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边界

综艺播出的第二周,“砚洲漫”CP超话开通了。沈昭意看到这个词条的时候,正在工位上吃一份沙拉。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点进去,超话头像是一张何漫坐在门槛上笑、陆砚洲在旁边看她的截图。简介写着:“你烧火来我切菜,人间烟火是漫洲。”帖子不多,但更新很勤,有人扒同款、有人写小作文、有人把《小院时光》里他们同框的每一帧都截了出来,按时间顺序排成九宫格。

最热的一条帖子标题是:“他看她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配图是一张动图——陆砚洲坐在灶台后面,何漫递了一根柴给他,他接过来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普通,但被放慢了速度、放大了细节之后,忽然变得不普通了。

沈昭意看着那张动图,看了很久。她承认,那个眼神确实跟看别人不一样。不是因为里面有感情,是因为里面没有防备。在《小院时光》里,他看老戏骨是尊敬的,看民谣歌手是好奇的,看导演是认真的。看何漫的时候,他是放松的。不需要说什么,不需要表现什么,就坐在那里,有人递柴,他接了,抬头看了一眼。仅此而已。但仅此而已就够了。观众要的不是爱情,是可能性。可能性比爱情更好嗑,因为爱情会结束,可能性永远在那里。

她关掉了超话,继续吃沙拉。沙拉是酸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酸的。

一月中旬,平台方的电话来了。不是发邮件,是直接打电话。猕猴桃的制片总监,姓孙,之前合作过《沉默的证明》,关系一直不错。

“小沈,有个事想跟你聊聊。你看《小院时光》的热度了吗?砚洲跟何漫那对,数据很好。我们这边在筹备一个现偶项目,都市爱情轻喜剧,十二集,制作班底就是之前做《你的城市在下雨》那套人马。剧本还没定,但如果你们有意向,我们可以按照砚洲和何漫的人设来写。双强人设,男主是建筑师,女主是策展人,两个人在城市里相遇、错过、重逢。”

沈昭意握着手机,脑子里转得很快。现偶、都市爱情、建筑师——陆砚洲是土木工程毕业的,演建筑师有天然的代入感。何漫的观众缘不错,两个人刚在综艺里积累了CP热度,趁热打铁推一部现偶,数据不会差。这个逻辑是对的。任何经纪人都会接。她应该接。

“孙总,我了解一下。砚洲最近的档期比较满,我先看看整体的安排,尽快给您回复。”

“好。我等你好消息。”

挂了电话,沈昭意在工位上坐了很久。她应该高兴。平台主动递项目,量身定制,这是陆砚洲商业价值上升的标志。但她高兴不起来。不是因为项目不好,是因为何漫。她不想让他们一起演戏。不想看到他们在剧里谈恋爱,不想看到他们在片场对台词,不想看到他们收工之后一起吃饭。这些“不想”,她一个都不能说出口。说了,她就不是一个专业的经纪人。

她把这个项目整理成方案,发给了陆砚洲。附的消息很简短:“平台想推你跟何漫的现偶,都市爱情剧,男主建筑师。你看看。”

她等了两个小时。他回了。

“建筑师?我学土木的。”

“土木和建筑不一样。但观众分不清。你演一个画图纸的人,观众会信的。”

“剧本呢?”

“还没写。平台说可以按照你和何漫的人设来写。”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沈昭意看着对话框上方的“正在输入中”,闪了很久,停了,又闪。

“沈姐,你怎么看?”

沈昭意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她怎么看?她不想让他接。不是因为项目不好,是因为何漫。但她说不出这个理由。她需要一个工作上的理由,一个专业的、客观的、不会被任何人质疑的理由。她想了很久,打了删,删了打。

“项目本身不错。平台好,班底好,角色也适合你。但有几个点需要考虑。第一,你跟何漫的CP热度是综艺带来的,综艺的受众和剧的受众不完全重合。剧播出的时候,观众会不会买账,不确定。第二,你现在刚站稳,需要的是不同类型的角色来证明你的宽度,不是在同一类型里重复。现偶可以接,但不能连着接。第三,CP是把双刃剑。炒起来了,两个人都有热度。但以后你想转型的时候,这个标签不好撕。你自己想想。”

发完之后她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字都是专业的、客观的、无懈可击的。没有一句是私心,但每一句都是私心。

他过了很久才回。“我懂了。我考虑一下。”

“好。”

晚上,沈昭意躺在床上刷手机。“砚洲漫”超话又更新了。这次是一个视频剪辑,配乐是一首很慢的情歌。画面从《小院时光》里剪出来——他们一起做饭、一起劈柴、一起坐在门槛上喝茶、一起在院子里看天。剪辑的人很会,把陆砚洲低头烧火和何漫抬头看云的镜头剪在一起,制造出一种“你在低头我在看你”的错觉。播放量已经破了五十万。评论区里有人说“他们绝对有情况”,有人说“何漫看他的眼神不对劲”,有人说“求求你们在一起吧”。

沈昭意把视频看完,关掉手机,翻了个身。她不应该看这些。不应该在意这些。她是他的经纪人,不是他的女朋友。他有没有情况,跟谁有情况,都不是她应该管的。她应该管的是他的戏、他的商务、他的职业生涯。这些她都在管,管得很好。至于其他的,她没有资格管。

第二天到公司,周瑾把她叫进办公室。

“平台那个现偶项目,你看了?”

“看了。”

“你怎么想?”

沈昭意把昨天发给陆砚洲的那套说辞又说了一遍。周瑾听完,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说得都对。但你是不是漏了一个点?”

“什么点?”

“你不想让他跟何漫合作。”

沈昭意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没有。我是从专业角度——”

“昭意。”周瑾打断了她,“我带你两年了。你骗不了我。”

沈昭意没有说话。周瑾也没有追问。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的车流声。

“我跟你说一件事。”周瑾的声音放低了,“十年前,我带第一个艺人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那是一个男艺人,长得很帅,我跟他跑了三年,从素人带到二线。那时候我也觉得,我对他没有私心。后来他跟一个女演员在一起了,我告诉自己这是他的自由。再后来他要解约,说女朋友找了新的公司,两个一起签。我签了字,在办公室里哭了两个小时。”

沈昭意看着她。周瑾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些。

“我不是说你跟我一样。我是说,这个行业里,经纪人和艺人之间的关系是很特殊的。你们天天在一起,聊很多,走很远。有时候你会分不清,你做的那些事到底是为了工作,还是为了别的。但有一个东西可以帮你分清——边界。你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在边界这边,他在边界那边。这个边界不是墙,是线。你可以看到对面,但不能走过去。”

沈昭意低下头。“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周瑾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个项目,你按专业判断去处理。不管接不接,我都支持你。”

“谢谢瑾姐。”

走出周瑾办公室的时候,沈昭意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周瑾说她骗不了她。她说得对,她确实骗不了。她不想让陆砚洲跟何漫合作。不是因为项目不好,不是因为角色重复,不是因为CP标签难撕。是因为她不想看到他们站在一起。这个理由她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陆砚洲。

一月下旬,陆砚洲给了答复。

“沈姐,我想了几天。现偶那个项目,先不接了。”

沈昭意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快了一拍。“理由?”

“你说的那几个点我都想了。类型重复、CP标签、转型难度,这些都是问题。但还有一个原因——我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演爱情戏。”

“为什么?”

“因为我不懂。”

沈昭意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我在《小院时光》里跟何漫相处了几天,她是挺好的一个人,活泼、大方、好相处。但我不懂她,她也不懂我。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大部分时间是她说话,我听。这不是爱情。爱情是两个人都不说话的时候,也不尴尬。我跟谁在一起不尴尬,你知道的。”

沈昭意握着手机,手有一点抖。她知道的。她当然知道。他们一起坐高铁的时候,他在旁边睡着了,她看着窗外的田野,一句话都不说,不尴尬。他们在片场外面等戏的时候,两个人坐在折叠椅上,各看各的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什么都不说,不尴尬。他们在怀仁路上走的时候,梧桐叶落了一地,谁都没有开口,走了二十分钟,到了路口说一声再见,不尴尬。她知道的。她一直知道。但她不能说。

“我懂了。我回绝平台。”

“好。沈姐。”

“嗯?”

“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尴尬吗?”

沈昭意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尴尬吗?不尴尬。从来不尴尬。但“不尴尬”这三个字,她说不出口。因为她一说出口,就会顺着这句话往下想。想他们为什么不尴尬,想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想他问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她不能往下想。她是他的经纪人。她的边界在这条线这边,他在那边。她可以看到他,但不能走过去。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回了一条。“不尴尬。工作关系,没什么好尴尬的。”

发完之后,她觉得这句话太硬了,又补了一条。“你好好休息。下周有商务拍摄。”

“好。”

她放下手机,继续工作。周瑾说的对,边界不是墙,是线。她在这边,他在那边。她能看到他,但不能走过去。她选择不走过去。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能。她是他经纪人,这是她的工作,也是她的边界。窗外的京南一月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她想起他说过的话——“你什么时候也能坐下来,什么都不想,就看一会儿云?”她没有时间看云。她有太多事要做。商务合同、剧本评估、行程安排、舆情监控。这些事填满了她的脑子,没有留给云的位置。也没有留给别的什么的位置。

晚上,沈昭意在“砚洲漫”超话里看到了一条新帖子。有人截了陆砚洲在《小院时光》里的一段镜头——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天,何漫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帖子的标题是:“她出来了,他没有回头。他一直在看天。天上有什么呢?”

沈昭意看着这条帖子,忽然想回答那个人。天上没有什么。他只是在看天。他不需要身边有人。他只需要有人在旁边,不说话,不打扰,安安静静地待着。何漫出来了,坐在他旁边,但她在说话。所以他一直在看天。他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没有必要。因为回头看到的人,不是那个让他“不尴尬”的人。

沈昭意关掉手机,关掉灯。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想起他说的话——“爱情是两个人都不说话的时候,也不尴尬。”她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尴尬。这不代表什么。这只能说明他们是好的工作伙伴。好的工作伙伴就是这样的——不说话的时候也不尴尬。仅此而已。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京南的一月很冷,风在外面呼呼地吹。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你是他的经纪人。你是他的经纪人。你是他的经纪人。

念到第十七遍的时候,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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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南有星光
连载中滴滴叮当 /