傍晚,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看天。摄像偷偷拍了二十分钟,他一句话都没说,但那个画面很好看。何漫出来找他,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问他看什么。他说看云。何漫说云有什么好看的,他说好看。然后何漫就没说话了,陪他坐了一会儿。这段我们也会剪进去。你觉得合适吗?”
沈昭意看完了这条消息,想了很久。“合适。他看云的样子,很好看。”
“那何漫那段呢?”
“也留着。正常的互动。”
发完这条消息,沈昭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何漫陪他坐在院子里看云。她应该高兴——他在综艺里有互动,有内容,有话题。这是好事。她告诉自己这是好事。
但她想的是另一件事——她从来没有陪他看过云。在京南的时候,他们在怀仁路上走过很多次,在长江大桥上吹过风,在城墙下面拍过视频。但她从来没有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陪他看云。何漫做了她没有做过的事。这是她的选择,不是她的遗憾。
录制结束那天,陆砚洲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
“沈姐,录完了。这五天我想了很多。坐在院子里看天的时候,觉得时间过得很慢,但又很快。慢的是每一天,快的是五天一下子就没了。何漫问我为什么看云,我说好看。但其实不是好看,是安静。看云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想台词、不用想角色、不用想别人怎么看我。就坐在那里,看它飘过去。这种感觉很好。但我也想到你。你每次来探班的时候,都是匆匆忙忙的,来了就走。你什么时候也能坐下来,什么都不想,就看一会儿云?”
沈昭意读完这条消息,在工位上坐了很久。窗外的京南一月的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云,只有灰蒙蒙的一片。她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想让她坐下来看云。不是何漫,是她。他坐在院子里看天的时候,想到的是她。这句话让她心跳快了,但她不能让它快。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综艺播了之后会有热度。何漫那边可能会炒CP,你冷处理。不回应、不配合、不给素材。”
“好。”
“回京南之后先休息两天。后面还有商务拍摄和杂志采访。”
“好。”
“围巾别忘了拿。那边冷。”
“好。”
三个“好”,像三堵墙,把他们隔在两边。沈昭意放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她是他的经纪人。她在做她的工作。安排档期、控制舆论、保护他的形象。这些都是她的工作。她做得很好。
晚上回到家,沈昭意躺在床上,刷到了何漫新发的抖音。是一段短视频,她在古镇的巷子里走,背景是灰白的墙和光秃秃的树。配文是:“小院的最后一天。舍不得。”评论区里有人问“陆砚洲呢”,何漫回了一个笑脸,没有文字。
沈昭意看着那个笑脸,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想起他说的话——“你什么时候也能坐下来,什么都不想,就看一会儿云?”她不知道。也许永远不会。因为她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想了就会在意,在意就会藏不住。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京南一月很冷,风把窗框吹得嘎嘎响。她闭上眼睛,告诉自己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商务合同、剧本评估、行程安排,这些事填满了她的脑子,没有留给云的位置。
第二天到公司,沈昭意在工位下面看到那条羊绒围巾。深灰色,很软,从巴黎带回来的。她一直没有戴过。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手机震了一下。是何漫的经纪人发来的消息。“沈姐,我们何漫和砚洲在综艺里互动挺好的,要不要考虑后面合作一下?商务或者杂志都行。两个人一起曝光,热度会更高。”
沈昭意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放了很久。她知道这很正常——综艺播了,有互动,顺势推合作,行业惯例。但她不想。不是因为何漫不好,是因为她不想看到他们站在一起拍杂志、做采访、被粉丝说“好配”。这个理由她不能说出来,她需要一个工作上的理由。
她回了一条:“砚洲最近的档期很满,暂时排不开。谢谢邀请,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何漫的经纪人回了一个“好的”加一个笑脸。沈昭意关掉对话框,继续工作。她把这条对话截图存进了手机相册里那个叫“工作2”的文件夹,跟巴黎的杂志、古镇的剧照、他的代言海报放在一起。文件夹里有很多东西,都是他。她知道她在收藏什么,但她不会承认。
一月下旬,《小院时光》播出了第一期。陆砚洲在院子里的镜头被剪出来单独发了一条抖音——他坐在石桌旁边看书,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干间漏下来,落在书页上,他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了什么。那条抖音播放量三千万,评论区里有人说“他看书的样子像一幅画”,有人说“他翻页的时候我心跳停了”,有人说“他不需要说话,他坐在那里就够了”。
何漫的镜头也不少。她切菜、她烧水、她笑着跟老戏骨聊天、她在院子里追一只野猫。跟陆砚洲同框的画面有三段——一起做饭、一起劈柴、一起坐在门槛上喝茶。每一段都有人在评论区里说“好配”。
沈昭意看完了整期节目。看到陆砚洲坐在灶台后面烧火的时候,她笑了。看到何漫坐在他旁边帮他递柴的时候,她的笑容收了一点。看到两个人坐在门槛上喝茶、陆砚洲说了什么、何漫笑得前仰后合的时候,她把进度条往前拖了一点,跳过了那段。
她是他的经纪人。她可以跳过不想看的部分。但在现实里,她跳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